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高!你竟誆我!”张显扭头瞪著苏峻,声音又惊又怒,“你不是说为昨日之事设宴赔不是吗?!他怎么也在此处?!”话音未落,他已拂袖转身,作势欲走。
苏峻早有准备,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没好气地低声道:“我不这般说,你能肯来?显之,今日权当给我苏子高一个薄面,也给舅父一个台阶。”
“今日我等在此小聚,杯酒释前嫌,过往不快,便让它隨风而去,如何?”
张显虽不情愿,但也被苏峻硬拉著入座,刻意选了离李征最远的位置,重重哼了一声,別过头去,仿佛这样就能维持住自己最后的尊严。
苏峻见状,鬆了口气,连忙在主位坐下,示意伙计上酒菜,试图活跃气氛。
李征面色从容,缓缓开口道:“张公子,如今苏公与子高居中调停,有意化解干戈,我等也该感念在心。”
“我李征也非不识抬举之人,昨日情急之下,动手伤了张公子,確有不当之处。”
听到这里,张显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脸上那副倨傲的神情稍稍鬆动,嘴角甚至忍不住勾起一丝得意的弧度。
他以为李征终於要服软认错了,心中暗道:算你识相!
他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斜睨著李征,等著听他接下来的赔罪之言,盘算著要如何拿捏一番才能显出自己大度。
一旁的苏峻也暗自鬆了口气,觉得事情果然正向预期的方向发展。
然而,李征接下来的举动却出乎他们的意料。
只见李征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一个不过寸余高的细颈白瓷小瓶。那小瓶素净无纹,却釉色莹润,透著一种低调的雅致。
“此物名为雪松露,乃是我此次出行意外获得,取其松脂精华,合以晨露息,经古法秘制而成的奇香。”
“此香有凝神静心之效,於士人清谈、宴饮助兴之时使用,最是相得益彰,可谓万金难求,而且携带方便,省去熏衣时的麻烦。”
张显不屑一顾地瞥了眼那小瓷瓶:“大言不惭。”
李征拨开瓶塞,一股若有若无的冷冽松香飘荡在空气中。
张显抽了抽鼻子,眼前骤然一亮,瞬间被那个小瓷瓶吸引。
他也是识货之人,只一闻便知道此物的独特之处。好奇心与占有欲瞬间被勾了起来,眼睛几乎要粘在那瓶子上。
李征將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微扬,话锋一转:“昨日动手,固然有错,但张公子欺我僕从,辱我门楣也是事实。”
说著他轻点了一下小瓷瓶:“若张公子愿为昨日之事诚心致歉,我亦愿以此瓶雪松露为赔礼,赠予张公子。既全了苏公与子高兄化解干戈的美意,也让你我之间的恩怨两清。”
“如何?”
此言一出,雅座內顿时一片寂静。
张显脸上的表情慢慢转为错愕、羞恼、挣扎!他这才明白,这李征根本就是要跟他做交易!用这听起来珍贵无比的雪松露,换他为辱骂家门之事道歉! 这这简直是奇耻大辱!他张显何时受过这个?可那雪松露確实平生仅见,如果错过此次机会,怕是再也得不到了。
苏峻也愣住了,他没想到李征会用这种方式。这哪里是赔礼?这分明是绵里藏针!
张显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內心激烈挣扎。一边是自己的顏面,一边是难以抗拒的珍稀诱惑。
他仿佛看见,宴会之上,自己在眾人面前优雅地拿出雪松露,在一眾羡慕与憧憬的目光下擦拭著。
最终,对宝物的贪婪占据了上风,他实在太想要那种感觉了,比起他那些友人们憧憬的目光,今日丟的些许顏面又算的了什么?
他快速抓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仿佛借酒壮胆,然后重重放下酒杯,眼睛盯著那瓷瓶:“昨日是我酒后失言,冒犯了李兄及其家僕,实在对不住。”
这话说得又快又含糊,毫无诚意,但终究是说了出来。
李征仿佛早有预料,他伸手將那白瓷小瓶推向张显:“张公子快人快语,如此甚好。此物归你了,往日恩怨,一笔勾销。”
张显几乎是抢一般抓过小瓶,迫不及待地拔开瓶塞,凑到鼻尖深深一嗅!脸上瞬间阴转晴,仿佛忘了刚才的屈辱,爱不释手地把玩著瓷瓶,笑道:“嘿嘿,好说好说!都是误会!都是误会!”
苏峻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心中对李征的手段佩服得五体投地。
一场风波,竟就被他如此轻描淡写地化解,还让张显这混世魔王吃了瘪又说不出话,甚至看起来还挺满意?
李征举杯,唇角微扬:“子高兄,张公子,请。”
“请!请!”张显心情大好,也举起了酒杯。
酒过三巡,气氛在张显得到雪松露后变得异常融洽。
他对著桌上的几道海鲜菜餚讚不绝口,苏峻见他对菜品满意,便顺势提出了合伙经营海平居的想法。
张显此刻心情正好,又觉投资食府是件风雅事,几乎没怎么犹豫,便大手一挥同意入股。
苏峻大喜,举杯共饮后,目光再次好奇地投向李征,半开玩笑地说道:“贤弟啊,显之如今可是得了宝贝了。为兄看著实在眼热,奈何囊中羞涩,买是买不起了。你看要不你也打我一顿,然后赔我一瓶?”
李征闻言,朗声一笑,摆手道:“子高兄说笑了,你我之间,何须如此。”
“实不相瞒,此香露我手中的確还有,打算回到家中赠予长辈。”
苏峻虽然失望,但也只能表示理解:“原来如此,是愚兄唐突了。此等奇香,敬献尊长,自是正理。”
李征看著苏峻神情,微微一笑,仿佛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不过,既然子高兄开口,我又岂能毫无表示?这样吧,”他目光扫过苏峻和张显,“我匀出一瓶赠予子高兄,以感谢今日设宴调解之情。”
苏峻举杯:“那便谢过贤弟了!”
崔谨在不远处將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扬起。公子这一步棋,走得妙极,这雪松露一旦经这二人之手流入士族圈子,引发的风潮,可想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