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巅,晨雾如海。
龙飞负手立于一块探出悬崖的巨岩之上,身形挺拔如孤松。
初升的朝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身后苍茫的林海之中。
山风凛冽,吹得他单薄的粗布衣衫紧贴身体,勾勒出匀称而充满力量感的线条,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如旌旗招展。
他极目远眺,视线仿佛穿透了秦岭层峦叠嶂的屏障,跨越八百里秦川的广袤平原,掠过长江黄河的蜿蜒水系。
最终落在那片遥远南陲、被蔚蓝海水温柔环抱岛屿——香江。
“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低沉而充满力量的声音在山巅回荡,不是呐喊,而是如同誓言般的宣告。
每一个字都带着金属质感,撞击在悬崖峭壁间,激起隐隐回音。
这声音里,有一种挣脱了无形枷锁后的极致畅快,有一种困龙入海、猛虎归山前的躁动与激昂。
更有初生牛犊面对广阔天地时,那近乎本能的睥睨与豪情。
“只要跳出这个‘内陆’泥沼小池塘,我便是龙归大海,虎入山林!”他微微扬起下巴,晨曦的金光勾勒出他俊朗而坚毅的侧脸轮廓。
“这方世界,迟早是我掌中之物!哥可是天选之子!”
嘴角勾起一抹绝对自信、甚至带着几分狷狂的弧度。
这并非无知者的狂妄,而是基于对自身所拥有的“金手指”——那至高无上的系统、已入炼气期的超凡力量。
以及对未来数十年大势近乎“先知”般的洞察——所得出的深刻认知,所孕育出的、无可动摇的底气。
他的脑海中,前世关于脚下这片古老土地未来几十年的冰冷记忆,如同档案般飞速掠过,清晰得令人心悸:
1984年,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才在全国范围内普遍推行,数亿农民被牢牢束缚在土地上的无形枷锁,至此才稍稍松动了一丝缝隙。
1993年,伴随了几代国人日常生活的粮票、布票、肉票等各种票证制度,才正式退出历史舞台,名义上的“市场经济”才得以蹒跚起步。
2001年,历经十五载漫长而艰辛的谈判,才终于艰难加入世界贸易组织(wto),真正意义上打开了与世界深度接轨的大门。
2010年后,经济总量才在无数人的汗水与牺牲中,艰难超越日本,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但是仍有几亿人月收入不足千元。
然而,这条崛起之路,每一步都走得磕磕绊绊,遍布荆棘。
核心技术长期受制于人,“八亿件衬衫换一架飞机”的辛酸犹在耳边;国际环境波谲云诡,围堵与遏制从未停歇。
内部转型阵痛不断,观念冲突、利益纠葛如同暗流汹涌
那是一个充满机遇的时代,也是一个处处掣肘、被动挨打、需要付出巨大代价才能换取一点点进步的时代。
“太慢了太被动了”龙飞缓缓摇头,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冰冷而理智的光芒,那是对历史惯性的清醒认知。
也是对个人命运必须挣脱时代泥沼的决断。
“在这个小池塘里挣扎,就算我拥有先知先觉,知晓未来每一个风口,又能如何?”他低声自问,山风将他的话语吹散。
“粮票布票束缚著流通,户口制度禁锢着人口,计划经济的大手调控著一切资源。任何超出常规举动,都会引来无数警惕的目光。”
空有想法无处施展,空有资本无法流动,空有力量不敢显露!
“等到真正能放开手脚、按照市场规则去博弈的时候,几十年光阴早已空耗!时代的红利早已被先行者瓜分殆尽!“
“我岂能困守于此,坐等那迟来的、且充满不确定性的‘春风’?”
更何况,他缓缓低下头,摊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掌,肌肤温润如玉,指节匀称有力,此刻正有淡淡的、几乎微不可察的暖流在掌心经络中游走。
——那是炼气期修士初生的、微弱却真实不虚的灵力。
炼气期的修为,虽然在那浩瀚的修仙体系中只是起点,但放在这1966年的凡俗都市,已是名副其实的“超人”!
力量、速度、耐力、恢复力、五感全面超越人类极限。
可若留在此地,这身超凡之力又能如何?用来偷偷挖宝?
用来躲避审查?用来在田间地头展现“神力”被当成怪物?
那无疑是明珠蒙尘,猛虎囚笼!
他需要的是一个能让他这身力量光明正大施展、能将先知优势转化为实实在在帝国基业的舞台!
一个规则相对明晰(哪怕是资本血腥规则)、流动性强、机会遍地、且能快速积累起足以支撑未来野心的庞大资源的舞台!
一股强烈紧迫感,如同冰冷的蛇,缠绕上他的心头。
时间! 时间是他最宝贵的、不可再生的资源!因为前几日的“原始积累”,他已经在这长安地界“浪费”了好几天。
他必须尽快南下,赶在风暴成形、通道关闭之前,抵达香江!
在那片充满混乱与机遇、资本与暴力交织、东西方文化激烈碰撞的“自由港”,创建起属于龙氏家族的第一块基石!打下第一个楔子!
思绪流转间,复杂的情绪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有对前世那个虽然焦虑但终究衣食无忧、可以“半躺平”时代的淡淡不甘与怀念。
更多的,是对此世这堪称“地狱开局”中,那唯一亮色的庆幸。
“这一世的起步若抛开家破人亡的惨剧,单论个人条件的‘硬体’,确实比前世好了太多。”龙飞喃喃自语,山风将他的低语吹向深谷。
这一切,都得益于他那对出身书香门第、受过最顶尖精英教育的父母——父亲龙振邦与母亲林婉茹。
他们不仅是成功经营著“八仙楼”与“太白居”两座酒楼的精明商人,更是学贯中西、视野开阔的当代精英学者。
即便在公私合营后家道中落、主动下放至农村“劳动改造”的那段最艰难岁月里,他们依然倾尽所有、小心翼翼、以近乎执拗的方式。
为独子铺设了一条通往更广阔世界的语言与文化的桥梁。
他的英语,是标准的伦敦西区 received pronunciation(标准发音),辞汇量惊人,不仅能流利进行商务谈判。
更能轻松阅读《泰晤士报》的政论社评,甚至欣赏莎士比亚原著的韵律与双关妙语。
他的日语,精研古典文言与现代敬语体系,熟知商界与茶道、花道等传统文化中的礼仪细节。
交流起来能让东京大学老教授都误以为是京都世家子弟。
他的法语,是优雅的巴黎十六区口音,用词精准,语调富有音乐性,足以在左岸的咖啡馆里。
与人畅谈雨果的浪漫与巴尔扎克的批判,而不露怯。
他的俄语,读写流畅,对苏俄的文学巨著(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基础的科学技术文献有一定涉猎。
是这个特殊年代里,面向北方老大哥的必备技能。
而作为与南洋侨胞、港澳同胞沟通的绝对利器——粤语。
他更是如同母语般纯熟,不仅掌握广府话的九声六调,连一些地道的俚语、歇后语也信手拈来。
这五种语言,如同五把钥匙,在他年幼时便被父母悉心打磨,为他悄然打开了几扇窥探世界的窗户。
而如今,在“顶级悟性”那堪称bug级的恐怖加持下,这些原本就深厚扎实的语言功底,被彻底融会贯通、升华质变!
任何陌生的语言,只要让他听到足够的样本,他就能在极短时间内掌握其发音规律、核心语法与常用辞汇。
脱口而出便是最纯正地道腔调,书写阅读如同母语流畅自然。
语言,这道横亘在无数人面前、需要耗费数年乃至数十年光阴去攀爬的高墙,在他这里,已然成为可以随意漫步的坦途!
“天选之子?”龙飞自嘲的笑了笑,但眼神中的锐利与坚定却丝毫未减,反而愈发深沉。
“或许吧。但这‘天选’代价,是父母的血泪与自身苦难换来的!这‘容易’的起步,是站在巨人(父母)的肩膀上。”
“又被系统这‘外挂’加持拔高的结果!”
他紧紧握住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份“容易”,这份“天赋”,不是用来沾沾自喜、挥霍无度的!
而是他即将劈开前路荆棘、铸就不朽传奇的最锋利宝剑!是他未来与世界各国精英、资本巨鳄、乃至隐秘势力周旋博弈的无形铠甲!
“呼——”
凛冽的寒风如同裹着秦岭沙砾的无形鞭子,猛烈抽打着终南山巅的岩石与枯枝,发出凄厉尖锐的呼啸。
仿佛天地也在为某个即将离去的游子奏响送别的悲歌。远处,更深的山谷中,隐隐传来野狼孤独而苍凉的嚎叫,穿透薄雾,久久回荡。
缓缓抬头,龙飞凝视著铅灰色、厚重压抑仿佛要塌下来的天空。
不说更北方那些被后世称为“苦甲天下”的地狱般景象,仅仅是记忆中所生活的长安城郊外农村,那些苦难图景便已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龟裂的田地,佝偻的背影,浑浊的眼睛,孩子们因营养不良而显得格外大的头颅和纤细四肢,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便是全家午餐。
一件补丁摞补丁、冬天塞满稻草的棉袄要穿上好几年
“这样的苦日子,是看不到头的”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发自肺腑的悲悯,但更多的,是一种勘破现实后冰冷的决绝。
“改革开放的春风?”他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就算那春风真的能吹起来,吹到九十年代,也未必能暖透那干涸了千百年的黄土高原!未必能填饱那无数张饥饿的嘴巴!”
“在这里,想要凭借个人努力‘发家致富’?那是痴人说梦!是自寻死路!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活着本身就已经需要拼尽全力了。”
他闭上双眼,脑海浮现父母那温文尔雅、带著书卷气的面容。
父亲龙振邦身着长衫、手持书卷时那属于长安城大酒楼东家的雍容气度;母亲林婉茹旗袍优雅、弹奏钢琴时那大家闺秀的婉约风华
与记忆里公社食堂的烟火、田间地头的粗粝,是如此格格不入。
“含着金钥匙出生却生错了时代。”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包含着对一个家庭、一代人命运的无限遗憾与不甘。
“城市户口丢了,万贯家财散了,社会地位没了,尊严体面被踩进了泥里最后,连自己的生命,都没能保住。”
一股冰寒彻骨的恨意,如同毒蛇般在心底最深处蜷缩、吐信。
但随即,一股更加炽热、更加磅礴、仿佛源自生命本源的力量,从他丹田气海处升腾而起,瞬间驱散了心头的阴霾与寒意。
“幸好我有系统!”
“至高家族系统! 这才是逆转一切悲剧、掌控自身命运、甚至撬动时代的根本!”他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出鞘的绝世宝刀。
充满了对未来的绝对信心与勃勃野心。
一个更加深沉、更加执著的念头,如同扎根于灵魂深处的种子,在此刻破土而出:“复活父母一定有希望!一定有办法!”
“只要我的境界足够高,修为足够强!炼气不行就筑基,筑基不行就金丹,金丹不行就元婴、化神、渡劫乃至成仙作祖!”
“诸天万界,无数神通,无数丹药,无数奇珍异宝!定然有能肉白骨、活死人的逆天神物!或者,当我参透时间法则,能逆流时光长河。”
“这绝非虚妄的幻想!而是拥有系统、踏上修仙之路的我,必须去实现、也必定能实现的目标!”
他的意识沉入储物空间那浩瀚无垠的深处,在一个特意划分出来的、绝对静谧、被柔和光芒笼罩的角落。
那里,静静悬浮着两副材质上乘、密封得极好的厚重棺木。
得益于父母在去年寒冬(12月)逝世,北方的土地早已冻结如铁,极大地抑制了土壤中微生物的活动与分解速度。
深埋于冻土之下,又有效隔绝了外界的温度波动与空气流通。
家里原本为老人预备的、质量极佳的寿材(无人敢动棺木,此时风暴尚未彻底掀起,且嫌晦气),提供了良好的物理隔绝。
种种因素叠加,使得三个月过去,棺内的父母遗体。
虽然不可避免地出现了皮肤颜色改变、轻微的皱缩以及肌肉组织的初期分解迹象,但整体形态保存相对完好。
父亲龙振邦那挺拔的鼻梁、紧抿的唇角,母亲林婉茹那温婉的眉眼、柔和的脸部线条,依然依稀可辨,仿佛只是陷入了深沉睡眠。
而此刻,在这储物空间绝对静止、时间彻底冻结的神奇领域内,一切腐朽、分解、变化的进程被强行终止、永久封存!
父母的遗骸,被完美地、永恒定格在了生命之火熄灭后不久的那一刻!为未来可能发生的“逆转”,保留了最关键、最宝贵物质基础!
“爸,妈。等着我”龙飞的意识“凝视”著那两副棺木,眼神无比温柔,却又蕴含着一种近乎偏执的、钢铁般的坚定。
“现在还不是时候。生死人,肉白骨,这种事情太过惊世骇俗,牵涉的因果与能量无法估量。”
“若是没有绝对的力量掌控全局,没有牢不可破的势力庇护周全,就匆忙的尝试复活你们,那无异于稚子怀金行于闹市!”
“只会引来无穷无尽的觊觎、贪婪与灾难,将我们刚刚萌芽的家族,再次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将这份最深沉的执念、最柔软的情感,埋藏在心底最深处。
用理智、谨慎与冷硬计划包裹起来,如同珍藏起最脆弱的火种。
“力量我需要更强大、更无可匹敌的力量!需要一个能够纵横四海、震慑世界、让任何敌人都心生绝望的庞大势力!”
他的目光,再次如鹰隼般投向南方,穿透虚空,仿佛看到了那片即将在时代浪潮中疯狂起舞、闪烁著无尽机遇与危险的东方之珠!
那里,有他获取力量与资源的舞台!有他创建势力与秩序的棋盘!有他迈向永恒家族的第一步!
龙飞的心,已如搭在满月弓弦上的利箭,挣脱了所有迟疑与眷恋的束缚,带着破空的尖啸。
飞向了那片充满未知、挑战与无限可能的南天热土!
内地挣扎求存的悲歌,将成为他铸就传奇路上永不枯竭的动力。
父母的期盼与沉睡面容,将是他通往永恒、最明亮的星火!
“该走了。”
他低语一声,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往无前的决断。
身形微动,周身筋骨发出一连串轻微而密集的“噼啪”脆响,如同春冰解冻,又如弓弦调整。
他意念微动,调动起体内那微弱却精纯的灵力,配合著“顶级悟性”赋予的对身体肌肉、骨骼、筋膜的极致掌控力。
脸部与颈部的肌肉群开始如同水银般缓缓流动、微调,皮下的骨骼也发生着极其细微的角度变化与位移。
几息之间,镜中(意识映照)那张惊为天人、俊美得不似凡俗的面容,悄然褪去光彩,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面容普通。
肤色微黄、眼神略显木讷与疲惫的青年形象。
就连身高都微微缩水了两公分,肩膀也稍稍内收,使得整个人的气质从卓然出尘,变成了一个毫不起眼。
甚至带着几分底层劳动者拘谨与茫然的普通青年。
这是“顶级悟性”赋予他的、近乎本能的易容术的初步应用。
虽然瞒不过真正修真高手或精密的现代仪器,但应付这1966年凡俗世界中依靠肉眼和经验进行盘查的民兵、巡逻队,已然绰绰有余。
“最后再看一眼长安城吧。”
一声轻叹,包含了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身形一晃,如同一道融入山林的青烟,悄无声息地掠出藏身的崖壁平台,向着数十里外那座巍峨的古城疾驰而去。
对已是炼气期修士的他而言,崎岖陡峭的山路如同坦途。
身影在林木与巨石间几个闪烁,便已远去。不到半个小时,那绵延厚重、如同巨龙般盘踞在大地之上的长安古城墙,已然遥遥在望。
从南门(永宁门)侧面的小门验过伪造的“西安市纺织二厂技术员-李建国”的工作证和介绍信,龙飞顺利入城。
喧嚣而富有生活气息的市井味道,如同热浪般扑面而来,与终南山巅那清冷孤寂的静谧,恍如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街道两旁,国营商店的橱窗擦拭得还算明亮,但更多的,是早已支起摊子的个体小贩(此时政策有微妙缝隙)。
虽无后世那般繁华喧闹,却已有了鲜活的生机。
肉夹馍的摊子前围了不少人。摊主围裙上油光锃亮,手里两把厚重切肉刀上下翻飞,将肥瘦相间、卤得酱红油亮的腊汁肉剁得细碎。
浓郁的肉香混合著白吉馍刚出炉的、带着麦芽甜味的焦香,形成一股霸道而诱人的气味,如同无形的钩子,牢牢勾住行人的馋虫。
旁边是林立的面食摊子:油泼面、岐山臊子面、杨凌蘸水面、 biangbiang面(伙计扯面时摔在案板上“biangbiang”声极具节奏感)
粗瓷海碗,分量扎实,油泼辣子红亮诱人,是码头工人、板车夫、工厂学徒们最爱的实惠早餐,能提供一上午消耗的热量。
炸油条的摊子油锅翻滚,金黄酥脆的油条在长筷拨弄下膨胀舒展,旁边大桶里是滚烫的豆浆,醇厚的豆香弥漫。
这是属于普通人、粗粝中透著温暖的烟火气的富足。
稍大的国营副食商店里,橱窗内陈列著包装简陋却极具地方特色的陕西特产:色泽深红如琥珀的火晶柿子饼,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闪著砂糖光泽的琼锅糖,还有用油纸简单包裹、印着红色字体的德懋恭水晶饼、绿豆糕等“宫廷糕点”。
店内顾客不算太多,多是穿着整洁的蓝色或灰色中山装、戴着眼镜的干部或教师模样的人,凭着手里的副食票。
仔细挑着这些逢年过节才舍得买来待客或孝敬老人的稀罕物。
龙飞目光锐利,迅速扫过几个维族汉子经营的切糕摊。
那硕大无比、用各色干果(核桃、杏仁、葡萄干、巴旦木等)镶嵌得密密麻麻、表面泛著诱人油光和糖渍光泽的切糕块。
在早晨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诱人,却也散发著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危险”气息。他脚步没有丝毫停留,身形微侧。
如同游鱼般灵活地绕开这些摊位,混入旁边的人流。
前世记忆里那些关于“切糕”的戏谑与警示,此刻无比清晰:
“一刀大马流泪,两刀建林崩溃,三刀化腾心碎,四刀强东下跪!”
这些看似普通的切糕,密度惊人(因大量干果和糖浆),一刀切下去的分量远超常人想象,而其价格更是高昂得离谱。
且往往按“两”而非“斤”计算(此时一斤十六两)。更重要的是,这些维族商贩往往十数人聚集一处,形成无形的威慑圈。
一旦发生价格争议或分量纠纷,那些看似随意放在车底、案板下的、寒光闪闪的尺余长切糕刀,可不是摆设!
龙飞虽不惧,但此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南下的计划已定,任何不必要的纠缠与冲突,都可能成为节外生枝的祸端。
在公交站台等了片刻,一辆车顶顶着巨大橡胶煤气包、车身漆色斑驳的公共汽车喘著粗气停靠过来。
乘客们有序上车,多是穿着臃肿棉衣、带着布帽或围巾的普通市民,车厢里弥漫着烟草、机油和人体混合的复杂气味。
龙飞投了四分钱车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窗外,偶尔掠过骑着“二八”大杠(永久、凤凰牌自行车) 的身影,车铃“叮铃铃”清脆作响,骑车人昂首挺胸。
在这个年代拥有一辆自行车,不亚于后世拥有一辆中级轿车,是普通人难得的惬意与体面。
公交车晃晃悠悠,穿过尚显空旷的街道,最终在钟楼附近停下。
此时的钟楼广场远非后世那般繁华。
钟楼本身,这座始建于明洪武年间的建筑,巍然矗立于城市中心,重檐三滴水、四角攒顶的古典样式,青砖基座,琉璃绿瓦。
在早春略显灰暗的天空下,显得庄严而古拙。
但周围的建筑多是低矮的两三层古建或建国后修建的简朴楼房,飞檐斗拱间难掩岁月的破败与沧桑。
远处,隐约可见纺织厂高大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灰烟——西安此时是全国重要的纺织工业基地之一,吸纳著西北广袤棉田的产出。
输出著“的确良”布匹,是这座城市重要的工业脉搏。
再次出示那张伪造得天衣无缝的工作证,龙飞支付了一毛钱门票,登上钟楼。楼内游客寥寥无几,更显空旷寂寥。
这年头,“旅游”对绝大多数国人来说,还是个奢侈而陌生的概念。
站在楼内,可以清晰地看到那口铸于明永乐年间的巨钟(景云钟复制品),以及精致的彩绘浮雕。
顺着狭窄陡峭木梯登上顶层,凭栏远眺,东西南北四条大街在脚下延伸,城市格局尽收眼底,一种历史浩渺与个人渺小感交织而生。
移步至相隔不远的鼓楼。鼓楼相对钟楼更为冷清。
南门悬挂的“文武盛地”、北门悬挂的“声闻于天”两块蓝底金字巨匾。每个字都笔力雄浑,气势磅礴,在午后光线下更显厚重沉穆。
龙飞知道,在不久后那场席卷一切的风暴中,这两块巨匾连同楼内许多文物都将难逃厄运,或被砸毁,或不知所踪。
此时的鼓楼,没有后世金碧辉煌灯光点缀,却有着历史沉淀下的真实、质朴与沧桑,如同一位沉默老人,静静凝视著古城变迁。
“最后再吃一碗泡馍吧。地道的,老字号。”
信步走进鼓楼附近一条小巷里,一家门脸不大、却人头攒动、热气蒸腾的泡馍馆子。招牌是简单的“老刘家泡馍”,字迹已有些模糊。
店内人声鼎沸,充斥着伙计吆喝声、食客吸溜汤汁的咕噜声。
空气中弥漫着羊骨长时间熬煮后特有的、醇厚浓郁的鲜香,混合著糖蒜的酸甜气息,形成一种独特而诱人的氛围。
价格用粉笔写在墙上的一块小黑板上:羊肉泡馍(优质) 8角6分,牛肉泡馍 7角8分,需西安粮票2两。
这价格,对于此时月薪普遍在18-28元之间的学徒工或普通工人来说,绝对是不常享受的奢侈美味。
龙飞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点了一份优质羊肉泡馍。
很快,一个戴着白色小帽的年轻伙计端来一个粗瓷海碗,里面放著两块黄白相间、未经发酵的死面饼(馍),又递上一小碟糖蒜。
他没有着急,而是如同周围的老食客一样,拿起一块馍,耐心地、细致地将它掰成黄豆大小的碎块。
这不是简单的进食前奏,而是一种融入这座城市饮食文化的仪式,一种向这座古城、向过往岁月无声告别的仪式。
掰了近二十分钟,碗里的馍块已如珍珠般铺满碗底。伙计过来收走碗,点了点头,显然对这位“懂行”的食客颇为认可。
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泡馍被端了上来。粗瓷海碗里,浓白如乳的羊肉汤几乎要满溢出来,汤汁表面飘着金黄油花。
厚实软烂的带皮羊肉铺在顶端,下面是吸饱了汤汁、晶莹剔透的粉丝,以及木耳等配料。最上面撒著一小撮翠绿的香菜末。
浓香伴随着热气直冲面门!
先小心翼翼地沿着碗边嘬一口热汤——鲜!香!醇!厚!
羊骨的精华完全融入汤中,带着胡椒和花椒带来的微微麻意,瞬间从喉咙暖到胃里,驱散了早春晌午残留的寒意。
夹起一块羊肉,入口即化,肥而不腻,瘦而不柴,肉香浓郁。
就著一瓣糖蒜的酸甜爽脆,再挑起一筷子吸饱了浓汤、变得绵软筋道的馍粒送入口中,混合面香、肉香、汤鲜的复合滋味在口腔爆开。
是长安最地道的味道,是记忆深处属于“家”与“故乡”终极密码。
邻桌两位穿着四个口袋干部服、戴着眼镜的中年人,边吃边用带着关中口音的普通话闲聊:
“还得是这老刘家,地道!当年老佛爷(慈禧)西逃到西安,吃了都御笔亲题‘天赐楼’!民国那会儿,竞选国大代表。”
“那些大人物请客拉票,都指著这一碗泡馍撑场面呢!”
龙飞默默听着,将这舌尖上的乡愁,连同这市井的喧嚣、历史的余韵,一同深深刻入心底,封存于记忆的最深处。
饭后,龙飞在那些尚未被大规模改造的老街巷中穿行。
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凹凸不平,缝隙里长出顽强的青苔。
两旁是拥挤的四合院,多户人家共居一院,木门斑驳,门口晾晒着衣服、被褥,甚至有腌菜的大缸。
孩子们在狭窄巷子里追逐打闹,踢著破旧皮球或自制铁环,笑声清脆无忧。生活烟火气,在这破败与拥挤中,透出顽强而蓬勃生机。
拐进化觉巷,那座声名不显却历史悠久、建筑精美的清真大寺(东大寺) 静卧其中。此时寺院尚未经历后世大规模翻新与旅游开发。
保持着最原始、最本真的风貌,典型的中国传统殿宇建筑样式与伊斯兰风格装饰元素奇妙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而和谐的美感。
四进院落,层层递进。石牌坊巍峨,碑楼肃穆,省心楼精巧,凤凰亭优雅。大殿庄严肃穆,匾额高悬,庭院内古柏参天,绿意盎然。
在闹市中辟出这样一方宁静、肃穆、充满宗教氛围的净土,漫步其间,能清晰地感受到历史的厚重与不同文明交汇的痕迹。
龙飞在这里待了小半个时辰,,获得片刻的沉淀与安宁。
离开清真寺,在路边公交站再次花两分钱登上西行的公交车。车辆缓缓驶过西安交通大学的老校区(兴庆校区)。
校门是朴素却厚重的大理石门柱,上面拉着长长铁丝网。校园内多是四层高的苏式风格教学楼和宿舍楼,红砖灰瓦,朴实无华。
图书馆大楼是其中最为气派的建筑。道路两旁栽种著整齐的松柏和四季青,郁郁葱葱,为校园增添了无限生机。
学生们穿着统一的蓝、灰、绿制服,或独自一人,或三三两两,抱着厚厚的书本匆匆走过,他们脸上充满理想主义色彩的自信笑容。
他们是真正的“天之骄子”,是国家未来建设的栋梁,享受着这个时代最为优质和稀缺的教育资源。
交大对面,便是此时西安最漂亮、最雅致的公园——兴庆公园。
这里曾是唐玄宗李隆基的兴庆宫遗址所在。公园面积广阔,湖光潋滟,亭台楼阁点缀其间,绿树成荫,花木繁盛。
与回坊、钟鼓楼一带的市井喧嚣不同,这里弥漫着一种知识阶层和体面市民特有的闲适与风雅。
凉亭里,退休老人或捉对厮杀象棋,楚河汉界,杀伐果断,或悠闲拉着二胡,咿咿呀呀唱着悲壮秦腔老调,引来不少路人驻足聆听。
湖边空地上,有人穿着练功服,打着太极拳,动作圆融舒展。
长椅上,戴着眼镜的学生或青年工人,捧著书本专注的学习,偶尔抬头望一眼湖景,眼神清澈而充满希望。
湖中,几艘脚踏船或手划船在碧波上荡漾,传来年轻情侣或一家人的欢声笑语。白鹅在湖心优雅游弋,划开道道涟漪,平添几分生趣。
龙飞在公园小卖部买了两瓶玻璃瓶装的“冰峰”汽水。
橙黄色液体,带着橘子香精特有甜香和充足二氧化碳,一口下去,冰凉刺激,甜意直冲脑门,是这年代孩子们梦中才有的奢侈享受。
也是无数西安人记忆中最深刻的“西安味道”之一。
他坐在湖边的长椅上,小口啜饮著冰峰,看着眼前这幅宁静祥和的画面,心中却涌起更深的感慨。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可这‘状元’的滋味,城里城外,却是天差地别,云泥之分。”
公园里这些下棋、唱戏、打拳的悠闲老人,不少是交大的退休教授、工程师,或是机关单位的退休干部。
他们的月薪,可能轻松超过一百元,甚至达到一百五六十元。
而此刻,在陕北的黄土高坡上,一个壮劳力辛苦一年,挣的工分折算下来,能有二三十元现金收入,已是谢天谢地。
这巨大的差距,是时代划下的、难以逾越的鸿沟,是户籍、身份、平台带来的、从出生起就已注定的命运分野。
离开兴庆公园后,龙飞开始了看似漫无目的、实则精心规划的“采购”之旅。他穿梭于不同的国营商店、副食店、土特产门市部之间。
秦椒辣面(线辣椒磨制,香而不燥)、琼锅糖、水晶饼、德懋恭的各式糕点、真空包装(此时已有简单封装)的腊牛肉、腊羊肉。
坛装稠酒(西安特色米酒),甚至整箱玻璃瓶冰峰汽水
他像一个即将远行、为亲友同事携带礼物的探亲者,用现金和伪造的地方粮票、副食票,购买了大量西安最具特色的美食与特产。
因为分散在不同的店铺购买,且数量控制在合理范围内(每家店不多买),忙碌的售货员们并未起疑,只当他是某个单位派出的采购员。
或是要回南方老家、特意来采买北方特产的职工。
这些满载着故乡味道的食物,被他不动声色、分批收入储物空间。时间静止下,它们将永远保持刚出炉、刚封装时最新鲜、最完美状态。
成为他南下万里征途上,慰藉乡愁、品味过往的珍贵珍藏,也是未来在香江用以结交同乡、联络感情的独特资源。
夕阳余晖将天边染成温暖橘红,古城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龙飞在城墙根下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国营面馆里,坐了下来。
这是他在故乡的最后一餐。
“师傅,油泼面,多放辣子,多放蒜。”他用纯正长安话说道。
“好嘞!稍坐!”系着白围裙的老师傅嗓门洪亮。
很快,一个比脸还大的粗瓷海碗被端了上来。碗底是煮得恰到好处、宽如裤带、筋道弹牙的手工扯面,上面铺着烫熟豆芽和小青菜。
最顶上,是厚厚一层鲜红秦椒辣子面、翠绿葱花、雪白蒜末。
老师傅从炉子上提起一把长柄黑铁勺,舀起满满一勺滚烫的、冒着青烟的菜籽油,手腕一抖,准确无误地泼在那一堆调料之上!
“滋啦——!!!”
一声剧烈的、带着焦香的热油泼溅声响起!瞬间,辣椒面被热油激发出浓烈霸道的焦香,蒜末和葱花的辛香被彻底激活。
混合著面香和菜籽油特有的香气,形成一股狂暴而诱人的气味风暴,直冲鼻腔!整个小面馆里都弥漫开这勾魂摄魄的香味。
龙飞拿起筷子,迅速而有力地将面条、配料与滚烫辣油蒜末搅拌均匀。每一根宽厚面条都裹上了红亮诱人的辣油和焦香调料。
他挑起一大筷子,吹了吹热气,送入口中。
香!辣!韧!爽!
辣椒的焦香与辣意在口腔中炸开,蒜香葱香紧随其后,宽面条筋道有嚼劲,豆芽青菜提供清脆口感。
这是长安最直白、最热烈、最酣畅淋漓的滋味!
他吃得很快,很专注,额头上很快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不是因为饿,而是要将这故乡最后的滋味,深深地、用力地烙印在味蕾的记忆里,烙印在即将远行的游子灵魂中。
一碗面见底,连碗底最后辣油和蒜末都用面皮蘸着吃得干干净净。付了一角五分钱和二两粮票,龙飞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夜幕,已如墨汁般彻底浸染了长安天空,稀疏星辰开始闪烁。
他提着那个简单的、作为伪装用的帆布行李包,随着稀疏人流,走向西安城的门户——西安火车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