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铜锣湾一家私人酒吧的包厢里,烟雾缭绕。
傅岐景将空酒杯重重放在茶几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他双眼泛红,视线扫过围坐在沙发上的五六个人,这些曾经和他称兄道弟、一起打球喝酒的朋友。
“我再问最后一遍,”他的声音因为愤怒和酒精而发抖,“那天在球场,到底是谁把我买了工厂要签合同的事说出去的?”
包厢里一片死寂。
李少把玩着打火机,嗤笑一声:“傅三,你这是什么意思?怀疑我们?”
“不是怀疑,是肯定。”
傅岐景站起来,“那天在场的就我们几个。第二天一早就有人知道了我们的签约消息,截胡了我们的合同。不是你们,难道是我自己说出去的?”
坐在角落的王家明慢悠悠地吐了个烟圈:“傅三,话不能这么说。商场如战场,消息走漏的渠道多了去了,说不定是你们工厂自己的人”
“我们工厂当时就我跟表妹两个人。”傅岐景打断他,“签合同的事我只跟你们提过!”
气氛骤然紧张。
一直没说话的明黎这时站了起来,“好了好了,都是朋友,吵什么。”
他走到傅岐景身边,揽住他的肩膀,“阿景,你喝多了。大家都是朋友,不要伤了感情,反正你们后来厂子也买到了,这事就当过去了……”
他要是知道今天阿景打电话约他们这群人过来,是为了这件事,就不会让阿景开口就闹僵关系。
就算是做了,谁能当场承认。
傅岐景甩开他的手,眼神冷了下来:“明黎,那天是你一直追问购买细节…”
“你这话什么意思?”
明黎脸色一变,“阿景,我拿你当兄弟,你对我就这么一点信任都没有?”
傅岐景冷笑一声,低声笑道:“信任?我信任你们,但是你们呢?”
“我也不是针对谁,”傅岐景环视众人,“我只是想知道,我傅岐景到底哪里对不起各位,要这样在背后捅刀子?”
李少冷笑:“傅三,别把自己说得那么委屈,听说你大哥放了话,我们还能坐在这里陪你喝酒,已经是念旧情了。真要查泄密?行啊,有证据就去报警,没证据就别在这里发酒疯,我们不是你的犯人。”
这话象一盆冰水浇在傅岐景头上。
他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这群人与其说是他的朋友,不如说是他人生前十八年的热闹而喧嚣的背景,是他所有荒唐、热血、不知天高地厚的见证。
可是此时此刻,他们这些人此刻眼神里只有冷漠、嘲讽,甚至有的人眼中还带着一丝看好戏的兴味。
其实来之前,他就预料到会是这样的局面。
可人总是这样。
明知无望,却还是忍不住想赌那一点侥幸。
他今天站在这儿,与其说是摊牌,不如说是给自己,也给这段荒唐岁月最后一个交代。
他心底还藏着最后一丝几乎卑微的念想。
哪怕有一个人站出来,承认、或者只是流露出一丝愧色,他或许……或许就能说服自己,这一切值得。
可没有。
一丝一毫都没有。
傅岐景轻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最后那点微弱的光,彻底寂灭了。
也好。
他最后一点不甘,终于死了。
“好,好……”傅岐景后退两步,苦笑着点头,“我明白了。”
他抓起外套转身要走,明黎却跟了出来。
傅岐景现在看谁都觉得对方是他失败人生的见证者。
两人拉扯几句,明黎也不愿意受气,转身开车离开。
“阿景,等等!”
在酒吧后门的巷子里,钱宗耀追上了傅岐景。
昏暗的路灯下,他的表情显得诚恳许多。
“你别怪李少他们说话难听,”钱宗耀叹了口气,递过来一支烟,“这事儿换谁被当面质问都不舒服。不过……”
他压低声音,“你刚才那么一问,我倒真看出点端倪。”
傅岐景接过烟,没点,眼睛微垂打量着眼前的人:“什么?”
“王家明。”
钱宗耀神秘兮兮地说,“他家的成衣厂最近是不是要扩张,听说生意很不错。我听说他们家上个月和地政处的助理署长打过高尔夫,点了不少人陪。”
傅岐景对这个倒是了解几分,助理署长专管土地出售等事宜,看来确实有买地的须求。
傅岐景眯起眼:“哦?你怎么知道?”
“我自然有我的渠道。”
钱宗耀拍拍他的肩,“阿景,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我什么时候害过你?说实话,看到你现在这样自己创业,兄弟我是佩服的。李少他们那是嫉妒,自己没本事,就见不得别人好。”
他点燃烟,深深吸了一口:“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在这里问是问不出来的。”
钱宗耀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这样,我知道一个地方,清静,老板是我熟人。咱们去那儿再喝两杯,我帮你分析分析。有些话在这儿不方便说。”
傅岐景摇头。
“怎么,连我也不信了?”
钱宗耀露出受伤的表情,“当年你第一次赌马,谁带你去的?阿景,这么多年的交情,我就算帮理不帮亲,也得帮你这个受了委屈的兄弟。”
眼前的钱宗耀也是靠着傅家的下游产业赚钱的,好象是做电子厂组装的?
他忽然有种荒谬的冲动,真想看看这些人在背后到底都能说出什么花。
要是他也说不出个一二三,明年他就去求爷爷和奶奶,把这些人的份额全留出来。
能给表妹的给表妹,给不了表妹就换人,反正这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想要往上爬的人,不然都无法平息他今天心中的愤怒。
“去哪儿?不过我九点得回工厂一趟,还能盘帐去呢。”
“观塘工业区那边是吧?不远,尖沙咀那边,正好顺路。有个新开的酒吧,老板是我表哥。”
钱宗耀笑得热情,“走吧,我去开车。”
夜晚九点半,林姣合上帐本,揉了揉发酸的脖颈。
工厂三楼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楼落车间早已熄了机器,只馀月光通过窗户洒在空荡的流水在线。
她看了眼墙上的钟,指针指向九点三十二分,眉头微蹙,傅岐景还没回来。
自从泄密事件后,两人的关系降到冰点,工作时只有必要的交流。
但傅岐景还算负责,每晚九点前一定会回工厂盘点库存和生产数量,雷打不动。
可现在已经过了九点半,却还不见人影,这不太正常。
此时她心里总觉得隐隐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