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爱国站在新校址的木料堆旁,背着手,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乡亲们,又看了看那些粗壮的梁木,最后落在林北辰身上。
他清了清嗓子,那大嗓门在傍晚的屯子上空格外响亮:
“老少爷们儿,老娘们儿也都听着!”
他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林老师为啥不要工分?
为啥自己个儿钻山老林砍回这些料?
为啥?
为的是咱临江屯的娃们有个像样的地方念书识字!
这不是他林北辰一个人的事,这是咱全屯子、子孙后代的事!”
他顿了顿,手指点了点那堆木料,又划向旁边的空地:“学校要盖,
大队部那破房子也早该翻新了!
还有,林老师和他媳妇雨柔,现在还住着那小木刻楞,以后有了娃咋办?
依我看,趁著这股劲儿,木料也备了些,咱就一块儿,把学校、新大队部、还有林老师家的新房,都给它立起来!”
人群里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但很快变成了赞同。
“爱国叔说得对!是该一块儿办了!”
“林老师为咱屯子做了这么多,咱出把力气帮他起个房,应该的!”
“就是!
娃娃们有了好学堂,咱开会也有个敞亮地方,北辰兄弟两口子也该住得好点!”
王爱国见大家情绪高涨,趁热打铁:“咱屯子,
自古以来,谁家起房架屋,不是老少爷们一起伸手?
更别说这是给公家、给后代办事!
我在这摆下话:从明天起,地里的活计咱排好班,轮流干。
剩下的、有手艺的、有空闲的,都听林老师和老李(屯里的老木匠)调度!
有力出力,有艺出艺!木匠、瓦匠、小工,咱自己凑!
饭食嘛,队里出点粮食,各家再凑点菜,咱们就在工地起灶,吃大锅饭!
你们说,中不中?”
“中——!” 众人齐声响应,声音在暮色中传出老远。
林北辰没想到王爱国一下子把摊子铺得这么大,心里又是感动,又是觉得责任重大。
他刚要说什么,王爱国一把按住他肩膀:“北辰,你别推辞!
这是大伙儿的心意,也是咱屯子该办的事儿!
你就负责掌总,画图,算料,指挥。微趣小税徃 追醉鑫漳劫
具体干活,有我们!”
老木匠李满仓,一个沉默寡言、手上满是老茧和疤痕的干瘦老汉,这时也走了过来。
他敲了敲一根落叶松大梁,
点点头,声音沙哑却有力:“料子好。
明天我就带人开始‘画线’、‘取直’,
该去疤的去疤,
该开榫的开榫。
北边仓房里还有我早年存的一些好刨子、凿子,够用。”
李满仓是屯子里公认手艺最好的木匠,年轻时在城里木器厂干过,后来因故回乡。
他话不多,但手艺精湛,屯子里谁家打个家具、修个农具都找他。
有他领头负责木工活,林北辰心里顿时踏实了一大半。
从第二天开始,临江屯西头那片空地,就彻底热闹了起来。
春播已进入中后期,玉米大豆基本下地,部分劳力得以抽身。
按照王爱国的安排,每天总有十几二十个壮劳力聚集到工地。
李满仓带着两个同样有点木匠底子的后生,
搭起了简易工棚,里面传出持续的“刺啦——”“梆梆——”声,
那是刨子刨平木料和斧头修整毛边的声音。
空气中弥漫着新鲜木材的清香。
老爷子神情专注,眯着眼,用墨斗弹线,用角尺比量,每一道工序都一丝不苟。
林北辰只要有空,就蹲在旁边看,有时请教几句,李满仓话不多,但指点都在关键处。
其他劳力也没闲着。
在王爱国的指挥下,一部分人开始清理地基,按林北辰画的简单白线,开挖学校、大队部和林家新房的地基沟槽。
另一部分人则负责从河边、山脚捡拾大小合适的石块,
用撬杠、抬筐运到工地,准备做地基砌石。
妇女们也没闲着,
她们负责起灶做饭,
用队里拨的玉米面、高粱米,
加上各家凑的土豆、酸菜、偶尔有点咸肉,在大铁锅里做出管饱的饭菜。
工地上一片叮叮当当、人声鼎沸的景象,充满了蓬勃的生气。
林北辰成了最忙的人之一。
他白天要教书,
下课就泡在工地,
核对图纸,计算材料,
协调进度,
还要给李满仓打下手学习木工技巧。
晚上,完善图纸,记录工料消耗,思考下一步。
最关键的建筑材料——砖瓦,还没有着落。
木料和石基可以就地解决,但墙体主要还得靠砖。
新的红砖需要指标,要排队,价格也贵。
林北辰早就想到了办法:——“残次砖”。
残次砖的硬度绝对够,甚至超标,不合格的地方是变形了,是内燃粉不均匀,或是放多了造成的!
木料下山后,盖房子的事情正式提上日程。
但紧接着,一个最现实的问题摆在了王爱国和林北辰面前——钱。
这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屯子里的公鸡还没叫完第三遍。
林北辰就敲开了生产队那间低矮破旧的队部办公室的门。
王爱国已经在了,正就著一盏昏暗的煤油灯,对着桌上摊开的一个磨破了边的旧账本发愁,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屋子里弥漫着陈年烟叶和潮湿泥土的气味,墙上糊的报纸早已泛黄剥落。
“爱国叔,早。” 林北辰走进去,带进一股清晨的寒气。
“北辰来了,坐。”
王爱国指了指对面一条瘸腿的长凳,叹了口气,把账本往前推了推,
“正为这事犯愁呢。你看看,咱队上的公账
春耕刚过,种子、化肥(还是赊的)、农机油料哪一样不花钱?
加上去年收成一般,预留的公积金就这么点。”。
“三十七块八毛六。”
王爱国声音干涩,
“这点钱,别说买砖瓦,
就是给帮忙的爷们儿管饭,
买点盐、灯油,撑不了几天。
我昨天去公社想预支点,可咱们公社也穷,好几个屯子等著修水渠呢,排不上号,最多能给开个介绍信,让咱自己去想办法。”
林北辰看着那刺眼的数字,心里沉了沉。
他知道屯子不富裕,但没想到公账上竟如此拮据。
“爱国叔,”
他毫不犹豫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旧军装口袋,
从里面拿出一个用手帕仔细包著的小卷,
“这是我回来时部队发的补助,
还有一些以前的积蓄,
不多,大概有——两百块钱。
先贴到公账里,应应急。”
他知道盖学校、大队部是公事,但他更愿意为此出力。
“胡闹!”
王爱国像被火烫了似的,猛地站起身,脸色涨红,声音陡然提高,
“北辰!
你这像什么话?!
你是国家的功臣,这钱是国家补偿你、让你养家糊口的!
咱临江屯再穷,再没本事,也绝不能用你的血汗钱、卖命钱来填公家的窟窿!
传出去,我王爱国还做不做人?
咱临江屯的老少爷们脸往哪搁?
收回去!
赶紧收回去!”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甚至带着几分怒火和不容置疑的严厉。
林北辰没有坚持硬塞,他知道王爱国的脾气和原则。
他慢慢把钱重新包好,沉吟了一下,说:“爱国叔,您别急。
这样,咱们分清楚。
建学校和大队部,是公家的事,用公账的钱和集体的力量,天经地义。
但我那房子,是给我自己住的,这钱理应由我自己出。
这部分,您总不能再拦着我吧?”
王爱国喘了口粗气,
坐回椅子上,脸色稍霁,
点了点头:“这这倒是应当应分。
你那房子该你出。
可就算是这样,公账上这三十多块,加上你那两百
我粗算过,就算买最便宜的等外砖、用水泥瓦,
三处房子用的砖瓦、石灰、少量的水泥、钉子铁件,
还有必不可少的伙食开销
缺口至少还得有一百好几十块。
这还不算万一要请个把专业瓦匠师傅指点的人工钱。”
屋子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煤油灯芯偶尔噼啪一声。
过了一会儿,林北辰抬起头,眼神明亮起来:“爱国叔,
公账的钱紧,这是事实。
我出的那部分盖房钱,可以先当作借给队上,
咱们打个欠条,等以后队上宽裕了再还我,不拘什么时候。
至于剩下的缺口”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我有个想法。
咱们临江屯靠江,江鱼是有的。现在开春了,鱼群开始活动。
我可以带几个人,在不下雨、农活不特别紧的时候,去江岔子打几网好鱼。
咱们不卖钱,那是资本主义尾巴,但是,可以拿去‘慰问’兄弟单位。”
“兄弟单位?” 王爱国疑惑。
“对。”
林北辰点点头,“比如,县砖瓦厂、水泥制品厂,还有咱们公社的农具修理站。
他们也是搞生产的单位,也需要改善伙食,增进‘革命友谊’嘛。
咱们送上些新鲜的江鱼,
既是军民鱼水情(边防屯也算半军事化),也是工农互助。
联络好了感情,有些计划外的残次砖瓦、边角料、或者维修工具的行方便,是不是就好说话些?
甚至价格上,也能再松动点。
这不比硬邦邦地拿着一点钱去求人强?”
王爱国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紧锁的眉头一点点舒展开。
他猛地一拍大腿:“嘿!
你这脑袋瓜子是怎么长的!
这个法子好!
‘化缘’
不对,是‘工农互助’、‘军民共建’!在理!
太在理了!”
他激动地站起来,来回踱了两步:“咱们屯子别的没有,
一把子力气和这江里的鱼还是拿得出手的!
既不违反政策,又能解决实际困难!
北辰啊,你这不只是出了钱,是出了个金点子啊!”
他看向林北辰的目光里,充满了实实在在的感激和佩服,
“啥也别说了,就按你说的办!
你盖房的钱,队里给你打欠条,我王爱国按手印!
剩下的,咱们就靠这江里的鱼,去‘联络感情’!
这事,我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