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年关。
厂里本该瀰漫著等待放假的鬆懈气氛。
但精工车间里却凝滯著一种不同於以往的焦虑。
新的挑战比预想的更为棘手。
粤州赵经理留下的两张图纸,像两块难啃的骨头,摊在林建军和陈浩的案头已经快一个月了。
一张是碳纤维进气风箱的金属安装底座。
要求极轻,但又要能承受发动机舱的高温和剧烈振动,与碳纤维的连接还要防止电偶腐蚀。
这电偶腐蚀就像电池的正负极,不同金属接触在潮湿环境下会自己產生微弱的电流,从而导致材料加速腐蚀损坏。
另一张是序列式变速箱的换挡拨叉衬套。
图纸標註的材料是gcr15高碳铬轴承钢,要求表面硬度极高,耐磨性极好,內孔尺寸精度要求更是苛刻,公差带只有区区几微米。
陈浩看著图纸,眉头拧成了疙瘩,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林总,这…难度太大了。”
“碳纤维底座好说,我们多试验几种表面涂层,总能找到办法。可这个衬套…”
“这內孔得用高精度內圆磨床来加工,还得是恆温车间。咱们厂最精的床子也差著等级,车间温度变化一大,尺寸就跑偏。而且这轴承钢,硬得硌牙,得用陶瓷或立方氮化硼砂轮才磨得动,磨损还快,成本太高了!”
老师傅刘永贵也凑过来,粗糙的手指划过图纸上的精度要求,嘬著牙子。
“这玩意儿,真得是绣姑娘的手才伺候得了。咱这老设备,干粗活是一把好手,玩这精细活儿真够呛!”
“林工,要不…外协?听说市里703所有瑞士產的精密磨床,找他们想想办法?”
林建军沉默地看著图纸,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
他深知外协固然能解一时之急,但核心工艺依赖別人,成本不可控,交货期也受制於人。
更关键的是无法形成自己的技术积累和壁垒。
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最终开口:“不能外协!这东西我们必须自己啃下来!设备精度不够,就想办法改造补偿。环境不行,就创造条件!没有路,就蹚一条路出来!”
他立刻组织技术小组开会,將任务分解。
碳纤维底座由陈浩主要负责,研究不同铝合金与碳纤维接触时的电偶腐蚀序列,选择合適的表面处理工艺。
同时优化结构设计,在保证强度的前提下进行拓扑减重。
高精度衬套由刘师傅领衔攻坚。
第一步要先解决能不能做出来的问题。
集中全厂精度最高的那台老式外圆磨床,由经验最丰富的老师傅手动操作,反覆调试补偿精度,不惜工时,先尝试做出几个样品。
第二步再去研究怎么高效做。
林建军要求陈浩开始研究內圆磨削的工艺,记录刀具磨损数据,寻找最优的切削速度、进给量和冷却液配比。
攻关的日子是枯燥且充满挫折的。
碳纤维底座的样品因为电偶腐蚀防护不到位,装上几天就出现氧化白斑。
衬套的试製更是失败连连,不是尺寸超差,就是表面光洁度不够,废品堆了一小筐。
车间的士气有些低落。
眼看快到小年了,谁不想顺顺利利干完活,拿上奖金回家过年?
几个老师傅私下嘀咕:“这新玩意儿,好看不好吃啊…费这牛劲,年都过不安生,还不如多做点老零件踏实。”
林建军察觉到了这种情绪。
他没有开口说教。
而是在一天下班后,让食堂加了几个硬菜,搬来一箱啤酒,和攻关小组的十几號人围坐一桌。
他端起一杯啤酒,没有讲大道理,而是看著刘师傅和陈浩:“刘师傅,陈浩,还有大家,最近辛苦了也憋屈了。来!我先敬大家一杯。”
一杯酒下肚,气氛稍微活络了些。
他才缓缓开口:“我知道,最近这活,干得憋火,烧钱还不出活儿。大家觉得,咱是不是在瞎折腾?”
没人接话,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林建军笑了笑:“我觉得不是。咱们现在啃的,是別人啃不了的硬骨头。这骨头缝里的肉,才是最香的。”
“咱们厂,以前靠什么吃饭?靠便宜!靠量大!这些玩意儿別人也能做,拼到最后,就是拼谁价格更低,谁更能熬。熬到那是死路一条!”
“现在这条路,虽然难,但门槛高。一旦咱们迈过去了,以后整个华南,甚至全国,能做这种活儿的,咱们就是独一份!到时候,不是咱们去求订单,是订单排著队来求咱们!价格,咱们说了算!”
“眼前是难,但想想以后!想想年底奖金翻番是什么滋味!想想走出去,说咱是寧州厂的高手,別人都得高看一眼是什么感觉!”
他的话虽然朴实,却戳中了工人们內心最实在的诉求,那就是尊严和收入。
刘师傅把酒杯一跺:“林工说得在理!妈的,不就是个铁疙瘩嘛!老子跟它耗上了!”
陈浩也用力点头。
第二天。
林建军宣布攻坚阶段参与人员,每人每天额外补贴十块钱技术攻关津贴!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加上被调动起来的斗志,团队的干劲又回来了。
但时间不等人,眼瞅著要到腊月二十三。
然而,技术瓶颈光靠士气无法完全解决。
衬套的內孔磨削精度始终无法稳定达到要求。
林建军知道,必须借势了,而且必须快。
他拨通了李为民的电话。 没有寒暄,直接匯报了进展和遇到的具体技术难题,尤其是高精度內圆磨削的瓶颈。
然后才试探性地问:“李老师,时间紧迫,年前必须有个突破。不知道您能否…帮忙紧急引荐一位在精密磨削方面的专家?哪怕能指点一两个方向也好。”
李为民在电话那头沉吟片刻,回答:“我试试看,金陵工业大学机械学院的张教授,在精密磨削与超硬刀具方面是国內权威,我和他有些交情。我马上给他打个电话,说明你们情况的紧迫性。你等消息。”
这一次,李为民的效率极高。
当天下午,他就回电:“张教授对你们遇到的问题很感兴趣,也理解你们的时间压力。他同意你们把遇到的问题、图纸和样品用最快的快递寄过去。他年底事务繁多,但他的团队可以优先帮你们做理论分析和模擬,儘快给出工艺建议。”
这已是天大的好消息!
林建军和陈浩立刻通宵达旦地准备材料,將遇到的问题,多次试错的工艺参数,失败样品的照片和分析。
全都整理成一份详细的报告,连同图纸和几个样品,第二天一早就用es特快专递寄往金陵。
在焦虑的等待中,时间到了1月9日腊月十八。
厂里已经瀰漫著浓浓的过年气氛。
不少家在外地的工人开始盘算著回家的行程。
就在这天下午,一封来自金陵的es快递送到了厂里。
林建军几乎是抢过来拆开。
里面是几页列印纸,附有一张简短的字条。字条是张教授亲笔所写,字跡苍劲有力:
“林建军同志:
材料已阅。
问题核心在於磨削过程中的让刀和热变形。
建议:
一、尝试採用微进给多光整工艺,大幅降低单次磨削量,增加无进给光磨次数。
二、优化冷却液喷嘴角度和压力,確保充分冷却,抑制磨削热。
三、砂轮修整至关重要,需更频繁精细修整。
仅供参考。
时间仓促,祝成功。
张树德。”
虽然没有提及昂贵的cbn砂轮,但这几条工艺建议直指要害,极具操作性!
刘师傅如获至宝,拿著建议,立刻带著徒弟扑到磨床上,按照新的参数,一点一点地试验。
“微进给,多光整…”他嘴里念叨著,手上的动作前所未有的轻柔。
1月12日腊月二十一这天上午。
大部分工人已经心不在焉,开始打扫卫生,准备下午放假。
就在这时,磨床那边突然传来刘师傅徒弟激动得变了调的叫喊:“师傅!成了!好像…好像对了!”
林建军和陈浩几步冲了过去。
刘师傅手里拿著一个刚刚加工完还带著余温的衬套,手指因为激动和紧张微微颤抖。
他將其小心翼翼地安装在气动量仪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根纤细的指针。
它轻微晃动了几下,最终稳稳地停在了公差带的正中央!
陈浩立刻用表面粗糙度仪检测。
光洁度犹如镜面,完全达標!
“符合图纸要求!完全符合!”陈浩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狂喜。
整个车间先是一静,隨即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一直以来的憋闷和挫折,在这一刻彻底释放!
几个年轻工人甚至把帽子拋向了空中。
林建军拿起那个小小的却凝聚了无数心血的衬套,冰凉的金属触感此刻却让人觉得滚烫。
他脸上露出了极度疲惫却又畅快淋漓的笑容。
他用力拍了拍刘师傅和陈浩的肩膀,声音有些沙哑:“好!干得漂亮!我就知道你们能行!”
他当场宣布:“所有参与衬套攻关的人,每人额外奖励五百块!刘师傅,陈浩,每人一千!下午放假前,找財务科领现金!”
欢呼声再次响彻车间,这一次,充满了年关將至的真正喜悦。
这个年。
寧州机械厂精工车间的许多人,都因为这笔丰厚的额外奖励而过得格外舒心和有盼头。
下午,厂里正式放假。
林建军在办公室,给李为民和张教授分別打了电话,语气诚挚地感谢了他们的关键帮助。
隨后,他在笔记本上写下。
“2004年1月12日,高精度耐磨衬套攻关成功。关键助力:李为民,金陵工大张树德教授。”
“经验:核心技术攻坚,必须藉助顶尖外援。下一步:巩固工艺,形成標准作业程序。”
窗外。
已有性急的孩子在零星的放著小鞭炮。
林建军靠在椅子上,长长的吁了一口气。
最难的技术关隘,终於在年关前被他们合力闯了过去。
前路,似乎开阔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