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门外,万头攒动,人声鼎沸。
放榜的黄绸尚未揭开,空气中已瀰漫著近乎凝固的焦灼。
与往日不同,今日的等待中,还夹杂著许多关於数日前那场“抢亲”闹事的津津乐道。
“听说了吗?前几日晏公子出闈,那场面,嘖嘖,几十家高门的车驾把路口都堵严实了!”
“何止!听说几家豪仆为了抢人,当场打作一团,晏公子的襴衫都快被扯破了!”
“哈哈,谁让晏公子才名卓著,家世又显赫呢?这等乘龙快婿,谁家不眼红?”
眾人鬨笑之际,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却阴阳怪气地插了进来:
“哼,诸位也別捧得太高了。有才华跟能不能中举,那是两码事!
歷年来,名动京师却屡试不第的才子还少吗?
远的不说,当年柳三变(柳永)词名够盛吧?
不也蹉跎半生,自嘲『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
最终还得奉旨填词去也!”
眾人闻言,笑声稍歇。
那人见吸引了注意,更加来劲,捋著几根稀疏的鬍鬚,故作高深道:
“况且,诸位莫要忘了,咱们这位晏公子,今年满打满算,也才十四岁!乳臭未乾!
科举考的是经义根柢,是沉稳见识,不是写几首风流小词、作几篇团锦簇的文章就能应付的。
年轻人,锐气太盛,下笔难免轻浮,依我看,此番能否榜上有名,尚在未知之天,更遑论那解元之位了!
那些抢人的,怕是心急了些,別到头来空欢喜一场,赔了夫人又折兵,哈哈!”
这番论调,虽然刻薄,却也戳中了一些人心中暗藏的怀疑。
是啊,十四岁,太年轻了。
科举之路何等艰辛,多少皓首穷经的老儒都折戟沉沙。
晏几道文名再盛,终究未经科场检验。
一时间,人群中议论纷纷,附和者有之,沉默思索者亦有之。
先前对晏几道近乎神话的推崇,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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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辰时三刻的锣声敲响,如同惊雷劈开了喧囂!
“放榜了!”
人群瞬间汹涌向前,所有的议论都被拋诸脑后。
黄绸缓缓揭开
无数道目光贪婪地扫过榜文,寻找著自己的名字,或期待中的那个名字。
突然,一个极其尖锐、几乎破音的声音撕裂了空气:
“解解元!是晏几道!晏公子是解元!!!”
轰——!
仿佛一滴冷水滴入了滚油,整个贡院门外彻底炸开了锅!
所有的质疑,所有的阴阳怪气,所有的“年龄论”、“经验论”,在这一刻,被榜首那三个铁画银鉤、熠熠生辉的大字砸得粉碎!
解元:晏几道。
“真是他!十四岁的解元!”
“开封府的解元啊!”
“我的天柳三变当年若有此运”
惊呼声、倒吸冷气声、难以置信的喃喃声交织在一起。
先前那个出言讽刺的中年士子,此刻张大了嘴巴,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周围人投来的目光,充满了戏謔和“你看吧”的意味。
震撼!
无与伦比的震撼! 这不仅坐实了他“文宗”的才名,更以铁一般的事实证明。
他的经世之学、他的沉稳心性、他对经典的理解深度,完全经得起帝国最严格、最核心人才选拔机制的检验!
而且是以一种碾压的姿態,在竞爭最激烈的京畿之地,夺得解元荣誉!
“快!快回去稟报老爷!晏公子高中解元!”
那些参与过抢亲的家丁们,此刻激动得浑身发抖。
之前的“投资”眼光得到了最丰厚的回报,一个个与有荣焉,仿佛中解元的是自家人。
消息如同燎原的烈火,瞬间烧遍了汴京的每一个角落。
“中了!晏几道中了解元!”
“十四岁的解元!闻所未闻!”
“文曲星!这才是真正的文曲星下凡!”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所有人都在疯狂地谈论著这个奇蹟。
他考场外的趣闻,他十日十文的壮举,他所有的传奇,都因这“十四岁解元”的称號,而被镀上了一层更加耀眼夺目的金光。
而在相府旧邸,晏几道接到喜报,依旧只是淡然一笑。
窗外是山呼海啸般的讚誉,而他心中明镜似的:这仅仅是通往更高处的第一步。
刘敞在解试名次尘埃落定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並非只是循例上报结果。
而是命人將晏几道三场考试的答卷,尤其是那篇《问:当今之务,何以理財强兵,固国本而安黎元?》的策论,用工整的小楷精心抄录了一份,第一时间便通过內侍省,直送大內,呈至御前。
紫宸殿內,烛火通明。
赵禎处理完一日政务,略带疲惫地靠在御榻上。
当內侍恭敬地呈上那份还带著墨香的抄录试卷时,他精神微微一振,坐直了身体。
他先瀏览了经义与诗赋,微微頷首,功底扎实,无可挑剔。
但当他展开那篇策论时,目光便再难移开。
他读得很慢,手指偶尔无意识地敲击著御案。
文章开篇对时局“积薪厝火”的论断,让他眉头微蹙,却又不得不承认其犀利。
接著看下去,关於“均输平准”的深化建议、那谨慎提及的“青苗”雏形、对海外贸易和规范商税的隱约倡导
尤其是对“精兵简政”、“將兵分离”之弊的剖析,以及组织边境“民兵乡勇”的构想。
条分缕析,逻辑严密,虽引经据典,却全然没有寻常策论的迂阔之气,反而透著一股直面问题、务求解决的锐气与沉稳。
赵禎自己经歷过庆历新政的波澜,深知改革之艰。
如今他年岁渐长,锐气已消,更多求的是稳定。
然而,这並不妨碍他欣赏这篇策论中蕴含的才华与见识。
他仿佛能看到一个少年人,站在时代的前沿,以其超卓的智慧,试图为这个庞大的帝国把脉开方。
“好一个晏叔原!”
赵禎放下文稿,长长舒了一口气,眼中满是激赏。
“非惟文采斐然,其经世之才,识见之深,谋划之实,远超同龄,甚至许多朝堂袞袞诸公,亦未必能有此透彻!”
他心中那个念头愈发清晰:晏殊以神童入仕,官至宰相,文採风流,堪称士林典范。
若其子晏几道也能以少年高第,延续其父荣光,乃至青出於蓝,这“父子双神童”的佳话,岂非正是他赵禎在位期间文治昌明、人才辈出的最好象徵?
这是一桩可以载入史册的“祥瑞”,足以彰显他作为君主的德行与教化之功!
“此子,当为晏殊第二,不,或可超越其父!”赵禎心意已决。
他要亲自为这桩佳话铺路。
次日,一道出乎许多人意料的旨意从中书门下传出:
官家御览今岁开封府解元晏几道策论,深以为善,特命將此文抄录多份,颁示两府(中书、枢密院)、三司及馆阁重臣,令诸臣工“细加研读,各抒己见”。
这道旨意,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晏几道的这篇策论,瞬间超越了科举文章的范畴,成为了朝堂之上公开討论的“政策参考文件”。
其文中对理財、强兵、吏治的深刻见解和系统方略,赤裸裸地摆在了所有高级官员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