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刚过,日头依旧毒辣。
林建军从冷气充足的咖啡馆出来,重新投入江城八月湿热的怀抱。
他站在梧桐树荫下,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细密的汗珠,另一只手拦下了一辆红色夏利计程车。
“师傅,去解放路的华夏证券营业部。”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车內没有空调,只有摇下一半的车窗灌进来带著尾气味的热风。
司机是个光著膀子汗流浹背的中年男人,闻言有些诧异地瞥了他一眼:“证券公司?小兄弟,现在去那地方?行情淡出个鸟来,套牢的多,赚钱的少哦!”
收音机里,財经频道的主持人正用略带疲惫的声音播报著大盘指数在某个低位徘徊的新闻。
林建军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他知道司机说的是实话。
2003年夏天的夏国股市,在经歷了2001年开始的漫长熊市后,人气涣散,交易清淡,绝大多数股票的价格都在地板上趴著。
但他更知道,这片看似荒芜的土地下,正孕育著下一轮波澜壮阔的行情种子。
而他,就是那个带著未来地图的播种者。
车子在略显空旷的街道上行驶,路边偶尔能看到一些掛著五元股、超跌反弹横幅的证券营业部门口,果然冷冷清清,与几年前人声鼎沸的景象判若两地。
解放路华夏证券营业部门口稍有些人气。
林建军推开门,一股更复杂的味道扑面而来,汗味、烟味、旧报纸味,还有一股老式印表机墨水的味道。
营业厅很大,显得有些空旷。
最显眼的是正面墙上掛著一块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上面密密麻麻无声地滚动著红绿绿的股票代码、名称和实时价格。
屏幕下方,零星坐著一些中老年股民,大多衣著朴素,神色凝重地盯著屏幕,手里的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摇著,偶尔交头接耳几句,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跌了跌了,又创新低了…”
“唉,套的死死的,割肉都捨不得…”
“听说有个什么国有股减持又要搞?还让不让人活了…”
靠近门口的位置,是一排填单台。
几个股民正拿著纸质单据,趴在台上费力地填写著股票代码、买卖价格和数量。
填好后,交给柜檯里的工作人员,再由工作人员输入电脑进行撮合交易。
这是2003年最主要的股票委託方式之一,电话委託和刚刚兴起的网上交易还未完全普及。
林建军走到开户柜檯。
柜员是个年轻女孩,正无聊地修剪著指甲。
看到林建军过来,懒洋洋地抬起头。
“开户。”林建军言简意賅。
女孩递过来几张表格。
林建军拿出身份证和刚刚在附近银行办理用於第三方存管的存摺,开始填写。
內容很常规,姓名、身份证號、联繫方式、资金帐號等。
“开户费,五十块。”女孩说。
林建军数出五张十元钞票递过去。
女孩熟练地操作电脑,列印出一张股东帐户卡,递了出来。
“好了。买卖的话去那边填单,或者去那边电脑自助区试试,那边人少。”她指了指大厅角落几台看起来笨重的crt显示器电脑。
林建军道了声谢,没有去填单台,而是径直走向了自助交易区。
那里果然没什么人,只有一两个年轻人在摸索著操作。他找了一台空机坐下。
显示器是厚重的crt,屏幕上运行著华夏证券自家的股票交易软体,界面粗糙,字体很大,主要以数字和简单的k线图为主。
他需要先进行银证转帐,把资金从银行存摺划到证券帐户。
操作过程略显繁琐,需要输入一长串密码和號码。
但他操作得很耐心,眼神专注。
资金到位后,他打开了股票代码查询界面。
他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输入了600519。
屏幕上跳出了贵州茅台的名称和实时行情。
股价在二十三元左右微微波动。
这个价格,在当时的a股市场里,並不算特別便宜,但也绝对谈不上贵。
很多股民更热衷於追逐那些几块钱的低价股和虚无縹緲的重组概念股,对这种价格看似偏高的白酒股兴趣不大。
但林建军看著这个代码,嘴角却难以抑制地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真正发自內心的笑容。 他知道,此刻他眼前闪动的,不是冰冷的数字,而是一座未来十几年都將持续喷涌的黄金矿脉。
茅台代表的不仅是酒,更是一种无可替代的文化符號和奢侈品属性,其品牌护城河深不可测。
此时的白酒行业刚从几年前的政策调整和市场低迷中缓过劲来,正是布局的绝佳时机。
他没有丝毫犹豫,在交易界面选择了买入,然后输入了一个巨大的数量,这几乎將他证券帐户里绝大部分资金都填了进去。
成交价格选择了现价。
点击確认。
屏幕上闪过委託已提交的提示。。
由於市场成交清淡,他的大单很快就被市场消化了。
看著持仓栏里出现的那一长串600519和巨大的持股数量,林建军无声地舒了一口气,一种难以言喻的踏实感和对未来的掌控感油然而生。
这是他重生以来,下的最重也是最稳的一注。
做完这一切,他並没有立刻离开。
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a股只是他布局的一部分,甚至不是最激动人心的部分。
他关掉交易软体,打开了系统中非常简陋的网页瀏览器。
网速很慢,吱吱呀呀地拨號连接后,他输入了一个海外財经网站的网址,也得亏这里有代理可以访问,隨后开始瀏览美股和港股的市场信息。
他的目光在几个名字上停留了很久。
apple c(aapl),此时的苹果公司,还远未成为后来的科技巨无霸。
ipod刚刚推出不久,虽初获成功,但並未引发现象级热潮,股价在低位徘徊。
但林建军知道,那个改变一切的iphone,正在实验室里孕育。
google,此时它还是一家尚未上市的私人公司,但已经在硅谷声名鹊起。
林建军知道,它將在明年进行震惊世界的首次公开募股。。
它將在2004年6月於香江联交所上市。
林建军的目標,是在其上市前后,想办法开通香股帐户,並儘可能多地吸纳其股票。
这需要藉助苏茜的法律帮助,办理相关出境和金融手续,绝非易事。
他知道这些操作在2003年极具挑战性,但他更知道它们的回报將是千倍万倍。
他拿出笔记本,將这些公司的名字、代码和当前的股价、市值等仔细记录下来,並在旁边標註了下一步的行动计划,諮询苏茜,办理香股和美股投资通道。
时间在专注中流逝。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窗外的阳光已经西斜。
营业厅里的人更少了,大屏幕上的红光似乎也多了一些,提示著收盘的临近。
他关闭电脑站起身,感到一阵轻微的疲惫,但更多的是精神上的亢奋和满足。
资本的种子已经播下,剩下的就是耐心等待和適时浇灌。
走出证券营业厅,傍晚的热风依旧,但他的脚步却轻快了许多。
他在路边的一个报刊亭停下,一块钱买了一份当天的《夏国证券报》,又五毛钱买了一瓶冰镇的矿泉水,仰头灌了几口,冰凉的感觉瞬间驱散了暑气。
他站在街边,看著眼前的车水马龙和匆匆行人,2003年的江城,充满著一种质朴而充满希望的活力。。
这一切,都让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正身处一个伟大时代的开端。
他拿出那部蓝色的诺基亚8250,翻到通讯录里陈浩的名字,编辑了一条简讯:“样品数据整理好,我明天回厂开会。”
按下发送键后,他將报纸夹在腋下,拧紧矿泉水瓶盖,招手叫停了另一辆计程车。
“师傅,去汽车南站附近的招待所。”
车子匯入晚高峰的车流。
林建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江城的灯火初上,在他年轻却已歷经沧桑的脸上明明灭灭。
寧州厂的实业根基,江城的资本布局,李为民的神秘背景,苏茜的专业护航…所有的线头,正在他手中慢慢编织成网。
他知道,明天回到寧州,又將是一场新的战斗。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