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未来的记忆,太清楚香江这块土地,未来地价会飙升到何等骇人听闻的程度。
尤其是这种靠近港口、交通便利的工业用地,更是寸土寸金。
什么机器折旧、款式老旧、库存积压。
在“999年地契”这几个字面前,统统都成了微不足道的遐疵。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这间略显破败的厂房时,感觉已经完全变了。
这里不再仅仅是一个制衣作坊,其内核价值瞬间转移到了脚下这块土地之上。
内心波涛汹涌,但林姣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微微蹙起了眉,语气带着质疑。
“张厂长,999年的地契确实诱人,但六十万的价格,恕我直言,这远超市场行情,恐怕有些虚高了。”
林姣不等张厂长反驳,便条理清淅地开始分析,语速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说服力。
“据我所知,观塘这边虽属新兴工业区,但目前工业用地市价,按最高线算,每平方英尺也不过三十五港币左右。”
林姣指了指周围的场地,“您这厂房连带空地,总面积大约一千平米,折算下来约10,764平方英尺。。”
她顿了顿,观察着张厂长微微变化的脸色,继续道:“考虑到999年地契带来的长期稳定性,我们可以给予一定的溢价,地价部分撑死也就39万左右。”
“再加之您的厂房和这些二手机器设备的折旧价,以及顶手费,打包价五十万已经是非常公道的价格了。您开口六十万,实在有些虚高。”
这番精准的数据分析和市场判断,不仅让张厂长愣住了,更是让一旁的傅岐景看得瞠目结舌。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林姣,精明、犀利、对数字和行情极其敏感。
与在他面前那个柔弱、需要保护的表妹判若两人。
张厂长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象是被戳破了牛皮,有些恼羞成怒:“你个小姑娘懂什么?我这位置,我这地契……”
“位置确实不错,地契也珍贵。”
林姣适时打断他,语气放缓,带着一丝理解和为您考虑的意味。
“张厂长,想必你也清楚,你这个厂子不大不小,大厂看不上这点位置,他们一般都自己圈地建厂,小厂又拿不出你想要的价格,拖得时间越久,你欠的款也只会利滚利越滚越多,那到时候就算卖了地也堵不上你的窟窿。”
“而且,市场行情摆在这里,我给您开的价格都是行情顶价。您急着出手,我们诚心想要,何不开一个对我们双方都更实际的价格呢?如果价格合适,我们可以考虑一次性付款,也让您能尽快拿到资金,解决您的麻烦,不是吗?”
她的话软中带硬,既点明了他急于脱手的处境,又抛出了一次性付款的诱饵。
张厂长的怒火被这一次性付款给压下去了一些。
他脸色变幻,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他看了看眼前这个年纪不大却气势不凡的女孩,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虽然不吭声但明显是富家子弟的傅岐景,知道自己遇到了懂行的,漫天要价是行不通了。
他重重叹了口气,象是被抽走了力气,颓然道:“五十五万!这是底线了!这些机器、库存我都白送,但必须一次性付清!”
林姣心中快速盘算。
她给出的地价估值已经很有诚意,关键在于如何进一步压缩整体价格,同时确保交易顺利。
五十五万这个价格,仍有空间。
她没立刻答应,而是微微蹙眉,将目光投向厂房本身。
“张厂长,价格先放一放。我刚仔细看过,您这厂房是早期预制板结构,楼龄不小了吧?屋顶防水、内部电路管线,恐怕都需要全面检修甚至更换,这些隐性成本和翻新投入,会大幅增加我们接手后的实际支出。”
她顿了顿,看到对方脸色微变,继续平静道:“还有,您给我的估价中库房中积压的货物估计也高估了不少,实际您也知道,这些只能卖给那些布贩子,连回本都不一定。”
张厂长气势弱了下去,脸上闪过尴尬。
林姣见火候已到,语气缓和却坚定。
“张厂长,我理解您的难处,也认可这块地和厂房本身的价值。但做生意,帐要算在明处。综合考虑地价、设备残值、这些必须承担的翻新成本这些……”
她再次轻轻扫了一眼那些库存,“五十二万,一次性付清,我们明天就能过户,解决你的债务危机,让您明晚睡个好觉。”
她紧接着抛出关键条件:“同时,需要您以原厂长身份协助平稳过渡,尤其是向工人们说明情况,稳定人心。只要留下,欠薪结清,未来待遇我们也会妥善安排。”
她这个条件,既在价格上做了最后的努力,又巧妙地解决了收购后最棘手的人力衔接和稳定问题,避免了工人因为换老板和欠薪而流失。
张厂长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却句句切中要害、连后续人工问题都考虑到的女孩,眼神复杂极了。
张厂长脸上的挣扎持续了更久。
他看看破旧的厂房,看看眼前精明得不似寻常富家女的林姣,又想到外面那些眼巴巴等着发薪的老伙计,最终,肩膀彻底垮了下来。
“……林小姐,您是个明白人,帐算得比我还清楚。”
他苦笑一声,带着认命般的释然,“就按您说的办吧。五十二万,一次性。工人的事……我会尽力。”
“成交。”林姣伸出手,脸上露出收购以来的第一个清淅笑容。
敲定收购意向后,与张厂长商量好第二天上午来厂里签约后才离开。
返程路上,车厢内的气氛与来时截然不同。
傅岐景异常沉默,双手紧握方向盘。
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道路,眉头微锁,不知在想些什么,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的跳脱和多话。
林姣靠在副驾驶座上,馀光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她知道,今天自己在谈判桌上展现出的精明、算计。
与傅岐景记忆中那个需要他保护、柔弱无助的表妹形象产生了巨大的割裂。
让他一时难以消化,甚至可能产生了怀疑和疏离感。
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傅岐景虽然商业能力有限,性格单纯好骗,但他傅家三少的身份是一张极好的护身符。
有他在身边,许多事情会顺利得多,也能帮她抵挡不少明枪暗箭。
最重要的是,他是她目前能‘挟天子以令诸候’的唯一一张牌。
无论如何,现在绝不能让他这个人形保镖兼通行证心生退意。
回到公寓,傅岐景依旧一言不发,径直走向冰箱拿了瓶水,靠在流理台上,眼神复杂地看着林姣。
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姣姣,你今天……好象变了一个人。那些数据,那些什么成本,溢价……你什么时候懂这些的?”
好在林姣心中早有预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