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殿。
官家赵禎正批阅奏章,贴身老內侍王忠悄步上前,躬身低语:“大家,奴婢听闻外朝因您颁示的那篇晏解元策论,颇有些动静。”
“哦?”赵禎放下硃笔,饶有兴致地抬眼,“都有些什么说法?讲来听听。”
他深知王忠最擅察言观色,消息灵通,其言往往能反映朝野风向。
王忠脸上堆著恰到好处的笑容,语气带著几分绘声绘色。
“回大家,奴婢听说,欧阳修欧阳大人得了文章,在府中反覆观瞧,连嘆了三声『后生可畏』!
对其门生言道:『此子前以词章、文法惊世,吾只道是文苑奇才。
今观此策,方知其胸中丘壑,竟有经天纬地之器!
非止文宗,实乃王佐之才胚模也!』”
赵禎闻言,嘴角微扬,轻轻“嗯”了一声,显然极为受用。
王忠见状,继续道:“还有呢,据韩枢密府上传来消息,韩相公在定州军务倥傯之际,亦细读了此文。
尤其对其中论及强兵、边备诸策,甚是推许。
韩相公对幕僚言:『此子虽年少,然洞察军政之弊,胆大心细,所言皆切中肯綮。
若假以歷练,未来或可当方面之任,非寻常文人可比。』”
“韩稚圭也如此说?”赵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为更深的笑意。
韩琦为人持重,不轻易褒贬,能得他“可当方面之任”的评价,分量极重。
“可不是嘛,”王忠凑近半步,声音更低了些,带著几分秘闻的意味。
“奴婢还听闻,馆阁之中,几位学士、直讲对此文亦是议论纷纷。
虽偶有拘泥古法者,微言其论稍显激进,但多数皆以为,此文见识超卓,逻辑縝密,非皓首穷经者所能为。
程颐程先生私下亦言,此子能於经典中阐发新意,切於时用,颇合『格物致知』之旨。”
王忠顿了顿,总结道:“总之,外间如今皆传,晏解元此文,已非寻常科举笔墨,直如一份老成谋国的方略。
都说大家圣目如炬,识得真才,此子將来,必是国之栋樑!”
赵禎听完,舒畅地靠回御座,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
殿內檀香裊裊,他心中那份“製造祥瑞”的念头愈发坚定。
欧阳修的“王佐之才”,韩琦的“方面之任”,馆阁的普遍讚誉
这一切都印证了他的判断,也为他接下来的安排提供了足够的舆论基础。
“父子相继,皆为神童,俱为进士,同朝为官
若晏几道能再登高第,这『两世词臣,一门双璧』的佳话,必是朕文治之盛世华章!”
赵禎喃喃自语,目光望向殿外辽阔的天空,仿佛已经看到了史官如何浓墨重彩地记录下他在位期间的这一桩美谈。
解元的名头与御前策论的加持,让晏几道瞬间成为汴京顶级圈层最炙手可热的联姻对象。
相府旧邸的门槛,几乎要被络绎不绝的媒人与说客踏破。
这一次,登门的已非寻常富户,而是真正能搅动风云的重量级人物派出的核心代表。
这日清晨,一位身著儒雅青袍、气质沉稳的中年文士叩响了相府大门。
他並未携带夸张的礼单,仅持一份泥金名帖,落款竟是当朝宰相文彦博的私人印章。
来者是文府的首席清客,姓崔,最是能言善道。
崔先生被引入厅,见到晏几道,先行一礼,笑容温润:“晏解元,恭喜高中。 鄙姓崔,忝为文相公府上西席。
相公览解元策论,拍案叫绝,常於家中感嘆『此子见识,非凡俗可比,他日必为国之柱石』。”
他先捧高晏几道,隨即话锋一转。
“相公有一幼女,年方及笄,性情温婉,酷爱诗书。
相公常憾家中儿郎学问不及此女,今见解元,方觉世间或有能配此女之才俊。
故特命崔某前来,不敢遽然提亲,只愿两家先通声气,若解元有意,待殿试后,相公愿亲自与晏老大人商议。”
这番话,姿態放得极低,以“先通声气”为名,实则表达了文彦博强烈的联姻意愿,且给足了晏家面子。
文彦博此举,既是看重晏几道潜力,也未尝没有藉此缓和之前因晏殊之事可能存在的些许隔阂,將未来的潜力股纳入自己阵营的考量。
晏几道心中明了,文氏乃累世高门,文彦博更是当朝首相,权势煊赫。
他神色恭敬,起身还礼:“崔先生言重了。
文相公乃朝廷栋樑,学问道德皆为几道楷模。
相公青眼,小子愧不敢当。只是家严远在外任,婚姻大事,非儿辈可妄议。
且殿试在即,几道唯恐才疏学浅,有负圣恩与家严期望,实不敢分心他顾。
待殿试之后,几道必当修书稟明父亲,由父亲定夺。”
他既表达了尊敬,又搬出父亲和殿试作为缓衝,未答应也未拒绝,应对得滴水不漏。
崔先生眼中闪过一丝讚赏,知道急不得,便含笑告辞,留下了一份文彦博亲笔批註的《晏几道策论》抄本作为“探討学问”的礼物,心思可谓巧妙。
文府的人刚走,午后便来了一位气势截然不同的使者。
此人身著锦袍,腰佩玉带,声若洪钟,乃是曹皇后之弟、被称为“曹国舅”的曹佾府上的大管家。
曹家是开国勛贵兼外戚,地位尊崇,行事也更为直接。
“晏解元!咱家奉曹大將军之命前来道贺!”
曹府管家声音洪亮,几乎不用引导便自行落座。
“我家大將军最是爱才!尤其看了您那篇论强兵的策论,直呼內行!
说解元您若非文曲星,便是天生的帅才!”
他大手一挥,身后隨从抬上两个沉甸甸的礼盒。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大將军有一嫡亲孙女,將门虎女,英气颯爽,与解元正是英雄配才子!
大將军说了,只要解元点头,曹家必倾力相助,保您前程似锦!”
这番做派,充满了军功家族的豪迈与直接,带著不容拒绝的热忱和资源许诺。
与曹家联姻,意味著能迅速获得勛贵集团和部分军方的支持,诱惑极大。
晏几道依旧从容,亲自为对方斟茶:“曹大將军威名,如雷贯耳,小子仰慕已久。
厚爱之情,几道感激不尽。
只是,婚姻乃人伦大事,家父未曾吩咐,小子绝不敢自作主张。
且科场之路,当以文章学问见真章,若借外力,恐惹物议,反为不美。
还请管家回稟大將军,几道铭记此情,待稟明父亲后,再行回復。”
他再次以父命和科举正道为由婉拒,既不得罪曹家,也表明了自己不想依靠裙带关係晋升的態度。
曹府管家虽觉有些遗憾,但见晏几道態度坚决且理由充分,也不好强求,留下礼物,不过被晏几道再三推辞后,仅留下部分象徵性的文房用品便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