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日,嶗山。
寒风席捲过山林,带起些许雪沫,十三岁的曹新裹紧了他那崭新的厚麻衣,呼出一口白气。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大声催促著身后几个半大的孩子和一个落在最后的成年男人王五。
“都快些!砍够今天的量,早点回去,还能赶上碗热乎的!”
曹新是这群砍柴少年的什长,虽然年纪不大,但眉宇间已有了超越年龄的沉稳和责任感。
他和母亲是从鄴城破城那天就跟著李征一路逃难到此的,他亲眼见证了李征所做的一切,是打心里敬佩和感激。
至於现在的生活,他很满足,虽然每天只有稀粥果腹,但至少不用挨饿,干活就有饭吃,比他在鄴城时不时就要饿上一顿要强的多。
更重要的是,这里有规矩,只要每天超额完成任务,多出来的部分就能换成“功绩牌”,可以在坞堡里换到鱼虾、草药、布匹。多劳就能多得,公平得很。
而且,每晚还有学习!这是曹新最珍惜的时刻。他总是一丝不苟地听著他原先的什长复述课程。
曹新每日天刚蒙蒙亮他就在雪地里用树枝复习前一晚学的字。
起初总有人笑话他装模作样,直到他通过了第一次考核,被提拔为什长,每天能额外领到两个功绩,换一条鱼给母亲补身子时,那些嘲笑都变成了羡慕。
“嘿!什长!你听!”一个瘦猴似的少年忽然停下手中的柴刀,侧耳倾听。
远处山林间,隱约传来整齐的呼喝声,伴隨著有节奏的脚步声,沉闷而有力。
“是士兵们在训练!”另一个孩子兴奋地叫道,“什长,我们去看看吧!就一会儿!”
曹新犹豫了一下:“可有规矩,军事重地,閒人免进的。”
王五此时劝道:“小什长,我们又不是閒人,就算被发现了也可以说砍柴误入,不会把我们怎么样的。”
曹新看了一眼新编进他们什的这个男人,又看到孩子们眼中渴望的光,还有那充满力量的声响,也吸引著他。
他想了想,最终点头道:“好,就远远看一眼,不准喧譁,不准靠近,看完立刻回来干活!”
“好嘞!”少年少女们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放下手中的活计,躡手躡脚却又迫不及待地朝著声音来源处摸去。
一片被清理出的空地上,约莫百余名精壮汉子,顶著寒风围绕空地来回跑圈。
士兵们跑著,嘴上也不閒著,张武挺拔的身姿站在空地中间,举著个铁皮喇叭喊道:“尔等手中粮,源自何处!”
百余人齐声吼道,声震山林:“民之所赐!”
“尔等手中刃,所为何事!”
“保境安民!”
“军法如山,何以立身!”
回应声决绝果断:“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
“违令者,斩!”
这些口號简单直接,反覆灌输著道德、纪律、护民的理念,听得一旁偷看的孩子们心潮澎湃。
“俺俺也想当兵!”一个看著训练场景的少年,忍不住喃喃自语,眼中满是羡慕和嚮往。
“看不明白练这些有什么用?空喊口號罢了,不练刀枪练跑腿,莫非在教逃命的本事?” 王五是一脸不屑:“再说,兵子有什么好?把脑袋別在裤腰上,说不定哪天就餵了野狗。”
曹新看了王五一眼,耐心解释道:“你是新来的不知道。在咱们这儿当兵,待遇优厚著呢。”
“吃的都是乾的,天天还有鱼汤喝,隔三差五还能吃到肉。学习识字的时间也比我们长。”
“公子说了,拿起兵刃先修德,只有知道为何而战,才能更好地保境安民,这是军魂。”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遗憾!“只可惜,公子规定,未满十五岁,身体不够强壮的,不能当兵。”
王五眼珠转了转,看似隨意地问道:“那咱们现在有多少兵啊?”
曹新摇摇头:“不知道。”
他看似憨厚,眼神却警惕地扫了王五一眼。从昨天这个人被分到他的什里开始,就时不时打听一些不该打听的事,让他心里隱隱有些不安。
“行了行了,別看了!”曹新拍拍手,招呼大家,“抓紧时间干活!今天是元日,爭取早点干完,早点回家!”
临近黄昏,曹新一行人將今日最后一批柴火送回坞堡的柴房。
负责验收的人清点完毕,在一张粗糙的麻纸上划了个记號,然后递给曹新一块方方正正的小木牌,上面刻著一个清晰的壹字。
“今天是元日,额外奖励一功绩。”那人公事公办地说道。
曹新接过木牌,却没有立刻分配,而是凑近那验收的人,压低声音耳语了几句。
那验收的人闻言,神色不变,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曹新这才將木牌小心地收进怀里。
他的分配方式与其他什长不同,別人多是当场將这种额外功绩分给当日出力最多的人。
但曹新却选择將功绩攒起来,集中兑换一次最需要的物资,然后平均分配给每一个人。他认为这样更公平。
“解散!都回自己家拿碗,去粥棚领粥!”曹新对身后的少年少女们喊道。
人群欢呼一声,四散跑开。
王五落在最后,嘟囔著抱怨:“元日佳节,还喝这清汤寡水的粥也不知济民公子今日桌上又是什么?”
曹新则是隨意回答著:“谁知道呢?现在公子也不在青州。”
“什么?!”王五猛地停下脚步,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意外的消息,脸上闪过一丝惊疑,隨即又强作镇定,追问道,“济民公子不在青州?他去哪儿了?”
曹新一脸坦然,仿佛在说一件眾所周知的事情:“对啊,前几日就乘船南下徐州了,说是有什么要紧事,具体干什么,就不知道了。”
王五听完,不再抱怨粥食,只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眼神闪烁,心事重重地快步离开了。
一个与曹新相熟的少年凑过来,略有疑惑地低声问:“什长,你为啥要骗他?公子明明就在坞堡啊。”
曹新一把捂住他的嘴,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才极低声音道:“小声点!我怀疑这个新来的,是个『三斗』!”
“三斗?”少年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
这是他们流民中间暗自流传的黑话,意指外面派来的细作、探子,因为成功举报一个细作並经查实,就奖励三斗粮食。
“嘘!”曹新示意他噤声,“如果他真是三斗,要把假消息传回去,肯定要露马脚。到时候,举报他的奖励,咱们什里平分!”
少年顿时兴奋起来,用力点头,眼中放出光:“嗯!什长你真厉害!”
曹新则是冷哼一声:“哼!谁叫他小看我的,还真把我当孩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