坞堡一间石屋內,炭火烧得正旺。
方才那名验收人员正在向徐丰匯报著今日的物资收支情况。
在匯报完之后,他又补充了一句:“对了,徐先生,曹新那孩子方才暗中稟报,说他什里新来的王五很可疑,时常打听一些重要情报。”
“这么明目张胆?”徐丰有些疑惑。
“可能是將曹新当成孩子了。”
徐丰坐在案后,闻言放下手中的麻纸,眉头微蹙,沉吟片刻道:“曹新这孩子,机敏且忠心,是个好苗子,他既有所怀疑,必不是空穴来风。”
他抬起头道:“告诉冯青派人暗中盯著这个王五,若其真有异动,立刻拿下!”
“是!”验收员抱拳领命,转身便去安排。
这时,房门被推开,一位身著青色深衣、脸上覆著古朴青铜面具的人走了进来,正是假扮济民公子的陆夏。
李征离开前,將山下坞堡事务託付给徐丰,山寨则由华盛管理,並请陆夏假扮自己,以稳定人心。
“徐先生,你是没有看到,那些工匠们真的把那个改良后的投石炮弄出来了。”陆夏推门进来就激动地说道。
徐丰扶须笑道:“公子曾说这投石炮关键在於什么槓桿原理,剩下的只有材料试错和距离测试了。”
“济民真乃奇才,他们那边有消息了吗?”
“正要告知夏公子,子慎已经回信,一切顺利,公子已布好局,想必不日便会有第一批物资送达,华康已带兵去接应。”
“这么快?!”陆夏闻言,即便是隔著面具,也能听出他声音里的惊讶和难以置信。
李征离开才多久?竟然已经在挺县打开了局面,这速度远远超乎他的想像,李征是直接把香水往那些大族脸上扔了?
徐丰脸上也露出一丝钦佩的笑容:“是啊,公子行事,往往出人意表,却又总能切中要害,效率惊人。我等只需守好嶗山,静候佳音便可。”
陆夏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摘下面具:“只可惜我身份太敏感,认识我的人又太多,否则一定和他们一起进县城。”
他在水上飘了一年有余,很少上岸,又经歷了灭族之祸,身边都是他的家臣、僕人、跟他们说话始终隔了一层,作为一个年轻气盛的少年郎,多少有些寂寞。
直到遇到李征和崔谨,这两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他终於找到能说上话的人,一个能点石成金的流民帅,一个被家族拋弃的士族子弟,一个已经死了的死刑犯,性格倒也颇为相投。
徐丰此时突然开口:“还请夏公子这几天不要戴面具了。”
“为何?”
“近日可疑之人较多,我要將公子不在的消息散播出去,让那群人自己跳出来,等一切结束后再请夏公子出面安抚人心。”
陆夏点点头,看著手中的青铜面具,心想总算不用再装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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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挺县苏宅。
府邸门前,崭新的桃符已然掛上。那是以桃木製成,上面画著神荼、鬱垒二神画像,上书祈福辟邪的吉祥语句,意在驱邪镇灾,相当於早期的门神。
厅堂之內,更是布置得焕然一新,处处张灯结彩,虽然不及后世繁华,却也烛火通明,映照得墙上掛著的的彩绘都生动了几分。
李征和李瑛以客人的身份被邀请赴宴,起初他是不想来的,別人家的家宴他一个外人凑什么热闹,可耐不住再三邀请,自己再不来就显得不给面子了。
大堂中的布局体现了严格的男女之別,被一道精美的屏风一分为二,屏风外侧是男席,屏风內侧则是女席。
男席中,苏模坐於主位,然后依次是苏峻、李征、以及身体痊癒的苏逸。
宴会开始,侍女捧上屠苏酒。苏模作为家主,率先举杯,面向屏风方向朗声道:“母亲,今日元日,愿您福寿安康。” 接著对屏风內外所有人道:“共饮此酒,驱邪避瘟,祈愿新年诸事顺遂!”
按照习俗,饮酒需按年龄从小到大,由最小的苏逸开始喝,然后是李征、苏峻,这是庆贺又长了一岁。而年纪最大的苏模最后喝,则是希望老的能慢一点。
李征饮下这杯味道独特的药酒,辛辣与苦涩的味道在口中迴荡,一种厚重的仪式感和时代感由然而生。
饮宴在一种相对正式但不失温馨的氛围中进行。苏模主要与苏峻、李征交谈,问及李征家中情况,谈论一些时事风物。
屏风內,隱约传来女眷们低低的交谈声以及碗筷轻碰声。
酒过数巡,气氛稍缓,苏模放下酒杯,脸上略有凝重,轻轻嘆了口气:“今日元日,本应只言喜庆。然则,听闻并州局势,愈发糜烂,令人心忧啊。”
苏峻闻言,立刻放下了正准备夹菜的筷子,神色也严肃起来:“父亲可是指匈奴刘渊僭越称汉之事?”
“正是。”苏模頷首,“去年年末,那刘渊在左国城自立为王,復立汉祚,声势浩大。并州刺史司马腾几次交战不利,连连败退,弃地而逃。”
“匈奴铁骑,终成我大晋心腹之患矣。”他的语气中带著深深的忧虑。
屏风內侧的女眷们也安静下来,静静地听著外面的谈话。她们虽身处闺阁,但也知天下动盪意味著什么。
李征自然知道匈奴汉国,这只不过是个开始,未来將更加混乱,他也哀嘆一声:“我等一路行来,深感乱世飘零。可谓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
苏峻嘆道:“是啊,并州、冀州、乃至关中,皆不太平。相比之下,我青州虽亦有流民、盗匪之患,但总算还保有一方偏安之地。贤弟选择来此,確是明智之举。”
屏风內,苏夫人祈祷著:“但愿神仙保佑,战乱莫要波及青州才好。”
苏老夫人闭目轻声道:“劫数,都是劫数。但行善事,莫问前程。”
话题变得有些沉重,苏模作为主人,意识到元日家宴不宜过多谈论这些,便举杯道:“罢了,今日佳节,莫让远方兵戈扰了我等团聚之乐。”
“朝廷自有栋樑,非我等所能虑。来,饮酒,饮酒!但愿天下早日廓清,重现太平!”
眾人纷纷举杯,將这个话题暂告一段落。
苏峻一杯酒下肚,为了缓解刚才的尷尬,他起身向父亲和李征行礼:“父亲,贤弟。元日佳期,月色初上,不可无诗。孩儿不才,愿作一首,以助雅兴,请父亲与贤弟指正。”
苏模頷首微笑:“我儿有此雅兴,甚好。”
苏峻略一沉吟,吟道:“元正开新祚,万物尽更新。愿此乐常在,岁岁皆良辰。”
此诗虽算不上惊艷,但也工整应景,苏模听后连连点头:“不错,扣住时令佳节,亦有祈愿,我儿近来诗艺颇有进益。”
李征也真诚赞道:“子高兄才思敏捷,此诗甚好。”
苏峻得到称讚,兴致更高,自然地將目光投向李征:“贤弟过奖了,平日与贤弟閒谈天下大事,都有独到见解,想必诗文一道也颇有了解。今日定要让我等开开眼界,万勿推辞啊!”
屏风內外的人都安静下来,显然都在期待。
李征心中叫苦不叠,平时靠著后世的见识,顺著苏峻的话吹吹牛逼可以,但作诗他哪会这玩意!
唐诗宋词倒是会几首,但在西晋背宋词?那肯定不行,唐诗风格也不同,更没什么应景的。
他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子高兄谬讚了,征於诗文一道,实乃粗通皮毛,不敢班门弄斧,恐貽笑大方。”
“誒,贤弟过谦了!”苏峻不依不饶,“即兴之作,但抒胸臆即可,何必拘泥格律?莫非是瞧不起我等?”
苏模也抚须笑道:“贤侄不必推辞,隨意吟来便是。”
李征推脱不过,心中飞速盘算。最终,他嘆了口气,看著窗外明月,缓缓吟道:
“窗前明月光,疑似地上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