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破旧的窗棂照进队部,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似乎驱散了刚才那浓重的愁云。
王爱国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舒展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对困境暂得解决的轻松,更有对眼前这个年轻人处事周全、一心为公的深深感激和信赖。
林北辰也笑了,
他知道,最难的启动关口,算是找到了一个大家都能接受、也符合这个时代特色的解决办法。
“那爱国叔,我今天就拿介绍信先去县里砖瓦厂看看情况,摸摸门路。”
“好!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林北辰故意穿上了没有肩章的纪念款军装,搭上了一辆去县里拉农具的拖拉机,
“突突突”地朝着县城方向驶去。
这年头,军人就是品质的象征,是最可爱的人!
更何况,林北辰名至实归,一点也不心虚。
县城砖瓦厂在城郊,一片巨大的场地上,红砖堆砌成一道道暗红色的山岭,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粗糙的光泽。
几座高大的轮窑正冒着滚滚浓烟,
空气里弥漫着煤烟和泥土烧灼后的特有气味,
机器的轰鸣声和工人搬运砖坯的号子声交织在一起,显得繁忙而粗粝。
林北辰按著打听好的方向,找到了供销科。
那是一排红砖平房中的一间,门框上的绿漆已经斑驳。他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出一个略带沙哑的中年男声。
林北辰推门进去。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旧办公桌,几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墙上贴著安全生产的标语和泛黄的生产进度表。
办公桌后面,
坐着个四十多岁、穿着蓝色劳动布工作服的男人,
脸庞被窑火熏得有些黑红,
正低头看着什么单据。
他就是供销科科长,姓赵,单名一个奎字。
“赵科长,您好。”
林北辰上前,客气地打招呼,同时将那张盖著公社和生产队红戳、墨迹簇新的介绍信双手递了过去。
赵奎抬头,接过介绍信,扶了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扫了一眼。
当看到“临江屯”和下面一行特意用稍重笔迹添加的备注,
——“由我屯自卫反击战立功人员林北辰同志协助筹建急需用房”时,
他眼神动了动,又抬眼仔细打量了一下林北辰。
年轻人身姿挺拔,眼神清亮,虽然穿着没有肩章的纪念款军装,但透著一股不同于寻常农民或工人的沉稳气度。
“哦,临江屯来的同志,请坐。”
赵奎语气客气了些,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北辰同志?就是介绍信上说的”
“是我。”
林北辰坐下,坦然道,
“刚从珍宝岛回来没多久。
屯子里想盖间像样点的学校,再修整一下大队部,条件有限,所以派我来看看。”
赵奎一听是珍宝岛,肃然起敬,手指点了点介绍信:“原来是战斗英雄!
盖学校,好事。
不过,林同志,咱们厂子的红砖是计划物资,指标紧俏,正品砖都得按计划调拨,排队等着呢。
你们这临时需求,还是自筹资金,恐怕”
他拖长了音调,面露难色。
这不是瞎说,现在是计划经济,想要计划外很难,因为正规建设都在缺少建材!
林北辰早有准备,苦笑道:“赵科长,
您说的我们明白。
屯子穷,公账上实在没几个钱,这才想到咱们厂。
不知道
有没有那些不太符合出厂标准,但还能用的‘等外品’或者‘处理砖’?
价格上能便宜点,我们也不挑外观,结实能用就行。
实在是没办法,娃娃们不能一直在漏风的屋子里上课。”
他的语气诚恳,提及学校和孩子们时那份自然流露的关切,让赵奎脸上的公事公办略微松动。
边境屯子、战斗功臣、为了孩子上学
这几个因素叠加起来,确实让人难以硬起心肠纯粹按规章办事。
赵奎沉吟了一下,站起身:“走吧,
我带你去后面堆场看看。
不过话说前头,等外品就是等外品,可不能按正品的标准来挑毛病。”
“那不能,您放心,能用就是宝!”林北辰连忙跟着站起来。
赵奎领着林北辰穿过繁忙的厂区,来到一处位置比较偏僻、靠近围墙的露天堆场。
这里也堆满了红砖,但一眼就能看出不同:
砖块颜色深浅不一,
有的发暗发黑,
有的边缘带着明显的磕碰缺口,堆放的也不如正品区那样整齐划一。
“喏,就这些。”
赵奎指着眼前这片砖山,“颜色不匀、尺寸有点偏差、或者运输过程有点小磕碰的,都归在这儿。
烧制本身没问题,硬度够,砌墙承重不影响。
价格嘛,正品砖三分之二,而且不用等指标,付钱就能拉。
就是得你们自己派人来挑拣、装车,厂里不负责这个。”
林北辰蹲下身,拿起几块砖仔细查看。
确实,
除了外观瑕疵,
砖体本身很结实,敲击声音清脆。
他心中暗喜,这简直是为他们这种囊中羞涩又急用的项目量身定做的!
“赵科长,这砖好!”
林北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露出笑容,
“就要这种!价格公道,解决了我们的大难题!”
赵奎见他是识货的,也笑了笑:
“能帮上你们边境屯子解决点实际困难,
也是应该的。
你们大概要多少?
预算多少?”
两人就著砖垛,大致估算了一下学校、大队部和林北辰自家新房所需的用砖量,以及石灰、少量水泥等其他辅料。
赵奎拿着个小本子边听边记,
不时给出一些建议,
比如非承重内墙可以砌得薄一点省砖,哪些地方必须用点水泥加固等等。
林北辰听得认真,
觉得这位赵科长虽然开始有点官僚气,但说起实际技术问题却很实在,是个懂行的人。
谈得差不多了,价格、数量、定金都敲定,约定三天后临江屯自己找车来拉货。
林北辰心头一块大石落地,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这时,已近中午,厂区广播响起了下班的号子声。
空气中飘来大食堂饭菜的味道,寡淡得很,基本就是熬白菜和玉米面窝头的味儿。
林北辰似是不经意地吸了吸鼻子,
笑着对正在锁办公室门的赵奎说:“赵科长,
这都中午了,耽误您吃饭了。
咱们厂食堂伙食还行?”
赵奎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摇摇头,
掏出烟递给林北辰一支,
林北辰摆手谢绝,
他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著烟圈抱怨道:“嗨,别提了!
大锅饭,能吃饱就不错了。
天天白菜土豆,清汤寡水,一点油星都见不著。
工人们干的是重体力活,没点油水怎么行?
可厂里也没办法,副食供应就那些票证,肉啊鱼啊,难得见一回。
这不,好几个老师傅都念叨,嘴里快淡出鸟来了。”
林北辰眼睛微微一亮,
脸上露出一种属于猎人和渔民的、带着点豪爽的笑容:“赵科长,
您要这么说,
我们临江屯别的没有,
靠江吃江,这开春的江鱼可是正肥最鲜的时候!
前两天我们还打了些,那炖出来的汤,奶白奶白的,鲜得能让人吞掉舌头!”
赵奎夹着烟的手一顿,眼睛看向林北辰:“哦?你们那儿鱼多?”
“多!
只要肯下网,江鲤鱼、鲫鱼、鲶鱼,还有开江特有的‘三花五罗’,都能弄到。”
林北辰说得自然而然,“要不这样,
赵科长,您和厂里工友们为我们解决了这么大困难,我们也没什么好感谢的。
过两天我们来拉砖的时候,顺便捎上几筐刚出水的鲜鱼!
给咱厂食堂添个菜,
也让工友师傅们尝尝咱们黑龙江的鲜味!
算是我们临江屯老少爷们的一点心意,军民鱼水情,工农一家亲嘛!”
赵奎听着,脸上的皱纹慢慢舒展开,眼睛越来越亮。
他猛吸了两口烟,
把烟蒂扔地上用脚碾灭,
再看向林北辰时,
脸上的笑容已经变得十分热络,甚至带上了几分“自己人”的亲近感。
“哎呀!
林同志!
你看你,太客气了!
这怎么好意思!”
他搓着手,话是这么说,但语气里的高兴藏不住,“不过
你这想法好啊!
真正的军民鱼水情,工农互助!
咱们厂工人兄弟吃了你们送的鱼,干劲更足,多烧好砖,不也是支援边疆建设嘛!”
他凑近一步,压低了些声音,带着点推心置腹的意味:“林同志,
你这么实在,老哥我也不能不上道。
这么著,你们那批‘等外砖’
数量上,我可以让保管员稍微‘放宽’点尺度,有些边缘稍微有点毛刺、颜色差点但绝不影响用的,也给你们算进去!
价格就按咱说好的。
另外”
他声音更低了:“厂里每月其实都有一些定额的‘损耗报废’指标,
有些砖是试验窑出来的,
或者堆放不小心底层有点受潮的,按理说得销毁
但销毁也是浪费国家财产不是?
我看,
只要不明显影响安全,我看看能不能也‘处理’一部分给你们,就当是
支持边疆教育事业的‘特殊调配’!
当然,手续上,咱们得走‘合理损耗报废’的流程,你明白吧?”
林北辰心中大喜,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他立刻握住赵奎的手,用力摇了摇:“赵科长!
不,赵老哥!您这可真是
雪中送炭!
太感谢了!
您放心,鱼,我们一定挑最大最鲜的送来!
以后但凡江里上货,只要老哥您这边需要,捎个话就行!
咱们这交情,长着呢!”
“哈哈,好说好说!
林老弟是个爽快人!”
赵奎也笑得见牙不见眼,
只觉得这个边境来的年轻人太对他脾气了,
办事扎实,说话上路,还不忘“实际”情谊,
“以后有啥需要,只要老哥我能帮上忙的,尽管开口!
都是为了革命工作,为了下一代嘛!”
两人又站在门口热络地聊了好一会儿,从江鱼哪种做法最好吃,聊到砖瓦烧制的火候,越聊越投机,颇有几分相见恨晚的感觉。
最后,林北辰才在赵奎“一定来拉砖,一定送鱼来”的再三叮嘱中,离开了砖瓦厂。
他没有立刻回去,又在县城转了转,用剩下的钱,咬牙买了两把新的瓦刀、几副砌砖用的线坠和皮尺,预定了一些 建材——水泥、白灰等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