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到了12月份。
寧州的初冬寒气渐浓。
但精工车间里，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崭新的数控加工中心平稳运行，刀尖划过航空铝材发出鸣叫，加工出的零件表面光洁如镜，再无往日的振纹。
智能控温的热处理炉精准地执行著工艺曲线，出炉的零件性能稳定一致。
新设备带来的不仅是质量和效率的提升，更是一种信心的重塑。
工人们腰板挺得更直，说话底气也更足了。
林建军站在车间里，看著这一切，心中安定，却並未满足。
他知道，利器已成，必须为其找到更能体现价值的战场。
粤州那条线，需要更深地耕耘，不能只满足於黄总俱乐部的零星订单。
他回到办公室，再次拨通了粤州黄总的电话。
这次，他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黄总，新设备到位了，精度和稳定性上了个大台阶！咱们之前提过的那个变速箱加强件的良品率，现在能稳定在98以上。”
“您那边，除了自家车队，还有没有其他相熟的朋友，也需要类似的高性价比定製件？启辰公司这边，希望能多接一些有挑战性的单子，把產能跑满。”
电话那头的黄总闻言，笑了起来：“林老板，动作够快的！我正要跟你说这个事。前几天跟几个跑珠海场地赛的朋友喝茶，还在聊现在好点的改装件死贵，要么等进口，要么就得找小作坊碰运气。你那东西要是真能稳住，我倒是可以帮你牵个线。”
他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不过，林老板，这帮人可比我这玩票的难伺候。他们真刀真枪比赛，输贏直接关係奖金和赞助，对零件的可靠性苛刻到变態。你確定你的东西扛得住？”
林建军回答得毫不犹豫：“扛不扛得住，数据说话。黄总，您下次来朋友，可以带他们去江城或者省机械研究所，找个有资质的第三方检测机构，隨便抽检我们的零件。疲劳寿命、强度指標、金相组织这些隨便测！费用，我们启辰公司出。”
这番底气十足的话，让黄总吃了一惊。
隨即大喜：“好！要的就是你这句话！有这份自信，这事就好办了！我帮你约人！”
几天后，黄总果然带来了两位新客人。
一位是珠海本地一支顶级房车赛事车队的经理，姓赵，神色精明挑剔。
另一位是一家改装店的老板，粤州人，姓陈，务实精明。
林建军和陈浩亲自接待。
他没有把客人直接带到嘈杂的车间，而是先领到了刚刚整理出来的產品陈列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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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陈列室，其实就是一间閒置办公室改造的。
里面用玻璃展柜陈列著各种已完成的样品。
发动机悬置支架、变速箱加强件、轻量化转向节臂、异形结构支架等。
每个样品旁边都附有一张卡片，简要说明材料、工艺特点和主要性能数据。
林建军指著一个结构复杂的支架：“赵经理陈老板请看，这是为某款赛车发动机开发的右悬置支架。。。
他又指向另一个零件：“这个是变速箱的冷却油管固定支架。原来是用钢板折弯焊接的，容易在高频振动下开裂。我们改用整体铣削成型，消除了焊缝这个薄弱点，疲劳寿命提高了三倍不止。”
赵经理拿起一个支架，仔细掂量了一下手感，又看著卡片上的数据，眼神里的挑剔稍减。
问了个专业问题：“7075铝的耐应力腐蚀性能一般，你们怎么解决？”
林建军从容应答：“我们严格控制了热处理工艺，確保过时效充分，降低內应力。同时，对所有成品进行阳极氧化处理，表面生成致密的氧化膜，隔绝腐蚀介质。在赛车这种定期维护环境可控的场合，足够保证寿命。”
陈老板更关心价格和交期：“林老板，这东西，如果我用在民用高性能车的改装上，批量要个几十套什么价？多久能交货？”
林建军早已准备：“价格取决於具体设计和批量，但可以肯定，比您从国外买同性能的配件，至少便宜40。交期，模具和程序完成后，小批量生產，两周內可以交货。”
参观完陈列室，林建军才带客人下车间。
看到崭新的数控设备和工人规范的操作，两位客人的信任度明显又提升了一层。 临走前，赵经理留下了几张图纸：“这是我们车队明年想试试的几个新零件，一个是碳纤维进气风箱的金属安装底座，要轻要硬。”
“另一个是序列式变速箱的换挡拨叉衬套，就是那种不用踩离合器直接前后推拉换挡的赛车变速箱，里面的一个耐磨小零件，要求极高。”
“林老板看看，能不能做？样品费好说。”
陈老板也留下了几张民用性能车的配件图纸，询价。
送走客人，林建军和陈浩立刻投入到对新图纸的研究中。
碳纤维底座的连接结构和防电偶腐蚀是难点。
耐磨衬套则需要考虑选用高硬度不锈钢或表面镀层工艺。
这些都是新的挑战。
就在林建军专注於技术攻坚时，他接到了李为民打来的电话。
“建军同志，最近怎么样？听说你搞了个公司，还添了新设备？”李为民的声音比答辩那天温和许多，更像长辈的关切。
林建军简要匯报了进展，重点提到了与粤州赛车圈更深入的接触和新获得的技术挑战。
李为民听完，沉吟片刻说：“从关节韧带向更精密的辅助系统部件渗透，这个方向是对的。”
“建军同志，你的专业能力我是不担心的。但行业有行业的复杂性，到了下面…”
李为民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要注意平衡好技术和人情世故的关係，既要会干事，也要会处事。特別是你自己的核心技术，要懂得保护。”
他话锋一转：“你这次设备升级，资金压力不小吧？有没有考虑过引入一些战略性的合作伙伴，或者寻求一些政策性的扶持资金？”
林建军心中一动，听出了弦外之音。
他谨慎地回答：“谢谢李老师关心，目前资金还能周转。政策性扶持…我们这种小公司，刚起步，不知道从哪里入手。”
“嗯，不急，先把技术做实，把口碑做起来。到时候，有些东西，自然会水到渠成。”
李为民没有深说。
“对了，你上次提到的那个航空铝材拼焊加上整体加工的工艺，很有创意。如果整理成技术总结，或许可以尝试申请一下市里的中小企业技术创新基金，虽然钱不多，但也是个认可。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问问流程。”
“太感谢您了，李老师！我马上让技术人员整理资料！”林建军心中暗喜，这不仅是钱的问题，更是一种官方认可的背书。
通话结束，林建军对李为民的身份和意图有了更清晰的判断。
他绝非普通学者，很可能与科技口或工业口的政策制定与执行层面有密切关联。
他对自己提供支持，既是出於对改革实践的欣赏，也可能带有为其政策研究收集样本树立典型的目的。
这是一个需要精心维护和借力的关键人脉。
他立刻叫来陈浩：“把咱们的航空铝材优化加工工艺，还有热处理工艺突破，整理成一份详细的技术报告，数据要扎实，效益要写清楚。我们可能要去申请创新基金。”
“创新基金？”陈浩有些疑惑，这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对！这是国家对技术创新的鼓励。钱不一定多，但名头很重要。”林建军解释道。
年底將至。
天气越来越冷。
但寧州机械厂精工车间里的气氛却越来越热。
新订单的图纸铺在案头，技术攻关的討论声不绝於耳。
林建军站在车间门口。
看著里面忙碌的景象和崭新的设备，呵出一口白气。
南方的线，正在向下扎得更深。
东方的风，也带来了新的可能。
他知道，当这些枝杈都生长壮大之时，就是他將树冠伸向那片更高更广阔天空的时刻。
那个天空的名字，叫f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