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里,
有和李老栓一样的老把式,
有和林北辰一起巡过江的民兵兄弟,
也有纯粹被林北辰的事迹和建学校的愿景感召来的普通社员。
大家手里拿着粗麻绳、背带,肩上扛着撬杠、抬杆,说说笑笑,却步履坚实。
到达第一个储料点,看到那码放整齐、粗大结实的木料,众人都发出一阵惊叹。
“好家伙!林老师,这都是你一个人弄的?”
“这落叶松,真直!做房梁再好不过!”
“北辰兄弟,你这手艺,比老伐木工都不差啊!”
林北辰笑着给大家分派任务:“大伙儿辛苦!
咱们分分组,大梁沉,六个人一组,用‘挖杠’慢慢往下顺。
(一种利用杠杆原理和绳索配合的原始运输方法)
椽子两人一根,用绳子背或者抬。
千万注意脚下,安全第一!”
没有机械,全凭人力与智慧。
最粗重的大梁,
被套上绳索,
前面有人用撬杠一点点别开、引导方向,
中间和后面的人紧紧拉住绳索控制下滑速度,喊著粗犷的号子:“嘿——呦!
稳住——走!” 每一步都沉重而踏实。
椽子和杂木则灵活得多,两人一组,或扛或抬,沿着林北辰事先清理出的、相对平缓的小径蜿蜒而下。
汗水很快浸透了男人们的衣衫,混合著松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
但没有人抱怨,反而有种热火朝天的干劲。
半大小子们也不闲着,跑来跑去传递工具、水壶,或是帮着清理路上的小障碍。
王爱国居中协调,嗓门洪亮,确保队伍首尾相顾。
“林老师这学校,俺看准能成!”
歇气的时候,一个汉子抹著汗说,
“人家有功不居功,有钱(指补贴)不图利,实心实意为咱屯子娃娃想,咱出把力气算个啥!”
“就是!
以后娃娃们能在亮堂堂的教室里念书,咱这汗就没白流!”
“北辰兄弟,学校啥时候能动工?
俺们都会点泥瓦木匠活儿,到时候你言语一声就行!”
林北辰给大家分著带来的烟叶,听着这些朴实却滚烫的话,心里暖流涌动。
这就是他愿意扎根的土地和乡亲。
运输持续了大半天。
当最后一根粗大的梁木被众人齐心协力抬到屯子西头那片早已平整好的、预留作新校址的空地时,日头已经偏西。
空地上,粗大结实的木料堆成了小山,在夕阳下泛著金红色的光泽,散发著木材特有的、令人安心的气味。
早已有听到消息的妇女和孩子围了过来,啧啧称赞著木料的质量,端来晾凉的开水。
王雨柔也来了,
看着丈夫被汗水浸透的背影和那堆成山的木料,眼中满是温柔与骄傲。
王爱国看着眼前的成果,大手一挥:“好!
料齐了!北辰,下一步咋打算?
砖瓦啥的,队里可以想法子去砖厂拉点计划外的,或者用粮食换些旧砖。
人工更不用说,咱屯子老少爷们,谁还不会垒个墙、上个大梁?”
林北辰擦著汗,心里早有盘算:“爱国叔,砖瓦的事,我正想跟您商量。
我打听过了,县砖厂有计划外的‘等外砖’,价格便宜些,就是可能有缺角裂缝,但不影响盖房子。
咱们用量不大,应该能买到。
瓦片也可以用水泥瓦或者石板代替,降低成本。
人工等春播最忙的劲头过去,夏锄之前应该能有点空闲,咱们就先把地基挖出来,把石料备上。
具体的图纸,我再细化细化,争取既结实好用,又省工省料。”
“成!就按你说的办!”
王爱国对林北辰的周密很是满意,
“需要队里出介绍信、跑手续,你随时找我!”
木料下山,标志着建学校的计划从蓝图向现实迈出了坚实的第一步。
这不仅仅是林北辰个人的心愿,也仿佛成了临江屯集体的一件大事,凝聚著大家对美好未来的共同期待。
夕阳的余晖中,林北辰站在木料堆旁,望着不远处绿意盎然的田野和炊烟袅袅的屯落。
身体是疲惫的,心中却充满了踏实的力量。
他的目光掠过自家的方向,后院试验田里,那些“北辰一号”麦苗应该又长高了些吧?
一份关于林北辰的详尽报告,正以绝密文件的形式,躺在省城某座戒备森严大楼里一位高级领导的办公桌上。
文件的流转轨迹,
清晰地记录着它如何从一个边防部队的指挥部,
经过军区领导的慎重批阅和转呈,最终抵达地方最高行政与党组织机构的案头。
这份报告的核心,
是周参谋长亲笔撰写并郑重签名的,
——《关于部队编外人员林北辰同志,在珍宝岛自卫反击战中的杰出贡献,及后续培养使用建议》。
报告用冷静克制的公文语言,却勾勒出了一个近乎传奇的形象:
“该同志虽非我军在编人员,然其在此次自卫反击作战中,表现出超越常规的忠诚、勇气与能力。”
报告详述了林北辰在情报获取——巧妙渗透、获取关键布防图;
战术突击,——精准拔点、极大减轻正面压力;
以及战场关键节点的卓越贡献,确认其特等功属实。
但周参谋长的笔触并未停留在战功上,他着重分析了林北辰的——“特殊素质”:
能力复合性:
“出身知青,曾经是猎户,身手超群,兼具极佳的野外生存、侦察与渗透能力;
战斗中表现出非同寻常的精准打击与战场直觉。”
思维特质:
“思维敏捷,善于察微见着,对战局演变有独到见解,具备一定战略视野。
尤为难得的是,其思路不固于一时一地,常能联系国际大势思考问题。”
技能稀缺性:
“经核实,该同志熟练掌握俄语、英语,语言能力突出,这在基层极为罕见。”
品格与志向:
“政治立场坚定,忠诚可靠。
虽立大功,但淡泊名利,不愿意参军队升迁。
战后主动选择返回下乡所在地,投身基层教育事业,心怀乡土建设,其志可嘉。”
报告的结论部分,周参谋长笔锋凝重,提出了核心建议:
“林北辰同志是国家不可多得的特殊人才。
其能力与见识,若仅限于一屯教书、数亩之耕耘,实为国家之损失。
当前国家处于关键发展时期,边疆建设、对外交往、人才培养等领域,均需大量忠诚可靠、能力全面、视野开阔的同志。
建议上级统筹考虑,
破除常规,
对该同志予以更有针对性的培养与使用,
使其能在更重要的岗位上,发挥更大作用,承担更重担子,为国家做出与其能力相匹配的贡献。”
这份报告的分量,非同小可。
它来自一线指挥员,基于实实在在的战功,评价极高,建议具体。
军队系统因其非军籍无法直接安排,但如此人才,怎能轻忽?
因此,按程序和相关协作机制,这份报告被郑重转至地方党政最高领导机关。
省里的领导仔细阅读了这份报告,
手指在“精通俄语、英语”、“国际视野”、“心怀建设”等字句上停留良久。
珍宝岛的战火刚刚平息,
边境局势依然微妙,
国家亟需打开外交局面、发展对外贸易、引进先进技术。
这样一个根正苗红、经过血与火考验、具备语言优势和非凡能力的年轻人,
简直像是一块璞玉,
出现在了最需要的时候。
“人才难得啊。”
领导放下报告,对身边的秘书沉吟道,
“关键是,怎么用?
用在哪儿?
部队的同志说得对,放在一个小屯子里教书,是浪费。
但直接调到省城,安排个外贸或外事岗位?
他的根基在基层,经历特殊,需要过渡,也需要进一步考察其心性是否真的沉稳,能否适应不同战线的要求。”
秘书轻声提醒:“领导,
报告里也提到,
他主动放弃了军队提干和地方的轻省工作,
一心回去教书、想为当地建学校。
这是个有想法、有定力的同志,恐怕不能用简单的行政命令调动。”
领导点了点头:“强扭的瓜不甜,也可能毁了好苗子。
这样,你记一下:
第一,将林北辰同志列入省一级特殊人才储备库,档案单列,保密级别提高。
他的情况,仅限必要负责同志掌握。
第二,以省革委会和教育厅联合调研的名义,派一个精干的小组,去他所在的县、公社,特别是那个临江屯,做一次深入但不过分张扬的考察。
重点考察几个方面:
他教书育人的实际成效和群众口碑;
他筹划建学校的具体想法和可行性;
他个人的真实意愿和思想状态;
当地干部群众对他的评价。
第三,考察之后,不要急于做结论。
让县里的同志平时多关注,有适合的任务,
——比如需要外语知识的边疆贸易调研、涉外资料整理、或者地区发展座谈,
——可以酌情邀请他参与,看看他的实际表现和应对。
我们要的,不是一颗被动安置的螺丝钉,而是一个能在关键处主动发力、扛得起事的真正人才。”
“是,领导。”秘书迅速记录。
“记住,”
领导最后嘱咐,
“方式要自然,态度要尊重。
这样的人才,是国家的财富,要爱护,也要磨砺。
让他继续在基层扎一阵根,未必是坏事。
是金子,在哪里都能发光,但我们要确保光能照到最需要的地方。”
这就是想要看一看林北辰,是不是有成事的能力!
几天后,一份盖著省级公章、措辞严谨的《关于开展边境地区基础教育及民情调研的通知》,下发到了县、公社。
一个由省教育厅干部、政策研究室研究员和一名记录员组成的三人小组,悄然离开了省城。
他们的行程单上,有一个并不格外显眼,却被内部圈定的重点目的地——临江屯。
春风依旧吹拂著黑土地,临江屯的人们对此一无所知。
林北辰依旧每天在学堂里教书,下课后去后院细心察看试验田里长势明显优于对照组的麦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