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朗博士来的那天，是个阴天。
云层压得很低，空气湿漉漉的，像要下雨。
林阳早上五点就起来了。
他站在农场门口，看着通往镇上的路。
老陈站在他旁边。
“林老板，紧张吗？”
“有点。”林阳实话实说，“毕竟是外国人，还是专家。”
“咱们的东西好，不怕看。”
话是这么说。
但林阳心里还是没底。
这不是张教授，不是国内专家。
这是真正的外国专家。
看问题的角度不一样。
标准也不一样。
早上七点，张教授打电话来。
“林阳，我们出发了。布朗博士很期待，路上问了一堆问题。”
“都问什么了？”
“问农场规模，问种植方法，问动物情况。”张教授说，“我都按你交代的回答了。”
“辛苦您了。”
“应该的。”张教授顿了顿，“布朗博士人不错，就是有点……较真。”
“较真？”
“对，特别认真。一个问题问到底，不搞清楚不罢休。”
林阳苦笑。
“那今天有的应付了。”
八点半，一辆黑色轿车出现在路口。
缓缓开过来，停在农场门口。
张教授先下车。
接着是布朗博士。
个子很高，头发花白。
穿着浅灰色的夹克，深色裤子。
背着个双肩包，手里拿着笔记本。
眼睛是蓝色的，看人的时候很专注。
“林老板，这位就是布朗博士。”张教授介绍。
“欢迎欢迎。”林阳上前握手。
布朗博士的手很有力。
“林先生，你好。”中文有点生硬，但能听懂，“谢谢邀请。”
“不客气，请进。”
一行人往农场里走。
布朗博士走得很慢。
边走边看。
看路边的树。
看田里的苗。
看远处的山。
时不时停下，拿出手机拍照。
“这里的生态环境很好。”他说。
“是，我们重视保护。”林阳说。
走到草莓大棚。
布朗博士弯腰进去。
棚里温暖湿润，草莓花开得正好。
他蹲下来，仔细看植株。
“叶片很健康。”
“我们不用农药。”
“那怎么防虫？”
“用防虫网，黄板，还有天敌。”林阳指着棚顶的网，“这种网，虫子进不来。”
布朗博士点头。
拿出小本子记录。
“土壤呢？”
“有机肥为主，加一些植物发酵液。”
“能看看吗？”
林阳让王大壮拿来一小袋肥料。
布朗博士抓了一撮，闻了闻。
“有特殊的气味。”
“是发酵后的味道。”
布朗博士没再问。
但林阳看到他在本子上写了什么。
出了大棚，去鱼塘。
鱼塘水面平静。
几条鱼跃出水面，溅起水花。
布朗博士站在塘边。
“水质很清。”
“是山泉水。”
“流量稳定吗？”
“稳定，四季不断。”
布朗博士蹲下身，用手捧了点水。
凑到鼻子前闻。
“有淡淡的甜味。”
“可能是矿物质的味道。”
布朗博士没说话。
从背包里拿出个小瓶子。
灌了一瓶水样。
“可以吗？”他问。
“可以。”林阳说。
继续往前走。
到鸡舍。
鸡群正在吃食。
咯咯咯的声音此起彼伏。
布朗博士隔着栅栏看。
“这些鸡，精神状态很好。”
“散养的，活动空间大。”
“饲料呢？”
“玉米，豆粕，还有野菜。”
布朗博士观察了一会儿。
突然问。
“林先生，我听说，你们这里台风损失很小？”
来了。
林阳心里一紧。
“是，我们提前做了准备。”
“只是准备吗？”布朗博士看着他，“我查过气象数据，你们这里风雨强度明显低于周边。”
“可能是地形原因。”
“地形影响不会这么大。”布朗博士摇头，“林先生，这里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气氛有点微妙。
张教授赶紧打圆场。
“老布，每个地方都有它的特点。林家农庄生态环境好，抗灾能力强，这很正常。”
布朗博士看看张教授。
又看看林阳。
“好吧，我不多问。”
但林阳知道，他没放弃。
只是换了个方式。
接下来参观果园。
苹果树，梨树，柿子树。
都修剪得整整齐齐。
布朗博士走到一棵苹果树前。
这棵树长得特别好。
枝叶茂盛，花苞饱满。
“这棵树，年龄多大？”
“三年。”
“三年长成这样？”布朗博士惊讶，“通常要五年才能这么茂盛。”
“我们养护得好。”
“怎么养护？”
“定期修剪，科学施肥，还有……”林阳顿了顿，“特殊营养液。”
终于说到这个了。
布朗博士眼睛一亮。
“能详细说说吗？”
“就是一种植物提取液，促进生长。”林阳说得很简单，“配方保密。”
“理解。”布朗博士点头，“商业机密。”
但他眼里闪着光。
那是科学家看到感兴趣东西时的眼神。
中午在农家乐吃饭。
王婶做了几个拿手菜。
土鸡汤，清蒸鱼，炒时蔬。
还有新蒸的米饭。
布朗博士吃得很认真。
每道菜都仔细品尝。
“这个鸡，肉质紧实，有嚼劲。”
“这个鱼，鲜甜，没有土腥味。”
“这个蔬菜，味道很纯正。”
他边吃边评价。
“林先生，你们的食材，品质很高。”
“谢谢。”
“是怎么做到的？”
“好环境，好方法，加上用心。”林阳说。
布朗博士放下筷子。
“林先生，我直说了。”
“您说。”
“我研究农业生态三十年，去过很多国家，见过很多农场。”布朗博士说，“但你们这里，很特别。”
“特别在哪里？”
“一切都很……和谐。”布朗博士寻找着词语，“植物，动物，人，还有环境。像经过精密计算，达到完美平衡。”
林阳心里震动。
这个外国专家，眼光真毒。
“可能只是巧合。”
“不，不是巧合。”布朗博士摇头，“自然界没有这样的巧合。一定有什么原因。”
他盯着林阳。
“林先生，你不想说，我不强求。但我想告诉你，你们这里，是一个奇迹。”
“奇迹？”
“对，生态农业的奇迹。”布朗博士认真地说，“如果能把这里的经验总结出来，推广出去，对全世界的农业都有意义。”
这话太重了。
林阳不知道怎么接。
张教授开口了。
“老布，先吃饭，吃完再说。”
饭后，布朗博士提出想单独走走。
“我想感受一下这里的气氛。”
“需要人陪吗？”
“不用，我自己就行。”
林阳让老陈远远跟着。
别打扰，但保证安全。
布朗博士在农场里慢慢走。
走过大棚，走过鱼塘，走过果园。
走过农家乐，走过民宿。
走过孩子们玩耍的草地。
他走得很慢。
有时停下，闭上眼睛。
像是在感受什么。
有时蹲下，摸摸土地。
像是在倾听什么。
林阳在办公室窗口看着。
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外国专家，不是来挑刺的。
也不是来占便宜的。
他是真的被吸引了。
被农场的特别之处吸引了。
这让他欣慰。
也让他担心。
欣慰的是，农场的价值被认可。
担心的是，这种认可会带来什么？
下午三点，布朗博士回来了。
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林先生，谢谢你的招待。”
“博士客气了。”
“我今天收获很大。”布朗博士说，“虽然还有很多疑问，但我不着急。科学需要耐心。”
“您能理解就好。”
“我能提个请求吗？”
“您说。”
“我想定期来这里。”布朗博士说，“不是研究，就是观察。记录这里的变化，写点东西。”
林阳犹豫了。
“您要写什么？”
“不写具体技术，不写商业机密。”布朗博士说，“就写这里的生态，这里的故事。让更多人知道，农业可以这样美好。”
林阳看向张教授。
张教授点头。
意思是，可以答应。
“好吧。”林阳说，“但每次来，要提前联系。”
“当然。”布朗博士很高兴，“谢谢你，林先生。”
送走布朗博士和张教授。
林阳站在农场门口。
看着车子远去。
老陈走过来。
“老板，这个老外，挺有意思。”
“是啊。”
“他是真的喜欢咱们这儿。”
“看得出来。”
“那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林阳转身往回走，“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眼前的事很多。
加工厂要选址。
研学课程要设计。
出口的事要推进。
还有布朗博士的定期来访。
都要安排。
都要应对。
但林阳不怕。
因为农场在这里。
根基在这里。
只要根基稳。
来什么人。
来什么事。
都能接得住。
都能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