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讲之日,天刚蒙蒙亮,太学明伦堂外已是人声鼎沸,水泄不通。
与前次词理论课相比,今日的场面有过之而无不及,且氛围截然不同。
词学还可说是风雅之事,而策论,却直接关乎科举前程、仕途经济,没有任何一个学子敢等閒视之。
不仅太学內部的学子倾巢而出,许多闻讯从各地赶赴汴京准备参加秋闈的举子也纷纷涌来,將偌大的明伦堂挤得如同沙丁鱼罐头一般。
堂內早已座无虚席,后来者只能挤在走廊、窗边,甚至堂外的空地上翘首以盼。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急切而焦灼的期待。
欧阳修、刘敞、宋敏求三人联袂而至,凭藉田况亲自签发的请柬,才得以穿过拥挤的人潮,被引到前排预留的座位。
“好生热闹!”宋敏求不禁感嘆,“这景象,堪比礼部南院放榜之时了。”
刘敞虽仍板著脸,但眼中也掠过一丝惊异,显然没料到竟会来这么多人,嘀咕道:“但愿不是徒有其表,空耗眾人光阴。”
欧阳修则目光炯炯,饶有兴致地打量著这盛况,笑道:“民心向学,总是好事。看来你我今日,不至虚行矣。”
引路的斋仆恭敬地將他们引至最前排中央的几个空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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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正欲坐下,欧阳修目光无意中扫过身旁那位早已坐定、正低头貌似专心看著手中书卷的身影。
起初只觉得此人侧影有些眼熟,待那人似乎察觉到目光,微微侧头頷首示意时,欧阳修猛地看清了对方面容,整个人顿时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刘敞和宋敏求也隨即注意到欧阳修的异样,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那人身著寻常士人青袍,头戴朴素的方巾,看似与周围那些殷切的学子並无二致。
但其面容清癯,气度沉静雍容,那双温和却隱含威仪的眼睛不是当今官家赵禎,又是谁?!
“陛”宋敏求惊得差点脱口而出,幸好及时反应过来,硬生生將那个字咽了回去,噎得自己咳嗽了一声。
刘敞也是瞳孔骤缩,下意识地就要起身行礼,却被赵禎一个轻微而迅速的眼神制止了。
赵禎微微一笑,仿佛只是个普通的旁听者,压低声音道:“今日只有学子赵十三,前来听讲,诸位先生不必多礼,安心就坐便是。”
他的声音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欧阳修三人这才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依言小心翼翼地在一旁坐下,却是如坐针毡,心思再难平静。
官家竟然微服私访,亲临太学讲堂!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之事!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官家对晏几道的重视程度,远超他们之前的想像!
意味著今日这场讲课,已不仅仅是文坛之事,更蒙上了一层浓厚的圣眷色彩!
欧阳修与刘敞、宋敏求交换了一个眼神,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难以置信与凝重。
他们原本是抱著考较、审视的心態而来,此刻却不得不重新调整心態。
因为官家在此,任何评价都需更加谨慎,而晏几道若真能讲出真知灼见,其影响力必將被放大无数倍。
赵禎却似乎浑然不觉身旁三位臣子的內心震盪,他已重新將目光投向手中的书卷。
欧阳修偷偷细看了一下,竟是那本《人间词话》,赵禎神情专注,仿佛真的只是一位渴求学问的普通书生。
整个明伦堂依旧喧闹不堪,无人察觉第一排这短暂而无声的惊雷。
唯有欧阳修三人知道,今日这场面,註定要载入史册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空著的讲台上,等待著那位年仅十四岁、却已搅动天下风云的少年师长登场。
辰时正刻,在一片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喧囂与期待中,晏几道的身影准时出现在明伦堂门口。
他依旧是一身素净青衿,面容平静,步伐沉稳。
与台下黑压压一片、情绪亢奋的人群相比,他冷静得仿佛不是今日的主角。
然而,当他走上讲台,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时,那股沉静气度,竟让嘈杂的会场渐渐安静了下来。
他的目光掠过第一排,在欧阳修、刘敞、宋敏求身上稍作停留,微微頷首致意,最后,落在了那位“学子赵十三”身上。
赵禎也正看著他,眼中带著鼓励和探究。
晏几道倒是没有多想,他事先知道会有不少人来听课,而且有不少身为不低之人,此人大约也是高官显贵。
没有过多的寒暄,晏几道开门见山,清朗的声音透过略显嘈杂的空气,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今日与诸位探討策论之法。
学生私以为,作论如用兵,欲克敌制胜,非仅有忠勇之心即可,更需諳熟兵法,排兵布阵,方能以正合,以奇胜。”
这个比喻简单有力,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连赵禎也微微抬了抬眼皮。
“然,何为策论之『兵法』?” 晏几道继续道,“非是寻章摘句之雕虫小技,亦非故弄玄虚之文字游戏。
而是如何將心中之道最清晰、最有力、最令人信服地呈现於纸上的『法度』与『结构』。”
此话一出,刘敞与欧阳修二人相视一眼。
这个话直接回应了刘敞等人关於“重道还是重术”的担忧,点明“法”是为“道”服务的工具。
接著,晏几道正式开始阐述其核心体系。
他没有直接拋出“破题、承题、起股、中股”这些后世术语,而是从思维过程入手:
“譬如医者诊病,望闻问切,先须精准定位病源所在”他隨手在纸上写下破题二字。
“…继而辨析其深浅表里,確定医治之总纲”他又写下承题、起讲四字。
“…然后依君臣佐使之法,遣药用药,或攻或补,或温或凉,从多方入手,层层递进,直至病除…”说到这里,他又写下分股论述四字。
“…最后还需固本培元,嘱其调养,防其復发”他又写下收束升华四字。
他以所有人都能理解的类比,將八股文那套极其严密的逻辑结构內核,深入浅出地揭示出来。
然后,他才引入这些环节的名称,但著重强调的是其功能性与思维性,而非其僵化的格式。
隨后,他结合《孟子》、《论语》中的命题,现场演示如何“破题”才能一针见血、如何“承题”才能自然流畅、如何“起讲”才能总揽全局。
当讲到最核心的“分股论述”部分时,真正的“降维打击”开始了。
他提出了“正反、古今、虚实、深浅、人我”等多维度的论述角度,强调如何像剥笋一样,从不同层面剖析问题,使论证立体而饱满。
他尤其著重讲解“中股”部分如何实现逻辑的飞跃与论证的深化:
“夫论之核心,犹如军中主帅,非仅勇猛,更需调度有方,洞察全局。
於文章而言,便是在充分铺垫后,於中段一举抓住核心矛盾,进行最高强度的辨析与阐发。
或引经据典,或对比古今,或推演利弊,务必在此处將道理说透,將读者彻底说服。
此乃全文气力匯聚之地,决不可轻轻放过。”
这种將文章结构视为一个有机整体,每个部分承担特定功能。
並且环环相扣、层层递进的系统方法论,对於当时主要依靠个人悟性、模仿前辈和“文气”驱动的宋代文人来说,简直是闻所未闻!
欧阳修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不知不觉间已经坐得笔直,手中的茶忘了喝,眼睛死死盯著晏几道,闪烁著极度震惊和兴奋的光芒。
他致力於古文运动,反对駢文雕琢,但有时也不免苦恼於某些古文过於散漫无力。
晏几道这套方法,仿佛在他眼前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原来文章不仅可以有气韵,还可以有如此精密的、强大的逻辑骨架!
刘敞脸上的质疑和倨傲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痴迷的沉思。
他作为经史大家,最重义理辨析,此刻他发现,晏几道提供的这套“法度”,竟然能让他所珍视的“义理”得到更清晰、更有力的表达!
他下意识地用手指在膝盖上模擬著那些论述角度,越模擬越是心惊。
宋敏求更是早已拿出隨身携带的纸笔,奋笔疾书,生怕漏掉一个字。
他掌管馆阁,见过无数文章,却从未见过有人能將写作“技法”剖析得如此透彻,提升到“方法论”的高度。
而坐在他们中间的赵禎,虽然面色依旧平静,但微微眯起的眼睛和轻轻敲击扶手的手指,都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静。
他不懂那些具体的技法,但他能听懂这背后所蕴含的清晰逻辑和强大说服力,这对於治国理政、阅读奏章、辨析臣工意见,无疑具有巨大的启示意义!
台下的太学生们和各地举子更是听得如痴如醉,许多人脸上露出茅塞顿开的狂喜神色!
他们以往作文,多凭感觉,模糊不清,此刻仿佛有人在他们脑中点亮了一盏明灯,一条清晰可见的路径豁然展开!
“原来文章可以这样作!”
“这破题之法,竟有这许多讲究!”
“正反、古今妙啊!如此论述,焉能不充分?”“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此真乃科举至宝!”
惊嘆声、感慨声在台下压抑不住地响起。
晏几道站在台上,从容不迫,將数百年八股文发展沉淀出的精华,关於结构、逻辑、修辞的极致追求,去其僵硬外壳,存其思维精髓,一一娓娓道来。
他引用的例子贴切,讲解的语言清晰,每一步都演示得清清楚楚。
这已不再是简单的讲课,而是一场思维的洗礼,一次对当时文章写作方法论的根本性顛覆。
欧阳修深吸一口气,用只有身边几人能听到的声音,极其艰难地喃喃道:“此子此子真乃天降之才!
此法若推行开来,天下文章,必將为之大变!”
刘敞没有反驳,只是深深地点了点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台上的那个少年身影。
所有人都意识到,他们正在见证的,恐怕是一场足以改变文坛格局的讲学。
晏几道之名,经此一役,將不再仅仅是“词坛麒麟儿”,更將以“文章法度之革新者”的身份,震撼整个士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