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州机械厂的空气里,秋意尚未驱散夏末的燥热。
精工车间的机器轰鸣声似乎比往日更密集了些,但也夹杂著焦躁。
林建军回到厂里的第二天一早,就把自己关进了那间简陋的车间办公室。
陈浩和试製小组的几个骨干早已等在里面,气氛有些沉闷。
桌上摊著几张图纸和几份手写的测试数据报告,还有几个表面带著细微损伤的铝合金样品。
陈浩站起身,脸上带著熬夜留下的疲惫和惭愧:“林总,您回来了。样品…测试结果出来了,有点问题。”
林建军点点头,没说什么,拿起一个样品。
那是一个结构不算复杂的悬置支架,用的是那批库存的航空铝材。
但在其受力关键部位,肉眼可见几条髮丝粗细的裂纹。
“怎么回事?”他问,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负责工艺的老师傅刘永贵嘆了口气,先开口了,带著浓重的本地口音:“林工,这新料子…有点邪门。硬度高,轻巧是轻巧,但脆!俺们按老法子下刀,车刀磨损得厉害,吭哧吭哧叫唤,光洁度死活上不去。好不容易车出个样子,一上台架做疲劳测试,没扛多久,就从这个应力集中的地方裂了。”
他指著裂纹位置,那是设计上的一个转角处。
陈浩补充道:“我们试了几种热处理工艺,强度指標勉强达標了,但延伸率和衝击韧性太低。就像玻璃,硬是硬,但一摔就碎。达不到装车实战的要求。”
另一个年轻技工小声嘟囔:“还不如用回原来的45號钢呢,虽然重了点,但皮实…”
这话一出,房间里几个老师傅虽然没吭声,但眼神里多少流露出一点讚同。
革新意味著风险和额外的辛苦,人性的本能是倾向於保守的。
林建军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將他们的焦虑、怀疑和疲惫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立刻反驳那个年轻技工,也没有批评任何人。
他拿起那个带裂纹的样品,又看了看热处理记录和刀具损耗报告,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头,目光落在刘师傅身上:“刘师傅,您用的是普通高速钢车刀吧?切削速度和进给量是按加工普通碳钢的参数设的?”
刘永贵愣了一下,点点头:“是啊,厂里一直这么用的。”
“问题就出在这里。”林建军语气肯定,他拿起粉笔,在旁边一块旧黑板上画了起来。
他画了两个简单的分子结构示意图:“航空铝材,比如这类ly12硬铝,它的合金成分和普通钢材完全不同。它里面含铜、镁等高硬度元素,像沙子里的金刚石。你用加工软铁的刀法和速度去啃它,就像用切豆腐的刀去砍骨头,刀肯定崩口,被加工的表面也会被撕扯得毛毛糙糙,內部留下微小的损伤应力,为以后开裂埋下祸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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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接著指向热处理记录:“还有热处理。你们用的还是老一套的退火、正火。但对於这类需要高强度和高韧性的铝合金,最优解是t6固溶处理加人工时效。”
他写下t6两个字。
“简单说,就是先把工件加热到一个非常精確的高温,比方说500度左右,让合金元素充分溶解到铝基体里,然后快速冷却把它们锁在里面。”
“最后再在一个较低的温度下,比方说150-180度保持一段时间,让这些元素以强化效果最好的微粒形態均匀析出来。这样得到的材料,又强又韧。”
他说的这些概念,在2003年的基层工厂里,对於老师傅们来说是相当陌生的。
刘永贵听得有些迷糊,但又强又韧这四个字他听懂了。
陈浩则是眼睛发亮,飞快地记录著。
刘师傅搓著手,面露难色:“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厂里那老箱式电阻炉,温度控不准啊,波动二三十度是常事。这淬火更是讲究活儿,慢了不行,快了零件容易变形。咱…没搞过这么精细的玩意儿。”
这是现实的困难。
先进的理念需要匹配的工艺装备来落地。
林建军露出一丝笑容走到刘师傅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刘师傅,设备是死的,人是活的。炉温不准,咱们就派人守著,用咱们厂自检的那台老电位差计实时监控,人工补偿调节!淬火液用常温清水不行,咱们就去弄点废机油来,控制冷却速度!办法总比困难多!”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视全场,声音提高了几分:“我知道,按老法子做,轻车熟路,没风险。但老法子能做出人家车队要的高性能零件吗?能卖出五倍十倍的价格吗?能让咱们厂活下去、让大傢伙奖金翻番吗?”
“不能!现在啃下这块硬骨头,以后整个江东省,甚至整个华东,能做这种高端零件的,咱们就是独一份!別人想追,得先问过咱们手里的技术!到时候,不是咱们去求订单,是订单排著队来求咱们!”
这话像一针强心剂,让原本有些沮丧的团队成员眼神重新亮了起来。
“陈浩!”林建军点名。
“到!”
“你负责成立一个临时工艺攻关小组,刘师傅任副组长。你主抓数据记录、理论计算和流程设计,刘师傅负责带人现场实操,把控火候!我授权你们,需要什么辅助材料和工具,直接去领,不用层层审批!”
“刘师傅,您是老把式,经验丰富,手稳心细。这控温淬火的火候把握,离了您这双火眼金睛不行。您带两个细心点的徒弟,把这t6工艺的山头,给我拿下来!”
刘永贵被这么一捧,胸中那股老技工不服输的劲儿也上来了。
把菸头一掐:“成!林工你这话在理!老子就跟这洋铝疙瘩较较劲!”
林建军又看向眾人:“这次攻关,算特殊生產任务。参与人员,这个月每人额外发一百五十块技术攻关津贴!样品测试通过那天,我个人再拿出五千块,给大家摆庆功宴,发红包!”
“好!!” 这下,所有人的积极性都被彻底调动起来了。
重赏之下,那点畏难情绪烟消云散。
接下来的几天,精工车间的那一角成了全厂最热闹的地方。
电阻炉旁,刘师傅带著徒弟轮班守著,拿著电位差计,眼睛死死盯著錶盘,手动调节加热电流。
虽然嘴里骂骂咧咧,但是一直全神贯注。
淬火槽边,几个人拿著秒表,试验著不同油温和浸泡时间对零件变形的影响。
陈浩则带著人反覆调整数控铣床的切削参数。
降低切削速度、减少进给量、加大冷却液浓度和流量…
他们像绣一样,一点点摸索最適合这种硬铝的加工方式。
林建军大部分时间都泡在车间里。
但他不直接插手具体操作,只是看,偶尔在关键节点提点一句,或者协调厂里其他资源来支持。
他带来的那种冷静和自信,无形中稳定了军心。
期间当然有失败。
零件出炉变形了、淬裂了、加工表面还是不够光洁…
但没有人抱怨,因为每一次失败的数据都被详细记录,成为下一次尝试的基石。
终於!
在第五天下午。
最新一炉经过优化固溶处理和人工时效的零件,再经过陈浩小组调整后的低速精细切削加工,被再次送上了台架试验机。
这一次,机器运行的声音平稳而持久。
当设定的十万次疲劳测试周期结束的提示音响起时。
零件完好无损,表面光洁,在灯光下泛著均匀的金属光泽。
“成功了!!”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嗓子。
整个试製小组的人都围了过来,看著那完美的零件,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和掌声。
刘师傅用满是油污的手抹了一把脸,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陈浩激动地拿著千分尺和卡规,反覆测量著关键尺寸,数据全部符合设计標准!
林建军拿起那个成功的样品,掂了掂,冰冷的金属似乎还带著一丝余温。
他脸上露出了回到寧州后第一个真正轻鬆而满意的笑容。
他拍了拍陈浩和刘师傅的肩膀:“干得漂亮!我就说你们能行!”
他当场对闻讯赶来的王建国说:“王厂长,攻关津贴和庆功宴,儘快落实!”
王建国看著这群兴奋得像个孩子似的工人,又看看手里那完美的零件,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效果,值这个价!
当晚。
林建军让食堂加了几个硬菜,自己掏钱买了几瓶啤酒,和攻关小组的人简单庆祝了一下。
气氛热烈融洽。
散场后,林建军回到宿舍。
窗外,厂区渐渐安静下来。
他拿出笔记本,在最新一页写下。
关键人:陈浩(理论)、刘永贵(实操)。
团队奖金已发放。
此技术诀窍列为厂內一级技术秘密,归档保密。”
他合上本子。
技术上的第一个堡垒,算是拿下了。
接下来,就是要把这技术优势,转化为实实在在的订单和声誉。
他知道,粤州那边,应该等急了。
也是时候,让寧州机械厂的名字,在某个特定的圈子里,稍微响一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