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几道清朗的声音在明伦堂內迴荡,將文章写作的精妙法度层层揭开。
台下,欧阳修、刘敞、宋敏求,乃至微服的赵禎,都已完全沉浸在这套前所未见的系统方法论中。
隨著讲解的深入,欧阳修心中的震撼愈发强烈,一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开。
让他不禁重新审视台上那位少年,以及他正在做的这件事的真正分量。
他回想起刘敞之前的话——“词乃抒情小道…策论文章,乃载道之言,经国之器!”
这番话,看似瞧不上词,但却精准地道出了当时士大夫阶层內心深处的价值排序。
在唐宋文人之中,经学是为根柢,乃是思想的源泉,价值的尺度,是一切学问的基础。
而以史学为鑑镜,提供治乱兴衰的经验教训,是经世致用的重要参照。
文章则为器用,是阐发经义、记录歷史、议论政事、推行教化的核心工具,是连接思想与世界、个人与家国的桥樑。
诗词虽然广为传播,但却仅为余事,是个人情志的抒发、才情的点缀,虽可动人,但於“经国大业”而言,终逊一筹。
晏几道此前以《人间词话》和数首绝世好词震惊文坛,被誉为“词坛麒麟儿”,其光芒万丈。
但究其根本,在欧阳修、刘敞这等人物眼中,他依然是在“诗词”这个排位最末的领域里称雄。
大家惊嘆的是他的天赋灵性,欣赏的是他词中的境界与美感。
这是一种对“奇才”的讚嘆,但尚未触及士大夫安身立命的根本。
然而,今日完全不同了!
晏几道所讲的,是“文章之法”,是“策论之道”!
他不是在展示才情,而是在传授一种能力,一种能够更清晰、更有力、更有效地“载道”、“言志”、“经国”的核心工具!
“这意味著什么?”
欧阳修內心自问,答案让他感到一阵战慄。
这意味著晏几道正在从一位“词学天才”,向著一位真正的“文章大家”乃至“文坛宗主”的方向跨越!
这一步的跨越,其意义远超十首《念奴娇》!
为何“文章大家”如此重要?看看他欧阳修自己便可知!
他欧阳修因何能成为文坛领袖?
不仅仅是因为他诗词写得好,更是因为他文章写得好!
他的《朋党论》、《醉翁亭记》、《五代史伶官传序》等雄文,说理透闢,影响朝野,能推动古文运动,能改变一代文风,甚至能影响士林风气和政治决策!
刘敞因何受人敬重?
因其博通经史,其文章考据精详,论据扎实,能阐发经义,辨析古今!
韩愈、柳宗元因何名垂千古?
因其文章承载道统,復兴古文!
“文章大家”,意味著你掌握了时代最重要的话语权和影响力。
你的思想,可以通过这种最具力量的文体,清晰地传达出去,说服同僚,影响君王,教化士子,塑造潮流。
这远非在酒宴歌席上传唱几首好词所能比擬的!
晏几道今日所传授的,正是成为“文章大家”的法门!
他是在为天下士子提供一件威力无穷的“思想武器”。
若能掌握此法,士子们科场扬名、奏对论政、著书立说的能力都將获得质的飞跃! 欧阳修猛地意识到,晏几道的价值,已经彻底变了。
他不再只是一个提供审美享受的“才子”,而是一个可能提升整个士大夫阶层表达能力、逻辑思维和议政水平的“导师”和“革新者”!
他的词学成就,让他名动京师。
但他在文章法度上的开创,则可能让他名垂青史,真正步入与歷代文宗对话的殿堂!
想通了这一点,欧阳修再看晏几道时,眼神中的欣赏已然不同。
那不再是看一个惊艷后辈的眼神,而是带上了几分看待同道中人、甚至潜在引领者的凝重与敬意了。
他低声对身旁的刘敞、宋敏求嘆道:“原父,次道,今日方知,吾等此前皆小覷此子了。
其志岂在词章?其所图者,乃在文章之大道也!
以此法度,非独善其身,实欲兼济天下士子之文笔!
若此法果真盛行,其功恐不在吾等倡导古文之下啊!”
刘敞此刻早已敛去所有轻视,缓缓点头,目光复杂:“然也。词坛称雄,不过娱情悦性。
文章立法,方可泽被苍生,影响世道。此子真乃异数!”
宋敏求也深吸一口气,看著台上那个从容自信的身影,仿佛看到了一颗正在冉冉升起的、足以与日月爭辉的文坛新星,其光芒,將照亮一个全新的方向。
不过依然有许多人未完全意识到,晏几道今日这堂课,正在完成一次至关重要的身份蜕变。
从备受宠爱和惊嘆的“词坛神童”,向著一位手握重器、足以引领一代文风的“文章巨擘”坚实迈进。
其意义之深远,远超此前所有的词学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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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毕,人潮渐散,余韵未休。
赵禎並未急於起驾回宫,而是示意欧阳修、刘敞、宋敏求三人隨他至太学內一处僻静教舍。
掩上门扉,隔绝了外间的喧囂,室內只余君臣数人。
赵禎褪去了部分帝王的矜持,脸上带著难以掩饰的兴奋与探究,开门见山地问道:“诸位爱卿,今日听晏几道一席讲论,观其文章法度,究竟如何?朕愿闻诸位公允之见。”
欧阳修率先拱手,他的激动之情仍未平復,语气沉凝而有力:“陛下,臣此前只知晏几道词才惊世,今日方晓其文章之道,更为精深莫测!
其所言之『起承转合』、『立意布局』、『修辞炼句』诸法,绝非寻常经验之谈,实乃一套縝密系统之法门。
於初学之士,可依阶而上,登堂入室;
於已然登第者,亦可廓清迷思,更上层楼。
若將此法学透用熟,天下士子策论文章之整体水准,必將为之一振!
其於文风、於科举、於朝廷选才,功莫大焉!
臣以为,其价值,恐不在当年韩柳倡古文之下,乃授人以渔之千秋功业!”
刘敞亦收敛了所有先前可能存在的轻视,郑重补充道:“永叔之言甚是。
此子所讲,直指文章核心之『理』与『法』,非徒具形式,实兼重思想与表达。
其法若能推而广之,非但科场之文能更精准选拔真才,日后朝堂奏议、公文往来,乃至著书立说,皆能得益,言之有物,论之有序。
其所图者大,非仅一才子之炫技也。”
宋敏求从实务角度说道:“陛下,臣掌图书著述,深知清晰晓畅、逻辑严密之文於传播思想、记录政事之重要性。
晏公子此法,恰似提供了一柄利器,可助天下读书人锤炼此能。
其法度之明晰,甚至可编纂成册,以为士林范式,其影响必將深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