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4章 境逢生 故人相助
狼山深处，朔风卷着雪沫子，呜呜地刮过嶙峋的崖壁，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声响。一处隐秘的山洞内，光线昏暗，只靠着洞口透进来的一点微光，勉强能看清周遭的景象。洞壁上凝结着厚厚的冰霜，寒气砭人肌骨，连呼出的气息，都瞬间化作白雾，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柴宗训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脸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肩头的伤口还在不断渗着鲜血，染红了那件雪色狐裘，暗红色的血渍在白色的狐裘上，显得格外刺目。他紧咬着牙关，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伤口传来的阵阵剧痛，如同针扎一般，疼得他浑身发颤，却硬是强忍着，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的身边，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名受伤的玄影卫，个个气息奄奄，身上的铠甲破损不堪，沾染着血污和雪水。他们有的捂着伤口，有的断了胳膊，有的腿骨外露，每一个人都耗尽了力气，连动弹一下，都显得异常艰难。
黑风口一战，他们遭遇耶律烈率领的辽兵主力围攻，数万辽兵如同潮水般涌来，将他们团团围住。柴宗训带着玄影卫拼死突围，浴血奋战，杀出一条血路，却还是被凶悍的辽兵冲散了。身边的玄影卫，从最初的数百人，到如今只剩下寥寥数人，折损大半，惨不忍睹。
柴宗训带着这几名残部，慌不择路地躲进这处山洞，本想稍作休整，再做打算。却没想到，肩头的箭伤因为没有及时处理，加上一路奔波劳累，伤口发炎，发起了高烧。滚烫的热度灼烧着他的四肢百骸，意识也渐渐模糊起来，眼前阵阵发黑，耳边更是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只蜜蜂在不停地聒噪。
“陛下……陛下……”一名玄影卫艰难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眸望着柴宗训，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气若游丝。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布满了血口子，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喉咙，疼得钻心。
柴宗训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一片模糊，他费力地眨了眨眼，才看清那名玄影卫的模样。那是跟随他多年的老部下，名叫赵武，曾经在战场上救过他的命。如今，赵武的腹部被辽兵的弯刀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肠子都流了出来，只靠着一块破布勉强包扎着，气息早已微弱得快要断绝。
看着他干裂的嘴唇，看着他眼中残存的对生的渴望，柴宗训的心中涌起一股浓烈的愧疚。若不是为了护他周全，若不是为了大周的江山，这些忠心耿耿的将士，何至于落得如此下场？他们本该在京中安享太平，陪伴妻儿老小，而不是在这荒无人烟的狼山深处，忍受着伤痛和寒冷，随时都可能丢掉性命。
“水……水……”另一名玄影卫虚弱地喊道，他的喉咙早已干得冒烟，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他挣扎着想要挪动身体，去寻找水源，却刚一动弹，便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闷哼一声，又重重地跌回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柴宗训环顾四周，山洞里空空如也，除了冰冷的石壁和散落的石块，什么都没有。别说水了，连一点能吃的东西都找不到。洞外风雪交加，辽兵的搜捕队伍还在四处游荡，一旦被发现，便是死路一条。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去洞外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果腹的东西，哪怕是一点雪水也好。可刚一用力，便牵动了肩头的伤口，一股钻心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眼前阵阵发黑，差点晕厥过去。
“陛下，您别动！”赵武察觉到他的动作，连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劝阻，“我们……我们撑得住！您是大周的天子，您不能有事啊！”
柴宗训苦笑一声，嘴角扯出一抹惨淡的弧度。撑得住？他何尝不知道，他们根本撑不了多久。伤口发炎，高烧不退，再加上缺水缺粮，用不了多久，他们都会死在这荒无人烟的山洞里，化作这狼山深处的一抔黄土。
他缓缓闭上眼，脑海中不断闪过林阿夏和柴淅川的身影。阿夏的笑容温柔似水，淅川的脸庞稚嫩可爱，他们母子二人，还在京城等着他回去。他还没有救出被困的母后，还没有看到淅川长大成人，还没有和阿夏相守一生，他怎么能死在这里？
一股强烈的求生欲，在他的心底悄然升起。他不能死，他必须活着回去！他要杀回辽境，杀了耶律烈，为死去的玄影卫报仇雪恨！他要夺回大周的江山，护佑他的子民，守护他的妻儿！
就在他意识渐渐沉沦，快要陷入昏迷之际，洞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清脆的铃铛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山林中，显得格外清晰。
柴宗训心中一凛，猛地睁开眼，警惕地盯着洞口。难道是辽兵追来了？
他强撑着精神，用尽全身力气，握紧了腰间的长剑。剑身冰凉，却给了他一丝微弱的安全感。玄影卫们也纷纷察觉到动静，挣扎着起身，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们知道，一旦被辽兵发现，便是玉石俱焚的下场。
片刻之后，一道纤细的身影出现在洞口，被风雪裹着，显得有些单薄。她穿着一身素白的棉袍，头上戴着一顶狐皮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脸上还蒙着一层轻纱，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双清澈如秋水的眼眸，明亮而纯净。她的手中提着一个沉甸甸的药箱，腰间挂着一串银铃，走路时，银铃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你是谁？”柴宗训沉声喝问，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警惕和戒备。
白衣女子没有说话，她轻轻拨开挡在洞口的树枝，缓步走进山洞。她的目光扫过洞中的众人，看到他们身上的伤口和苍白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怜悯。她放下手中的药箱，从里面取出一些草药和绷带，走到柴宗训身边，蹲下身，想要查看他肩头的伤口。
“别动！”柴宗训警惕地推开她的手，长剑微微出鞘，寒光一闪，“你是辽兵派来的奸细？”
白衣女子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她缓缓摘下脸上的轻纱，露出一张清丽绝伦的脸庞，眉如远山，眸如秋水，肤若凝脂，眉宇间带着一丝淡淡的书卷气，却又透着一股医者的温润与从容。
柴宗训看着她的脸，瞳孔骤然紧缩，失声喊道：“是你？”
这张脸，他记得很清楚。三年前，他微服私访江南，恰逢江南爆发瘟疫，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是这个名叫苏清颜的女子，凭借一手精湛的医术，走遍江南的大街小巷，救死扶伤，免费为百姓诊治，研制出克制瘟疫的药方，最终平息了那场可怕的瘟疫。
当时，他就想召她入宫，封为太医院院判，却被她婉言谢绝。她说，她喜欢自由自在的生活，愿以医术悬壶济世，走遍天下，救死扶伤，不愿被宫墙束缚。
苏清颜微微一笑，笑容温婉，声音温柔得像春风拂过湖面：“陛下，别来无恙？”
柴宗训看着她，心中满是疑惑。狼山地处偏远，辽兵肆虐，她一个弱女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怎么会在这里？”柴宗训沉声问道，语气中的警惕，稍稍褪去了几分。
苏清颜收起笑容，轻轻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忧虑：“我本是来狼山采药，这里的悬崖峭壁上，长着一种罕见的冰莲，能治百病。却没想到，遇到辽兵肆虐，烧杀抢掠，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昨日我在山中采药，看到陛下一行人被辽兵追杀，便一路跟了过来，担心陛下的安危。”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柴宗训肩头的伤口上，眉头微微蹙起：“陛下，您的伤口发炎了，若再不及时处理，恐怕会有性命之忧。”
柴宗训看着她真诚的眼眸，那双眼睛清澈见底，没有丝毫的杂质和算计。他知道，苏清颜是个医者仁心的女子，心怀天下，慈悲为怀，绝不会害他。
他缓缓松开紧握的长剑，声音沙哑地说道：“那就有劳苏姑娘了。”
苏清颜点了点头，她打开药箱，从里面取出一瓶褐色的药膏，又拿出干净的布条和清水。她先用清水小心翼翼地清洗着柴宗训肩头的伤口，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了他。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红肿发炎，甚至开始溃烂，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腥臭味。
苏清颜却毫不在意，她仔细地清洗着伤口上的血污和脓液，然后将褐色的药膏均匀地涂抹在伤口上。药膏触碰到伤口的瞬间，一股清凉的感觉，瞬间从伤口处蔓延开来，原本钻心的剧痛，竟渐渐缓解了不少。
“这是我特制的金疮药，有消炎止痛、生肌止血的功效。”苏清颜一边为柴宗训包扎伤口，一边轻声说道，“当年平息江南瘟疫时，我用这药膏救了不少受伤的百姓。”
包扎好柴宗训的伤口后，苏清颜又转身走向其他几名玄影卫，为他们处理伤口。她的手法熟练而精准，每一个动作都轻柔细致。玄影卫们原本痛苦的神色，渐渐舒缓了不少。
“我在山下的村子里，还藏了一些粮食和水。”苏清颜一边为赵武包扎腹部的伤口，一边说道，“那村子已经被辽兵洗劫一空，百姓都逃走了，只剩下一些废弃的房屋。我这就去取来，给陛下和几位将士补充体力。”
说完，她便站起身，提着药箱，准备离去。
“等等！”柴宗训叫住她，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外面到处都是辽兵的搜捕队伍，你一个女子，太危险了。”
苏清颜回头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像个调皮的精灵：“陛下放心，我在这山里住了十几年，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辽兵在明，我在暗，他们抓不到我的。”
她说完，便转身快步走出洞口，银铃的声响渐渐远去，消失在风雪之中。
柴宗训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没想到，在这绝境之中，竟会遇到故人相助。或许，这就是天不亡他，天不亡大周。
没过多久，苏清颜便提着一个食盒回来了。食盒里装着热气腾腾的米粥，还有一些粗粮饼子，以及一壶清水。米粥的香气弥漫在山洞里，勾起了众人腹中的饥饿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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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影卫们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仿佛这是世间最美味的食物。他们太久没有吃到热乎的东西了，一碗温热的米粥下肚，浑身的寒意都消散了不少，精神也振作了许多。
柴宗训也喝了一碗米粥，温热的米粥滑入腹中，熨帖着空荡荡的肠胃，让他感觉舒服了不少。高烧也退了一些，意识渐渐清醒过来。
“苏姑娘，多谢你。”柴宗训看着苏清颜，眼中满是感激，“大恩不言谢，他日我若能重返京城，定当厚报。”
苏清颜摆了摆手，微微一笑，笑容温婉：“陛下不必客气，医者仁心，救死扶伤是我的本分。我救陛下，并非为了报答。”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坚定起来：“只是希望陛下能早日平定战乱，还天下百姓一个太平盛世。让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能够重返家园，安居乐业。”
柴宗训看着她清澈的眼眸，心中满是敬佩。他知道，苏清颜是个心怀天下的女子，她的心中，装着的是黎民百姓，是天下苍生。
他沉声道：“姑娘放心，我柴宗训对天发誓，此生定当竭尽全力，护佑大周子民，扫平辽寇，让他们安居乐业，免受战乱之苦！”
苏清颜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她沉吟片刻，像是想起了什么，说道：“陛下，辽兵在山里搜得很紧，这里不宜久留。我知道有一条秘道，可以直通山外，通往清风寨。那里山高路险，易守难攻，是个藏身的好去处。不如我带你们从秘道离开吧？”
柴宗训眼前一亮，心中涌起一股希望。他连忙道：“如此甚好！那就有劳苏姑娘了！”
苏清颜点了点头，她站起身，指着山洞深处的一个石门，说道：“秘道就在那扇门后面，是我偶然间发现的。那石门被藤蔓和杂草掩盖着，不易被人发现。”
柴宗训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山洞深处，有一扇被藤蔓覆盖的石门，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看着那扇石门，心中充满了希望。他知道，只要能从秘道出去，他就能重整旗鼓，招揽旧部，杀回辽境，救出母后，报仇雪恨！
风雪依旧在洞外呼啸，可山洞里，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希望，而充满了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