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十一月后,寧州的天儿,带著一股凉意。
精工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似乎也比往日多了几分沉闷。
林建军站在那台老旧的数控立式加工中心旁边,眉头微锁。
陈浩和老师傅刘永贵站在一旁,脸色都不太好看。
加工台上,放著一个刚铣削完的航空铝合金悬置支架。
本该光滑如镜的安装面上,却布满了如同水波一样的振纹。
刘永贵啐了一口,用粗糙的手指抹过工件表面,语气里满是烦躁:“又来了!这老伙计咳嗽起来没完了!主轴轴承肯定旷了,一动起来就哆嗦,刀也跟著抖,好端端的料子全给毁了!”
陈浩拿著千分尺,测量著几个关键孔的尺寸,脸色凝重:“林总,x轴的重复定位精度也超差了。丝槓磨损太厉害,补偿值都快调到极限了。这个批次…恐怕得全部返工甚至报废。”
这已经是本周第三次出现批量性的质量波动了。
粤州那边催单的电话越来越急,车间里的工人也从最初的兴奋变得有些士气低落。
先进的理念和优质的材料,最终还是要靠设备来实现。
而这台服役超过十年的老工具机,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另一边,热处理班组也传来坏消息。
那台老式箱式电阻炉的炉温均匀性越来越差,炉膛前后温差能超过三十度。
导致同一炉出来的零件性能是软硬不一,有的强度达標,有的却韧性不足,台架疲劳测试时表现极不稳定。
瓶颈,赤裸裸地摆在了面前。
不是人的问题,不是材料的问题,是设备跟不上了。
林建军找到王建国时,这位厂长正对著財务报表琢磨著。
王建国摊开手,一脸苦相:“建军啊,不是我不想换。添新设备?一台好点的数控铣,少说三四十万!一台新的热处理炉,也得二十万往上走!这笔钱,得打报告申请,得上厂务会討论!”
“上面会怎么说?有钱不先给工人发奖金,买那些洋玩意儿干啥?厂子能喘口气就不错了,瞎折腾什么!这唾沫星子就能把我淹死!”
他嘆了口气,推心置腹地说:“建军,我知道你心气高,想干大事。可这厂子,就像个久病初愈的老人,虚不受补啊,步子迈大了,容易摔…”
林建军沉默地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脑子在飞速运转。
他理解王建国的难处。
国企的体制僵化,资金审批流程冗长,內部保守势力的阻力,这些都是现实。
硬逼著王建国去推动买设备不现实,也容易引发內部矛盾。
他的目光扫过王建国桌上那份报表,又想起自己启辰公司帐户上那笔刚刚到帐还没捂热的粤州订单预付款。
一个念头瞬间成型。
他开口:“老王,设备必须升级。但钱,不走厂里的帐。”
王建国一愣:“不走厂里的帐?哪来的钱?你去抢银行啊?”
林建军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钱,我的公司来出。
“你的公司?启辰公司?你哪来那么多钱?”王建国更糊涂了。
“粤州订单的预付款,加上我个人的一点积蓄。”林建军没有透露茅台股票的事。
“我的公司,出资购买新设备。然后,以融资租赁的形式,提供给厂里使用。”
“融…融资租赁?”王建国对这个词感到陌生。
“简单说,就是设备產权归我的启辰公司。厂里以支付租金的方式,获得设备的使用权。租金的数额,根据使用这些设备生產的订单產值,按比例计算。”
林建军用最直白的方式解释。
“这样一来,厂里不用一次性拿出一大笔钱,避免了资金压力和审批麻烦。领导那边,这只是个经营租赁行为,理由充分。为了保障现有高端订单的生產和质量稳定,他们没理由反对。”
他进一步描绘好处:“新设备到位,產能和质量上去了,我们能接更多更贵的订单,赚更多的利润。支付给我的那点租金,从新增的利润里出,绰绰有余。厂子得了实惠,工人有了更多奖金,我的公司也能收回投资並有合理收益。这是三贏!”
王建国张著嘴,愣了半天。
他消化著林建军的话,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这个法子,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既解决了迫在眉睫的设备问题,又完美规避了所有內部阻力,还能让厂子受益!
“高!建军,你这脑子真是…太活了!就这么干!需要厂里怎么配合,你儘管说!”王建国一拍大腿,兴奋起来。
“需要厂务会出一个决议,同意以融资租赁方式引入新设备,並授权你签署相关协议。协议由我的律师苏茜来起草,確保权责清晰。”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王建国拍著胸脯保证。
方案既然定下了,行动就迅速展开。
林建军立刻联繫了省城的工具机销售代理商。
经过一番对比和谈判,最终选定了一台国產知名品牌的新款数控立式加工中心,价格三十八万元。
以及一台国產的智能控温箱式热处理炉,价格十八万元。
总计五十六万元。
这笔巨款,几乎掏空了启辰公司帐户上所有的预付款和利润,以及林建军个人能动用的绝大部分资產。
但他毫不犹豫地签了合同,支付了定金。
与此同时,苏茜高效地起草了《设备融资租赁协议》。
明確了设备產权归属启辰公司,寧州厂享有使用权,並按使用该设备生產订单的销售额的15支付设备使用费,租期五年,五年后设备可按残值优先转让给厂方。
王建国拿著这份协议,顺利召开了厂务会。
他绝口不提买设备,只强调租设备来保障生產。
果然,反对声音微弱,决议顺利通过。
半个月后,两辆大卡车拉著裹著防雨布的崭新设备,在全厂工人好奇和期待的目光中,驶入了寧州机械厂。
安装、调试、验收…整个精工车间像过节一样。
老师傅们围著鋥光瓦亮的新工具机,摸摸这里,看看那里,嘖嘖称奇。
那台新热处理炉的数位化温控屏,更是让他们感到新奇又敬畏。
刘永贵抚摸著新工具机冰冷的机身,对徒弟感慨:“傢伙事儿不一样了,这活,得干出个新样子来了!”
新设备投入使用的第一天,林建军、陈浩、刘师傅都守在车间里。
第一个试加工的零件,正是那个之前总是出振纹的悬置支架。
程序启动,新主轴旋转的声音平稳而有力,丝槓移动精准流畅。
冷却液冲刷著刀尖和工件,带走灼热的铁屑。
加工完毕,零件取下。
刘师傅第一个抢过去,用粗糙的手指仔细抚摸安装面,光洁如镜,一丝振纹都没有!
陈浩立刻上前,用千分尺测量关键尺寸,全部在公差带正中!
“好!”
周围围观的工人发出一阵由衷的欢呼。
林建军看著那个完美的零件,一直紧绷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个舒展的笑容。
他转头对王建国说:“老王,你看!这才是我们该干出来的活!”
王建国重重地点头,眼眶甚至有点发热。
他看到了实实在在的希望。
当晚,林建军在宿舍的笔记本上记下。
“2003年11月20日,启辰斥资56万,购入vc850数控铣床、rx3-75热处理炉各一台,以融资租赁方式供寧州厂使用。设备投產,效果超预期。”
“下一步必须加快高端订单获取速度,儘快回笼资金。”
他知道,破局的武器已经到位。
接下来,该是主动出击,为这把利剑寻找更广阔的战场了。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南方。
粤州那条线,需要更深地挖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