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孔目刚出晏几道的公廨,便加快脚步朝李勾押的公蟹而去。
李勾押看到周孔目神色凝重,大冷天的额头上甚至有些微汗,顿时心下微微一惊,道:“怎么?”
周孔目不说话,將文书递给了李勾押。
李勾押扫了一眼,顿时吃惊抬头看著周孔目,道:“你写的?”
周孔目哼了一声道:“我的字你看不出来么?”
李勾押又看了一眼,然后指了指上面,道:“是那位写的?”
周孔目沉重点头。
李勾押闻言一笑,然后掏出印章直接用印。
周孔目惊道:“你”
李勾押笑道:“长官发话,我们这些小嘍囉有说话的余地么?”
周孔目顿时心领神会,长长出了一口气,笑骂道:“都说李勾押不是狗,那是老狐狸,那可真没有说错!”
李勾押横了周孔目一眼,道:“院长倒是个有担当的人,亲笔写了协调书,还签了名,这锅最后也不会落到咱们身上来。
所以,他愿意出这个头,咱们倒也没有必要在敷衍塞责。
关键是,院长虽然年轻,但毕竟是三元及第的状元郎,在官家那里都是掛著號的,加上晏相公的影响力,呵呵,这事情未必不可行。”
周孔目意味深长的看了一下李勾押,似笑非笑道:“怎么,李勾押清高了一辈子,临了老了,也想找个靠山靠一靠?”
李勾押哈哈一笑道:“若院长当真能够干成此事,我老李真心投靠也未必不行。
至於周孔目你么…呵呵,难道不想找个靠山靠靠?”
周孔目摇摇头道:“你我在这冷衙门都要蹉跎一辈子,那些主官们镀个金就走,他们视我等如芻狗,何曾正眼看过我们。
还有院长,终究还是太年轻,十五岁能做成什么事情?”
李勾押点点头道:“无论怎么都好,此事咱们终究还是得认真去做做了。
子明兄,你也不要不在意,咱们这位院长的身份,想要让咱们升官未必行,但若是想要给咱们坏坏事,却是再轻鬆不过。”
周孔目想到了晏殊,想到了富弼,情不自禁的点点头。
周孔目的確不敢敷衍,自己用印之后,將流程走到晏几道那里,晏几道盖上了官印,这公文便可以正式送去陈留县。
而李勾押更是尽心,亲自带著公文前去开封府左军巡院。
接待他的是一名姓王的判官,態度倒还算客气,但一看到公文內容,眉头就皱成了川字。
“李勾押,不是本官不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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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判官將公文轻轻推回。
“只是贵院这要求,著实让本官难办啊。
提供司法参军近年经办案件卷宗?
还要出具其官声风评的书面说明?
这无凭无据,仅凭一纸诉状,就要调查我开封府的堂堂参军,传扬出去,岂不寒了底下兄弟们的心?
再者说,这也不合程序啊。
若確有实证,当由御史台或大理寺来查,贵院似乎职权不在於此吧?”
王判官言语绵里藏针,直接质疑登闻鼓院的调查权,並抬出了御史台和大理寺来压人。
若是之前,李勾押或许听到这个回復就羞惭退下,但当下这种情况,他总得据理力爭一番才是。
李勾押神色一正,道:“登闻鼓院受天子委託,受天下有冤屈之人状纸,亦有权核实诉状真偽。
否则提供虚假信息上去,岂不是懵逼了天子耳目?”
王判官只是摇头,道:“李勾押所说的確有道理,但此事也非本官能够决定。 登闻鼓院既然有这个需要,不如往知府那边递上公文。
若有上官明確指令,或有更確凿之证据,本官自然会配合,否则恕难从命。”
李勾押闻言心下大怒。
开封知府何等权势,岂是我这等小小胥吏可以打扰,你將此事往上一推,分明就是搪塞之言!
然则在看这王判官的神色诚恳,毫无骄矜神色,顿时没有了火气。
这种二一推作五的做事方式,自己也是熟练的,这王判官只要咬死了这一点,自己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李勾押悻悻而归。
而周孔目的处境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周孔目发出的公文,如同石沉大海一般,过了五日限期,却杳无音信。
他不得已,又发了一道催办文书。
这次倒是有了回復,却是一封陈留县主簿署名的回函,言辞恭敬,內容却令人气结。
回函称:【该田產纠纷案,县衙早已审结,卷宗完备。
然因近年文书浩繁,库房整理,查找该案全部原始卷宗及清丈底册“需费些时日”。
至於问询笔录,因涉及人员眾多,且部分胥吏已调任他处,一时难以匯集云云…】
总之,就是一个“拖”字诀,並且理由冠冕堂皇,让你挑不出太大毛病。
周孔目將情况稟报给晏几道,苦著脸道:“判院,您看,不是卑职不尽心,实在是下面衙门都是这般做派。
开封府以权责不符推諉,陈留县则以拖延应对,卑等卑等实在是无能为力了。”
李勾押也在一旁点头,面露难色。
晏几道听完,脸上並无意外之色,反而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冷笑。
这便是大宋官僚体系的常態。
晏几道这一次倒是没有苛责两人,只是笑了笑道:“情况我知道了,他们既然按规矩来『为难』我们,那我们,就按更大的规矩,去敲打他们。”
晏几道又草擬了一份文件,然后交给二人,道:”你们亲自去送,看看他们什么反应。”
李勾押看了一下手上的文书,这一看顿时眼睛一亮,隨即嘿嘿笑了起来,笑得极为促狭,隨后快马加鞭来到了开封府,又见到了王判官。
王判官神色有些不耐,道:“李勾押,此事不是本官要为难你们,实在是不符合规矩”
李勾押嘿嘿一笑,將文书递给了王判官,道:“这是我们院长所写文书,还请王判官看看。”
王判官摆手道:“不用看了,本官说的很明白,要么上官发话,要么有证据,否则此事本官善莫能助!”
李勾押指了指文书道:“王判官还是看看吧,否则到时候知府怪责下来,王判官却是一无所知,却是要出大事的。”
王判官眼神一凝,如针一般刺向李勾押。
李勾押笑眯眯的不以为意。
王判官压下心头火气,伸手接过文书,这一看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不是普通文书,而是一份信件。
这信件乃是以“集贤院校理、同判登闻鼓院晏几道”的名义,写给一位与他父亲晏殊有旧、且在御史台任职的官员。
信中,他並未要求对方直接干预,只是以请教的口吻,提及在审理诉状时遇到一桩疑似司法不公的案子。
说此案涉及开封府某参军,但苦於登闻鼓院职权所限,难以深入核查。
不知此类情况,若证据逐渐充实,是否合乎御史台介入调查的范畴?
並隨信附上了那名书生诉状的匿名摘要。
王判官的脸色很难看。
开封府或许不怕登闻鼓院,但绝不愿轻易得罪御史台那群“风闻奏事”的言官。
为了一桩小小的钱债纠纷和一名参军,惹来御史台的关注,实在得不偿失。
若是知府知道自己拦住了此事,到时候知府被弹劾,到时候知府有没有事不知道,但自己肯定是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