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也就是1969年1月11日,天光放亮,王雨柔在暖炕上悠悠转醒。
多日的沉疴仿佛被一夜安眠与灵泉效力涤荡干净,只余下大病初愈后的些许慵懒,精神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她正对着窗棂上崭新的冰花出神,
外头便传来了由远及近的、热闹的脚步声和说笑声。
“林老师!新媳妇儿!俺们来瞧你们啦!” 王爱国那洪亮的嗓门率先在院外响起。
王雨柔心头一跳,
刚梳理好的发髻似乎都随着这声吆喝颤了颤,
脸颊不由自主地飞起红霞。
她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虽旧却干净的棉袄衣襟,
有些无措地看向刚挑水回来的林北辰。
林北辰放下水桶,冲她安抚地笑了笑,擦擦手便去开门。
门一开,
呼啦啦涌进来一群人,
为首的正是王爱国和他媳妇儿,后面跟着张寡妇、李老栓等一众乡亲,手里都没空着。
王爱国媳妇儿快人快语,
一把拉住王雨柔微凉的手,
上下打量著,
眼里满是欢喜:“哎呦呦!
这就是雨柔吧?
昨儿个黑灯瞎火的没看清,这可真是个俊俏人儿!
瞧瞧这眉眼,跟画儿里的人似的!”
她说著将挎著的篮子塞过来,
“这是俺家攒的鸡蛋,
还有点儿榛蘑,
给你补补身子,瞧这小脸瘦的!”
张寡妇也凑上前,
递过来一小块用油纸包著的东西,
声音温和:“雨柔妹子,
这是年前腌的野兔肉,
味道还行,你尝尝鲜,身子弱,得吃点好的。”
李老栓则提着一小布袋红枣,
憨厚地笑着:“林老师,恭喜啊!
没啥好东西,自家树上打的枣子,甜着呢,给新媳妇儿泡水喝!”
一时间,
小小的屋子里充满了七嘴八舌的问候和祝福,
各种山珍土产,
——蘑菇、木耳、鸡蛋、干果,
——很快在炕沿上堆起了一座小山。
王雨柔起初被这阵势弄得手足无措,
只能红著脸不断地说“谢谢”,
但看着那一张张黝黑、布满皱纹却写满真诚笑意的脸,
听着那质朴甚至有些粗粝却暖人心窝的关怀,
心中的羞赧渐渐被一股汹涌的暖流取代,
眼眶不由自主地湿润了。齐盛晓税徃 首发
她来自江南水乡,何曾感受过如此毫无功利、纯粹热烈的乡情?
她抬眼望向被众人围在中间的林北辰。
他正笑着接过李老栓的红枣,
又拍了拍跑来凑热闹的王长江的脑袋,
对王爱国媳妇儿说著“嫂子太客气了”,
从容不迫,游刃有余,每一个村民都能跟他说上两句话,那神情是发自内心的熟稔与亲近。
这一刻,王雨柔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钦佩,
——她的北辰哥,
不仅在危难中救了她,
更在这么短的时间里,
用他的真诚和能力,在这偏远的屯子里赢得了如此深厚的人心和威望!
林北辰感受到她的目光,
回头对她温柔一笑,
随即清了清嗓子,
提高声音对满屋子的乡亲说道:“各位乡亲父老!
感谢大家今天来看望我和雨柔,
还送来这么多心意,
我林北辰心里,暖和!”
他顿了顿,
目光扫过众人,
语气变得激昂而真诚:“我和雨柔,
响应号召来到北大荒,
能在临江屯相遇、相知、相爱,是缘分!
能在各位乡亲的见证下走到一起,更是我们的福气!
既然大家都来了,择日不如撞日!
今天,就请老少爷们、婶子大娘们给我们做个见证,
我和王雨柔,就在咱们临江屯,在咱们自己家里,把这婚礼办了!
大家说,好不好?”
“好——!”
震天的叫好声几乎要把屋顶掀开。
“早该办了!
林老师痛快!”
“咱临江屯今天必须热闹热闹!”
“这下可好了,林老师成咱屯真正的村民了!”
气氛瞬间被点燃!
不需要任何组织,村民们自发地动了起来。
王爱国大手一挥:“爷们儿几个,去把队部那口大铁锅扛来!
娘们儿们,动手收拾菜!
孩子们,去抱柴火!”
林北辰则转身从屋檐下取下冬储的几条大冻鱼,
又利落地取下那条冻熊肉里脊,
还有四只熊掌。
熊肉并不好吃,但是熊掌可是好东西!
王爱国一看,眼睛都亮了:“好家伙!这可是硬菜!今天这席面,够排场!”
院子里,
很快支起了临时灶台,
那口罕见的大铁锅坐了上去,柴火噼里啪啦地烧起来。
妇女们围坐在水盆边,
说笑着清洗土豆、萝卜,剥著干蘑菇。
王雨柔也挽起袖子想帮忙,
却被王爱国媳妇儿按住了:
“哎呦我的新娘子诶!
今天你可不能动手,就安安稳稳坐着当你的新娘子!”
林北辰系上围裙,亲自掌勺。
热锅下油,切好的熊肉块“刺啦”一声滑入锅中,浓郁的肉香瞬间爆炸开来,弥漫了整个院落。
他加入葱姜爆香,
又倒入酱油、料酒,翻炒上色后,
加入足量的水和泡发的蘑菇,
盖上锅盖大火猛炖。
另一边,冻鱼化开后,被他用油煎得两面金黄,然后加水熬煮,很快也飘出了奶白色的鲜香。
孩子们像小麻雀一样在人群中穿梭,帮着递个柴火拿个碗,兴奋的小脸通红。
张寡妇拿出红纸,
巧手几下就剪出了一个大大的“囍”字,
端端正正地贴在了林北辰家堂屋最显眼的墙壁上。
虽然没有红盖头,没有凤冠霞帔,但这简单的红色,却瞬间给这木刻楞增添了无比的喜庆。
晌午时分,阳光正好。
院子里、屋子里,摆开了几张借来的长条桌和板凳。
大盆的红烧熊掌,
熊肉炖土豆、蘑菇,冒着腾腾热气,
油光锃亮,香气扑鼻;
奶白色的鱼汤里,鱼肉酥烂;
金黄的炒鸡蛋,油汪汪的炒白菜
虽然都是农家菜,但量大份足,透著北大荒的实在和豪爽。
王爱国作为证婚人,
站到人群前,
清了清嗓子,
脸上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和喜悦:“老少爷们儿,婶子大娘们!
今天,咱们临江屯有大喜事!
咱们的林北辰老师,
和王雨柔同志,结成革命伴侣了!
从今往后,雨柔就是咱临江屯的媳妇儿!
咱们一起,祝他们白头偕老,为建设咱临江屯,共同努力!
来,大家举碗,干了这碗鱼汤,就当喜酒了!”
“祝林老师、新娘子白头偕老!”
“早生贵子!”
热闹的祝福声中,大家以汤代酒,欢声雷动。
没有复杂的仪式,
没有华丽的礼服。
林北辰和王雨柔就在这小小的、充满烟火气的木刻楞里,
对着墙上贴著的红纸剪出的“囍”字,
两人对着毛主席像和乡亲们鞠了躬,
这婚礼便算成了。
王雨柔站在林北辰身边,
看着眼前这热烈而朴素的场面,
看着那一张张真诚祝福的笑脸,听着那震耳的欢呼,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下来。
但这泪,是滚烫的,是幸福的。
她悄悄握紧了林北辰的手,
林北辰也用力回握着她,
低声在她耳边说:“别怕,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院子里热气腾腾,红烧熊肉的浓香和鱼汤的鲜香交织在一起。
王雨柔挨着林北辰坐在主桌,听着周围喧闹的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衣角。
王爱国媳妇儿夹了块熊肉放进她碗里,
王雨柔连忙起身要道谢,
她低头看着碗里酱色的肉块,
想起今早乡亲们送来的鸡蛋、蘑菇,心里泛起暖意。
在江南时,
邻里间从不会这样毫无保留地分享。
而她家因为成分不好,更是如此!
王雨柔夹了块炒鸡蛋放到对方碗里,
林北辰正和王爱国说话,余光瞥见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他记得刚来时村民们对他的戒备,
现在却能坐在一起吃他的喜酒,
这种转变让他倍感珍惜。
按照规矩,林北辰和王雨柔应该挨桌敬酒,但是王雨柔大病初愈,也就免了!
李老栓举著碗过来,
林北辰起身,发现王雨柔也跟着站起来,动作有些慌乱却格外认真。
孩子们在桌间穿梭,
有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跑到王雨柔面前,
王雨柔脸一红,
从口袋里掏出块水果糖,
——那是林北辰之前给她的。
小姑娘接过糖,欢天喜地地跑开了。
其实她是特意留的,想着也许能派上用场。
王爱国看着这对新人,
心里盘算著开春要给林北辰划块好地盖新房。
这年轻人踏实能干,现在成了家,更是要在屯子里扎根了。
他压低声音,
林北辰会意地点头。
他望向身边正小口喝汤的王雨柔,发现她也正抬眼看他,两人相视一笑。
夕阳西斜,宴席将散。
王雨柔帮着收拾碗筷,妇女们连连阻拦:
她执意接过一摞碗,动作轻柔地擦洗起来。
清水漫过指尖,她忽然觉得,这个陌生的东北屯子,已经开始像家了。
林北辰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回头看见王雨柔站在灶台前,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她柔和的侧影。
他走过去,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抹布:&34;累了吧?
王雨柔摇头,声音很轻,
林北辰知道,那里是大家好,这只是一方面,自己的努力付出,得到回报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