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将行无咎夹在腋下,走出这个山洞。
露水沾湿了青草,这里已接近华胥城的边界,景致也逐渐变得如梦似幻。
随处可见两人合抱的参天云杉和足有一人高的巨大花朵,远处山尖堆雪,清冽的雪水从山上流下,劈开整座山林贯穿而过,发出竞相争流的水声。踩在柔软草地上,脚步声轻不可闻,即便有,也被这湍急水声掩盖。
姚婵握着一把匕首,悄悄蹲伏在树后,听着男人踩在杂草上响起细微的沙沙声,她将呼吸放到最缓,近乎微不可查。
她不敢去看,感觉敏锐的人被凝视时,会有刺痛的错觉。于是她静静地听着那声音,判断彼此的距离,为了确保自己不被发现,她甚至脱了鞋,只着袜子踩在地上。她知道以自己现在的实力,只有一次机会,必须万无一失。
从马车上跳下来时,为了减重,无法带太多东西,她只带了一些金银和一把匕首,如今恰好派上用场。
那时,察觉到有人来,她当机立断地选择了逃匿,暂时隐藏起来。
她现在太弱小了,一对一光明正大的对敌,可以说是毫无胜算。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也需要躲藏起来去偷袭,才能战胜一个敌人。
姚婵凝视着手中的匕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许多年前的事,到底是多少年,记不清了,那时她还尚幼,拖着比自己还高得多的长枪,眼中是纵横睥睨的傲慢。
“吾枪指之处,无人可挡。”
有人问她:“那如果挡下了呢?”
当时的她是怎么回答的?
姚婵闭了闭眼睛,缓缓吐气,躁动的心渐渐平复下来。
“那就再来一次呗!”女孩眨眨眼,无所谓地答道。
惧怕失败的人,不会成功!
这个瞬间,她忽然从树后跃出,速度迅疾如一只俯冲的幼鹰,从男人背后跳上他的肩头!
听闻身后有风的异动,男人双目一凛,反手去抓,然而右手抬起时却遭到了阻力,他下意识惊愕低头,对上一双漆黑森然的双眼。
行无咎跌落在地上,不知从何处爆发的力量,让那双幼小的手如同扣死的铁环,死死地钳制着他的右手。
嘶嘶的蛇叫在耳畔响起,男人怔了一下,才意识到那是自己鲜血喷溅的声音,刺痛感这时才后知后觉地传到大脑。
他的手再也没有了抬起来的机会。
趁着那片刻的破绽,姚婵连刺数刀,将他的脖子捅了个稀烂。而后她脱力似的从男人身上栽下来,也倒在地上,男人的尸体带着未尽的鲜血轰然跪倒,血雨撒了他们满身满脸。
两个红彤彤的血人,隔着一个死人,对视着。
“你恢复得很快。”
“为什么不跑?”
两人一齐开口。
姚婵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勾了勾唇角:“我说过啊,要陪着你的。”
行无咎睫毛上挂着血珠,近乎是疑惑地凝视着她。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行无咎缓缓道:“为什么要一再的救我?”
以姚婵对他的了解,知道不给他一个答案,他是不会罢休的,会放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他这人又心思复杂,还不知会想出多少荒谬结论。
于是她叹了口气,结合自己这具身体的人设,开始胡编乱造:“因为我喜欢你,对你一见钟情,一往情深。”
行无咎幽深的眼睛凝望着她,很明显地写了两个字:不信。
“是吗?”他慢吞吞地说,“那真是多谢你了。”
姚婵干巴巴地道:“不、不用谢,应该的,我是姐姐嘛!”
姐姐?
行无咎舌尖顶着上颚,默念了一声,心中有种连他自己也不懂的异样。
见这个话题发展得越来越诡异了,姚婵赶紧转移话题道:“怎么这么快就被追踪到了?是不是你身上带了什么东西?”
行无咎摇头道:“也许是我自己。”
姚婵不解道:“什么?”
行无咎有些吃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黑漆漆的药瓶,倒出一枚红得有些诡异的药丸:“这是神界的灵药,无论多重的伤,只要没死,就救得过来。一共只有两颗,我已吃了一颗。”
姚婵恍然大悟:“所以你碎裂的筋骨才会逐渐恢复。”
行无咎低声道:“没错,但是刚才擦破手掌时,我发现了一些不对劲。”
他将手递给姚婵,平静地道:“把我的手臂划开看看。”
姚婵没有多问,只在他小臂上轻轻一划,只见鲜血涌出的刹那,一条红线也随之而现,如同一条扭动的蛆虫。
“傀儡线,有人对这药动了手脚。”他喃喃道,“是救命的良药,也是永世的枷锁。”
被植入傀儡线,明明保持清醒,却不得不对主人言听计从。曾经他被如此威胁过,如今为了活命,却不得不主动吃下带毒的灵药。
行无咎伸手,将那红线扯出来,在指间碾碎,忽而低声道:“把我剖开罢。”
姚婵愣了下:“什么?”
行无咎道:“这里还有一颗药。待我吃下后,你将我剖开,我的血流得越多,药效发挥越快,傀儡线也会随之散出,你只需快一些,在药效散尽时,将这些傀儡线全部挑出来。”
他的目光平静安然,姚婵凝视着他,上手抚过这双眼睛,一个孩子竟然能有这样苍凉而萧索的眼睛。
“如果我拒绝呢?”她轻声道,“你会怎么做?”
“我会自己来,即便要慢一些。赌一把在血流尽前,我能够做到。”
“如果赌输了呢?”
“那就死。”行无咎亦凝视着她,“死,总好过为他人傀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