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想来,凭着自己在香江多年积累的人脉,找几个朋友牵线,认识些洋行买办或者大百货公司的采购经理,应该不是难事。
然而,现实却给了他接连不断的闷棍。
他首先去找了一位家里开着贸易行的朋友。
对方倒是客气地接待了他,聊起天扯起闲来没完没了的话题,可一提到引荐买办,对方立刻面露难色,拍着他的肩膀。
“你再怎么说也是傅家的三少爷,你们家的贸易行可是香江的龙头,我这要是真帮你介绍,岂不是打你家的脸?”
委婉的推诿,傅岐景听懂了,同时心里也冷了,他放下茶杯,直接开口问道:“你就说愿不愿意引荐你们贸易行的人,不管大小管事,我都记你这个人情。”
“阿景,不是兄弟不帮你,最近家里老头管得严,我也刚接手,说不上什么话……你看要不这样,我个人出资买个百十来套,就当支持兄弟你创业。”
他缺的是卖那几套衣服吗?磕碜谁呢?
他家公司以前出了问题,丢了合作商的配额,仓库里压了一仓库的货,还是他找了家里的关系走了后门才临时将货转了出去。
现在这说法听着倒是大方,但是几百套衣服就想让他欠人情,都是觉得他傻吗?
他不信邪,又接连拜访了两位据说在百货公司有门路的朋友。
刚说明来意,一个直接借口出差,说回来再细谈,问联系方式,就说不在手边,回去找。
另一个倒是见了,却顾左右而言他,茶喝了好几杯,就是不接引进采购经理的话茬,最后甚至恰好来了个重要电话,匆匆结束了会面。
电话联系?他试过。
几个原本热络的号码,接起来后各种聚会邀请,听着其乐融融,说到正事时语气变得公事公办,含糊其辞。
在临近下午,又一次吃了闭门羹后,傅岐景胸中的郁气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就不信这个邪!
凭什么他傅岐景连几个生意场上说得上话的人都找不到了?
这些人往日里一口一个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合著都享他的福。
以前没找这些人帮过忙,他怎么没发现这些人还能说出这么多借口呢。
念头一转,他想到了香江绅士俱乐部。
那是他们这群家境优渥的年轻子弟以前常去消遣的地方,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闲遐时也会在那里出现。
对,去那里碰碰运气,说不定就能遇到能帮上忙的人,至少也能打探点消息。
他驱车来到那栋熟悉的殖民风格的老建筑前。
门童依旧穿着笔挺的制服,脸上是职业化的微笑。
傅岐景习惯性地就要往里走。
“抱歉,傅三少。”
门童微微躬身,拦在了他面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但眼神却不容通融。
傅岐景一愣:“怎么了?”
他自从跟林姣两个人一起创业,已经许久没有参与过那些朋友的聚会了。
“您的会员资格,目前处于冻结状态。”
门童的声音虽然抱歉,但是却是十分无情地拒绝了傅岐景的入内要求,“按照规定,暂时无法入内。”
“冻结?”傅岐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谁冻结的?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自从跟着林姣开始创业,他已经许久没有参加过聚会了,上次打球还是别人邀请。
傅岐辞这人还真冻吉他账户啊?
“抱歉,三少,这是俱乐部的决定,具体原因我们不便透露。”
傅岐景站在原地,进不得,退不甘。
他曾经是里面的常客,是众人追捧的傅家三少,如今却被毫不留情地挡在了门口,他想到与大哥决裂时对方的狠话。
就在他脸色铁青,几乎要控制不住脾气时,一个略带惊讶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阿景?真是你?你怎么站在这儿不进去?”
傅岐景回头,就看到了钱宗耀。
两人之前经常去赛马场或者参加聚会,自从开始那次打球后,他已经许久没见过钱宗耀了。
对方刚从一辆跑车上下来,脸上带着些意气风发的笑容走近,看起来比之前更加阔绰,连车都换了新款。
“我……”
傅岐景张了张嘴,进不去的理由实在难以启齿。
尤其眼前的人之前明明是捧着自己的人,这让他更加难堪。
钱宗耀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门童,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眼神闪过一丝不明的意味,凑近几步,压低声音,带着点劝诫的意味。
“阿景,你还折腾你那厂子呢?要我说你赶紧回去跟你大哥认个错,傅先生那样的人拿捏我们不过是随手的事。”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这外面估计都传遍了你大哥要给你点颜色瞧瞧呢……听哥们一句劝,别硬碰硬了,跟你大哥低个头,回去算了。何必呢?”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得傅岐景耳边嗡嗡作响。
他大哥居然还在外人面前这么说过?
他还是不是人,这些话放出去,他以后怎么出去见人?!
钱宗耀见他脸色难看,一脸沉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谁能没遇到点烦心事呢,我去办点事,待会儿出来找你,一起去喝一杯?我也帮你一起想想办法。”
傅岐景点了点头。
他现在特别想抓住点什么,或者有个人在身边,哪怕只是坐着,也能稍稍压住心里那股不断涌上来的挫败感。
是该愤怒大哥的赶尽杀绝?
还是该悲哀友情的脆弱不堪?
两种情绪在他胸中激烈冲撞,却最终化作满心的茫然。
昨夜他还信誓旦旦,认定是林姣将人心想得太过不堪。
此刻,现实却给了他一个无比响亮的耳光。
原来,他一直引以为傲的人脉,他视若珍宝的兄弟情谊,不过是构筑在傅家三少这个身份之上。
大哥只需轻轻一句话,这座楼阁便倾刻间土崩瓦解。
他无力地靠在钱宗耀的车上,闭上眼。
第一次如此清淅地认识到,离开了傅家,褪去了傅三少的光环,他傅岐景,原来真的什么都不是。
那些曾经围绕在他身边,称兄道弟、笑语晏晏的面孔,看重的从来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身后所代表的权势与利益。
这个认知,撕开了他过去十八年来所有的认知与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