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大门洞开,士子们如释重负,又心怀忐忑,匯成一股疲惫而兴奋的人流向外涌去。
晏几道隨著人群缓步而出,连日的精神紧绷让他眉宇间带著一丝倦意,只想儘快回到清静的相府旧邸,避开尘囂,静候佳音。
然而,他脚步刚踏出贡院街口,尚未完全融入御街的人流,眼前的景象便让他微微一怔。
只见前方並非摩肩接踵的寻常百姓,而是整整齐齐分列两排的华丽车驾与衣著光鲜的家丁僕役,竟有数十家之多!
他们不像寻常接考的家僕那般散乱张望,而是目標明確,目光灼灼,齐刷刷地聚焦在他一人身上。
这阵仗,不似接人,倒似列队迎候,或者说
这是围猎!
晏几道脚步一顿,心中警铃微作。
他还未及细想,离他最近的一位锦衣管事已满面春风地迎了上来,深深一揖,声音洪亮却不失恭敬:
“晏公子辛苦了!小人奉我家主人之命,特备薄酒车驾,为公子洗尘,恳请公子赏光!”
他话音未落,旁边另一家的管家立刻抢上前来,声音更大:“晏公子!我家老太爷(某位致仕的翰林学士)素慕公子才名,今日特设文宴,邀公子府上一敘,探討经义,万望公子勿要推辞!”
“晏公子,请移步!我家小姐”这位更直接,话虽未说全,意思已到。
“我家主人有请”
“晏公子”
一时间,邀请之声此起彼伏,如同集市叫卖,却又带著不容置疑的热切。
各府报出的名头一个比一个响亮,不是当朝显贵,便是累世清流。
他们彬彬有礼,言辞恳切,但身形却不动声色地向前移动,隱隱形成一个包围圈,將晏几道与其他士子隔离开来。
数十道目光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將他牢牢罩在中央。
晏几道面上维持著镇定,拱手还礼,婉言推拒:“多谢诸位厚爱,几道甫出考场,身心俱疲,亟需回府休憩,实在不便叨扰,改日再登门谢罪”
然而,他的推拒如同石沉大海。
这些人显然有备而来,岂会因他三言两语便退去?
见他不肯就范,那层彬彬有礼的面纱迅速脱落。
不知是谁先带的头,人群中响起一声:“休要囉嗦,请晏公子上车!”
瞬间,和风细雨的邀请变成了真刀真枪的爭抢!
“拉住晏公子!”
“是我家先请的!”
“快!扶公子上咱们的车!”
几十名健仆一拥而上,拉的拉,扯的扯,抱的抱,竟是要將他生拽硬扛而去!
场面彻底失控,混乱不堪。
晏几道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手,月白色的襴衫被扯得歪斜,发冠也险些被碰落。
他如同落入激流的浮萍,身不由己,饶是他心性沉稳,此刻也不禁变了脸色,奋力挣扎。
“成何体统!放手!”他厉声呵斥,但在鼎沸的喧囂中显得如此无力。
贡院兵丁见状,慌忙上前弹压,呵斥著:“住手!光天化日,强掳士子,还有王法吗!”
可他们投鼠忌器,面对这些背后站著高门大户的家丁,也不敢真正动用武力,只能尽力隔开人群,场面一时僵持,混乱异常。
最终,还是一位机灵的书童见势不妙,拼命挤出人群,唤来了相府几名健硕的护卫。
又恰好有几位与晏殊有旧的官员家僕路过,见状也出手相助,这才堪堪將晏几道从“魔爪”中“解救”出来,几乎是半扶半架地塞进了自家马车。
马车疾驰,逃离了那片是非之地。
车厢內,晏几道靠在软垫上,喘息未定,衣衫凌乱,髮髻鬆散,好不狼狈。 他回想起方才那荒诞至极的一幕,有些哭笑不得。
这些高门大户啊,一个比一个精明啊!
他们在放榜前就如此不顾体面、近乎强抢,甚至不怕此举得罪晏家,反而弄巧成拙。
却是他们算准了,一旦放榜,竞爭將更为激烈,甚至根本轮不到他们!
他们是在赌,赌一个时间差!
赌在尘埃落定之前,用这种近乎“绑架”的方式造成事实接触,甚至將生米煮成熟饭!
届时,为了保全双方顏面,尤其是他晏几道若高中魁首,更需要一个完美的名声,父亲晏殊或许也只能咬牙认下!
而更深一层,父亲晏殊虽罢相,但门第犹在,平时这些人家或许难以高攀。
唯有在科举这个特殊的时间节点,在“士子”这个相对平等的身份下,他们才觉得有了可乘之机,敢於行此险招!
晏几道哭笑不得。
就在晏几道陷入重围,被各家健仆拉扯得衣衫不整、发冠歪斜,场面混乱不堪之际。
周围那些一同出闈、尚未散去的考生们,早已看得目瞪口呆。
起初是震惊於这阵仗,隨即,不少人脸上便露出了看好戏的促狭笑容。
有几个与晏几道有过数面之缘、或纯粹是少年心性的士子,见晏几道那平日里风流蕴藉、从容不迫的名士风范此刻荡然无存,只剩狼狈挣扎的窘態,不由得起了玩闹之心。
他们故意挤在人群外围,捶胸顿足,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高声嚷道:
“哎呀呀!诸位高门!诸位管家!快快放下晏兄!他身子弱,经不起这般拉扯!”
“就是就是!有什么事情,衝著小生来!小生年方二十,身强体壮,尚未婚配,家中田亩虽薄,却也饿不著新妇!”
“选我选我!我比晏兄会疼人!”
这些俏皮话引得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和士子们哄堂大笑,原本紧张混乱的场面,竟平添了几分滑稽的市井气息。
然而,那些正爭得面红耳赤的管家们,哪有心情理会这些穷酸书生的插科打諢?
一位正奋力想將晏几道往自家马车方向拽的管事,被旁边人阻挠,心头火起。
又听得这些风凉话,忍不住回过头,对著那几个搞怪的士子,用带著浓浓讥讽的语调,阴阳怪气地甩了一句:
“去去去!一边儿凉快去!尔等便是捆作一捆,也抵不上晏公子一根指头金贵!
癩蛤蟆莫要想那天鹅肉了,赶紧回家啃你们的冷猪头肉去吧!”
这话的意思是:宋代科举及第后,有赴琼林宴的荣耀,此处“冷猪头肉”暗指落榜者无缘盛宴,只能在家吃冷食。
这话可谓尖酸刻薄至极,瞬间將阶级差距赤裸裸地摆在了檯面上。
那几位原本只是想开玩笑的士子,被噎得面红耳赤,张口结舌,周围的人群先是一静,隨即爆发出更加响亮、更加肆无忌惮的鬨笑声!
这笑声中,有对管家势利眼的讽刺,有对士子们自討没趣的调侃,更有一种看客独有的、事不关己的欢乐。
“哈哈哈!说得妙!”
“癩蛤蟆与天鹅,贴切!贴切!”
“兄台,看来你家冷猪头肉是吃定嘍!”
在一片欢乐的海洋中,晏几道终於被自家护卫和好心人“抢救”出来,仓皇登车离去。
而他被数十家高门围堵爭抢,以及后来士子搞笑反被管家毒舌讥讽的精彩戏码,却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以惊人的速度在汴京城的大街小巷传播开来。
不到半日,茶楼酒肆里,说书人已然有了新素材,添油加醋地讲述著“晏文宗棘闈出口遭围猎,眾紈絝戏言反被讽蛤蟆”的趣闻。
人们津津乐道於晏几道的惊人魅力,感慨於高门大户的求婿若渴,更是对那管家神来之笔的“冷猪头肉”典故拍案叫绝。
这件科举之余的插曲,其娱乐性和传播性,甚至一度盖过了对考试题目本身的討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