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念既定,晏几道深知宏图需始於微末。
登闻鼓院虽无直接断案之权,却负有釐清事实、匯集信息之责。
这“听诊”之功,正需落於一桩桩具体的案件之上。
唯有在与各方衙署的文书往来、协调乃至碰撞中,才能真正窥见这庞大帝国肌体下的经络淤塞与病灶根源。
他收敛心神,不再泛览,而是从周孔目呈上的积案名录中,亲手拣选出两份诉状。
此二案,在他看来,恰似两种不同病症的典型样本。
第一案,来自京畿路陈留县的一介草民,状告当地县尉勾结豪强,於清丈田亩之际,以“移丘换段”之诡计,强占其家祖传良田二十余亩,使其父气病交加而亡。
案卷中,县、州两级皆以“田契纠纷,证据不足”驳回。
晏几道思忖:“清丈田亩,本为均平税负之善政,然执行之中,胥吏与豪强勾结,反成害民之弊。
此案若查实,触及的正是『吏治腐败对良法的侵蚀。”
他提笔在案卷附页上写下:“疑点:县尉与豪强往来?旧田契与新政清丈文簿比对?原告诉讼歷程何以在州县屡屡受挫?”
隨即批示:“周孔目,以此疑点为纲,行文陈留县,调取此案全部原始卷宗,包括清丈底册、过往田契变更记录,务必详尽。
同时,留意县尉张某与涉事豪强之背景关联。
第二案,是一名落魄书生所投,控告开封府左军巡院司法参军,在审理一桩寻常钱债纠纷时,收受对方贿赂,枉法裁判,使其蒙受不白之冤,功名亦受影响。
晏几道思忖:“司法不公,乃伤及国本。
此案直接指向京城司法体系內的贪腐。
开封府地位特殊,若能从此案切入,或可窥见京师司法生態之一斑。”
他批示:“此案关乎士人功名与司法清明,需慎之又慎。
李勾押,持我院公文,前往开封府调阅该案卷宗,重点核查涉案金额、人证物证链,以及该司法参军过往风评。
注意措辞,依规办理,勿授人以柄。”
两案並行,指向吏治、司法两大领域。
晏几道深知,调取卷宗的过程绝不会一帆风顺,地方官府的推諉、相关衙署的漠视,乃至直接的阻力,都可能出现。
但这正是他想要的。
只有在与这些机构的实际接触、协调与碰撞中,才能丈量出制度运行的真正效率与阻力,才能看清那些奏章里永远不会提及的“潜规则”与利益藩篱。
当他將初步的处理意见交代给周孔目与李勾押时,两位孔目官脸上露出了显而易见的为难之色。
周孔目周茂踌躇了一下,上前一步,躬身低声道:“晏判院,非是卑职等推諉,只是按以往惯例,此类诉状,我院多是接收、登记、摘要,若情由清晰、確有冤屈跡象,便连同摘要呈送检院或有司裁定。
似这般主动行文地方乃至开封府调取详卷,甚至询问上官衙门之常规,恐恐乎不合惯例,且极易招致对方不快,认为我等越俎代庖,徒增掣肘啊。”
他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確:这不仅是额外的工作,更是容易得罪人的麻烦事。
旁边的李勾押也小声附和:“是啊判院,各衙署自有章程,我等若追问过甚,怕是文书递进去,便如石沉大海,反显得我院多事。”
一时间,堂內眾胥吏虽未明言,但那种因循苟且、不愿多事的气息已然瀰漫开来。
他们早已习惯了登闻鼓院作为“高级信箱”的定位,新官上任三把火可以,但烧到要改变多年惯例,去触碰其他衙署的敏感神经,他们本能地选择了退缩。
晏几道將眾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瞭然。
他並未动怒,反而微微一笑,放下手中的案卷,目光平静地扫过眾人,温声道:“周孔目、李勾押,还有诸位,你们的顾虑,本院明白。 然而,诸位可曾想过,若只循旧例,收收发发,我等在此,与那看守鼓楼的卫卒何异?不过是多了些笔墨功夫罢了。”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堂中,声音大了一些,道:“其一,於诸位前程而言。”
他看向周茂、李福这些有望晋升的吏员头目。
“终日埋首於机械文书,纵有苦劳,何来功劳?
上官何以识得你周孔目之干练,你李勾押之周全?
而今,若我等能將这海量诉状,梳理出脉络,洞察其根源,甚至揪出几桩实实在在的弊案、提出几条切中时弊的建言
届时,呈送御前的,不再仅仅是零散的诉状,而是我登闻鼓院明察秋毫、洞见时弊的政绩!
诸位之名,亦將隨这些扎实的功绩,直达天听,或入宰执之耳。
这,难道不比按部就班、庸碌无为,更能让诸位脱颖而出吗?”
周茂、李福等人眼神微微闪动。
“其二,於黎民百姓而言。”
晏几道语气转为沉重,指向那面院中的朱漆大鼓,道:“那击鼓之人,或是家破人亡,或是蒙冤受屈,他们將最后的希望寄託於此。
若我等只是敷衍了事,將其诉状原样转出,而上有司亦因信息不全或惰政而搁置,那这面鼓,这『上达天听』之路,於他们有何意义?
我等身著官袍,食君之禄,若不能在此职权之內,为民请命,伸张正义,捫心自问,可对得起这身官服,可对得起这『判院』二字?”
诸多老吏面面相覷。
晏几道见这些人不出一言,目光骤然锐利起来,缓缓扫过眾人,呵呵冷笑道:“其三本院蒙陛下信重,委以此职,是要求变、求实、求效的。
我要做的,便是让这登闻鼓院,名副其实!
诸位皆是本院肱骨,若能与本院同心协力,做出成绩,本院自不会亏待,必当据实保荐。
然,若有人觉得本院年少可欺,或阳奉阴违,或推三阻四,耽误了公事,以致本院职责难行,抱负难展
那么,休怪本院不念旧日情面,按规处置。
届时,莫说升迁无望,便是想安稳度日,只怕也难了。”
一番话,利诱、义动、威逼,层层递进,將利害关係剖析得清清楚楚。
周茂、李福等人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们这才彻底醒悟,眼前这位年轻的状元判院,不仅有超越常人的见识和抱负,更有与之相匹配的手腕和决心!
他不是来商量,而是来下达命令的。
顺之者,或许真有前程;逆之者,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周茂第一个反应过来,深深一揖,语气再无丝毫犹豫:“判院高瞻远瞩,所言极是!
是卑职等目光短浅,拘泥旧习。
请判院放心,卑职立刻亲自督办,定將这三案所需文书、行文事宜,办得妥帖周全!”
李福和其他胥吏也连忙躬身应诺:“谨遵判院之命!”
看著眾人凛然听命的姿態,晏几道知道,这第一道关,算是过了。
他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案后,平静地说道:“如此甚好。去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