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人退出押厅。
周孔目朝李勾押打了个眼色。
李勾押心领神会,先回了自己的公廨,隨后便悄悄来了周孔目的公廨里面,发现周孔目果然已经在等他。
“子明兄,咱们当真要去跟各衙门去调查这些事情么?”
李勾押问道。
周孔目呵呵一笑道:“立兴兄觉得可行么?”
李勾押苦笑道:“当然不可行,咱们登闻鼓院算什么东西,也敢去跟开封府齜牙咧嘴的,咱们进去拿开封府衙都小腿打哆嗦,哪里敢去指使他们?”
周孔目闻言亦是无奈。
按理来说,登闻鼓院的一个重要职能就是受理对包括开封府在內的所有官府的不法行为的投诉。
如果一个百姓在开封府蒙受冤屈,他理论上可以到登闻鼓院告开封府的状。
从这个角度看,登闻鼓院对开封府有监督渠道上的优势。
但实际上,开封府是管理北宋首都开封及所属畿县的最高地方行政机构。
其长官最初是开封府尹,通常由亲王,如宋太宗赵光义在即位前,或重量级大臣担任,品级极高。
而登闻鼓院不过以一个六七品官员担任的衙门,虽然可以直通皇帝,但登闻鼓院可以,难道开封府的知府不可以?
一般来说,一个部门是否硬气,就看你的长官级別到了哪里去,你的长官级別高,手下走出去腰杆子自然硬,若是级別低,出去说话底气都不够足。
开封知府那可是所谓四入头,那可是未来宰执的备选,哪里是登闻鼓院能比的。
周孔目点点头道:“咱们这位主官终究是年轻,出身不凡加上少年得志,这眼睛都长额头上去了,一心只想立大功,哪里想过我们这些底下人的艰难。”
李勾押点点头道:“那咱们乾脆抗命不遵?”
周孔目闻言看了李勾押一眼,道:“你李勾押也是个积年老吏,这种话也是你该说的。”
李勾押嘿嘿一笑,转移话题道:“既然咱们这位主官年轻,那就按照年轻的方式来。
咱们把表面功夫给做好,让他觉得看到了就行了。
不过,子明兄啊,咱们可就说好了,可別到时候来给我老丁捅刀子。”
周孔目嗤笑一声,道:“你李勾押敷衍了事,难道我姓周的就当真拿著鸡毛当令箭去跟开封府的人硬碰硬去?你当我傻呀?”
李勾押自然是不担心,不过有些事情总得事先说明白的好。
两人嘿嘿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李勾押离开周孔目公廨,回到自己公廨后立即起草让开封府协调文书,隨后点了几人前去调查实际情况。
又让人去请了苦主等人前来重新录口供,將只有二十几人的登闻鼓院搞得十分热闹,让人一看便是在做大事的。
那边的周孔目也是毫不示弱,亦是一番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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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般一来,登闻鼓院竟像是比开封府都要热闹一些。 若是一些官场经验不足的上官看了,定然要沾沾自喜自己的號召力,认为自己御下有方,將所有人的积极性都给调动起来了。
但晏几道也是曾沉沦下僚,哪里不知道这些老吏的秉性,见其动静这么大,反而不相信他们但真在做事。
於是晏几道调集了李勾押与周孔目与开封府、陈留县的往来协调文书,果然发现了猫腻。
只见由李勾押负责的陈留县田產案的协调文书中,行文措辞已经不是客气,倒是有些卑微了。
说什么“据诉状所陈,事涉田亩清丈,为核实情由,恳请贵县惠赐该案相关卷宗副本,以供参详。
这哪里是协调文书,分明完全是一副商榷、请教的姿態,並未提及任何对县尉的怀疑,也未强调事情的紧迫性。
这种文书发出去,陈留县大可慢慢整理,甚至以“卷宗繁冗,正在梳理”为由无限期拖延。
而周孔目负责的开封府司法参军案,文书则更为谨慎,只说是“为全面了解案情背景,便於准確上呈,烦请贵府提供该钱债纠纷案之判决文书副本及相关证物清单”。
绝口不提调查司法参军风评之事,將“核查”巧妙地偷换成了“了解背景”。
晏几道顿时冷笑起来,若是这么查案,能够查出来东西才是咄咄怪事呢。
这样的文书,別说开封府了,连陈留县都不会搭理登闻鼓院,甚至粗鄙一点来说,这陈留县的人都敢將这协调文书拿来擦屁股!
晏几道不动声色,唤来周茂,道:“周孔目,文书格式无误。
只是,依你之见,以此等措辞发往各衙,他们何时能回復?
回復的又会是何等內容?”
周茂早有准备,苦著脸道:“判院明鑑,非是卑职不愿写得严厉。
只是若措辞过於强硬,恐惹对方不快,反而適得其反。
依以往经验,此类諮询文书,快则半月,慢则数月,能有回覆已属不易,多半也是些官样文章。”
晏几道心中瞭然,这就是他们打算用的“拖”字诀和“软”抵抗。
呵呵,这些积年老吏最擅长用这些符合流程的方式,达成不办事的效果。
不过晏几道並未当场发作,而是將文书轻轻放回案上,轻轻一笑道:“此二案,关乎民命,关乎朝廷法度,非寻常諮询可比。文书需重擬。
周孔目与李勾押既然害怕,那就由本院亲自来擬。”
说话间,晏几道便笔走龙蛇,两份文书便已经擬好。
晏几道將文书推给周孔目,道:“你把另一份交给李勾押,儘快用印,然后送出。”
周孔目接过文书,一看內容整个人一激灵。
只见给致陈留县文书上明確写明,『据诉状指控县尉张某涉嫌勾结豪强,侵占民田,事涉朝廷清丈大政。
请贵县於五日內,將涉案全部原始卷宗、清丈底册、相关人等问询笔录,一併密封移送本院,不得有误遗漏。』
而致开封府的文书上更是直接点明,『现有士子状告贵府左军巡院司法参军某某涉嫌受贿枉法。
为查明真相,请贵府予以协作,提供该员近年经办类似案件卷宗以供比对,並就其官声风评出具书面说明』!
周孔目感觉头皮有些发麻,想要再说什么,却见晏几道似笑非笑看著他,顿时没有敢说话,赶紧拱了拱手便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