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纠结了足足有半盏茶的时间,目光在陈虎豹脸上逡巡,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脸上的恼怒与不甘渐渐被一种无奈的妥协取代。他背着手,转过身,声音有些发闷,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排:
“你明日便要随军开拔。走之前,去看一眼糯糯吧。” 他终究是用了女儿的小名,语气里透著一丝父亲独有的、既想保护又想成全的复杂心绪。
他内心确实是一万个不愿意。女儿刚刚历劫归来,身子骨还弱著,心绪也未必平复,再见这惹得她芳心大乱的“祸首”,岂不是平添牵挂与伤感?若是这小子在边关有个三长两短林之山简直不敢想女儿会如何。但,若不让他们见这最后一面,以女儿那外柔内刚、又明显情根深种的性子,事后知道了,怕是要怨他这个父亲一辈子。更何况这小子此去,确是凶险万分。
陈虎豹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心中涌起一阵暖流与感激。他郑重地对着林之山躬身行了一礼:“多谢伯父成全!小子这就去。”
“嘿!” 一旁的王定山本来已经走到门口,听到这话又折了回来,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拍在陈虎豹肩膀上,力道大得让陈虎豹都晃了晃。他挤眉弄眼,脸上满是促狭和毫不掩饰的欣赏,嗓门洪亮:
“好小子!可以啊!老子就知道你不简单!送一趟林老匹夫的闺女,不仅把人平安送回来了,连人家闺女的心都给一块儿‘护送’到手了?怪不得这老匹夫刚才磨磨唧唧非要留你在郡城,原来是怕你这头猛虎把他家后院的花给连盆端走了!哈哈哈!”
他越说越乐,仿佛发现了什么天大的趣事:“老子跟你说,这老匹夫在京城当御史的时候,就把他这独生女当眼珠子似的护着!那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稍微有点名头的年轻俊彦想登门拜访,都得先过他这关,那叫一个严防死守!他这闺女可是有名的才貌双全,‘京城明珠’的名头听说过没?追求者能从朱雀大街排到玄武门!没想到啊没想到,最后让你这小子啧,有本事!老子更稀罕你了!”
王定山这番添油加醋、直白无比的调侃,如同在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瞬间将林之山刚刚压下的怒火彻底引爆!
“王定山!你这个臭丘八!粗鄙!下流!无耻!” 林之山气得浑身发抖,手指著王定山,脸色涨红,平日里引经据典、文雅从容的风度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被戳中痛处、护犊心切的老父亲的暴怒,“你给老夫滚!立刻!马上!滚出老夫的府邸!老夫这里不欢迎你!永远不欢迎!”
他几乎是咆哮著吼出来的,唾沫星子都差点喷到王定山脸上。幻想姬 勉肺粤黩
王定山也知道自己这话说得有点过头,摸了摸鼻子,但嘴上却不服软:“嘿!你当老子稀罕你这满是酸腐气的地方?要不是为了这小子,你八抬大轿请老子,老子都不来!” 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还不忘最后提醒一句:“对了!粮草辎重给老子备齐了!少一颗粮食,老子带兵来你府库里搬!呸!”
说完,他生怕林之山真扑上来跟他拼命(虽然肯定打不过),赶紧带着憋著笑的赵安,一溜烟地消失在了前厅外的夜色里。
“匹夫!臭丘八!无赖!兵痞!” 林之山对着空荡荡的门口,又咬牙切齿地骂了好几句,胸膛剧烈起伏,好半晌才平复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有些尴尬、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陈虎豹,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拂袖道:“还愣著干什么?跟老夫来!” 语气虽然依旧生硬,但那股暴怒已然消褪,只剩下浓浓的疲惫和一丝“女大不中留”的无奈。
“哦,好,好。” 陈虎豹此刻哪里还敢多言,连忙应声,像个犯错的小学生一样,亦步亦趋地跟在林之山身后,穿过回廊,走进了守卫更为森严、也更为幽静的后院。
月光清冷,洒在精致的园林小径上。林之山在一处挂著“听雨轩”匾额、灯火通明的独立小院前停下脚步。院门虚掩,里面隐约传来丫鬟低低的说话声和淡淡的药香。
林之山站在院门外,并未进去,只是侧过身,对陈虎豹低声道:“她就在里面,受了风寒,刚服了药,精神可能不济。你长话短说,莫要让她过于激动,更不可逾矩!” 最后三个字,他刻意加重了语气,目光如刀般刮过陈虎豹。
“伯父放心,小子晓得轻重。” 陈虎豹再次郑重保证。
林之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终于挥了挥手,自己则转身走向不远处的亭子,背对着小院,负手望月,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孤寂。他将这最后的、短暂的独处时间,留给了两个年轻人。
陈虎豹轻轻推开院门,走了进去。内室里,林羽裳正半倚在铺着厚厚锦褥的软榻上,身上盖著锦被,面色依旧有些苍白,却比之前好了许多。
听到脚步声,她以为是丫鬟,懒懒地抬眸,待看清来人时,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骤然亮起,仿佛瞬间注入了星辰,苍白的脸颊也飞快地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
“陈大哥” 她声音有些虚弱,却充满了惊喜,挣扎着想坐起来。
“别动,小心着凉。” 陈虎豹连忙上前几步,在距离软榻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既想靠近,又谨记着林之山的警告。
接下来的时间,对于两个刚刚经历过生死与情愫萌动的年轻人来说,既短暂又漫长。没有太多山盟海誓,更多的是絮絮的叮嘱、笨拙的关切、以及眼底深处无法掩饰的不舍与牵挂。
林羽裳强忍着泪意,细细嘱咐他边关苦寒,定要保重身体;战场凶险,务必谨慎小心;又将自己亲手绣的一个平安符塞进他手里,针脚细密,带着她的体温和祈愿。
陈虎豹则一遍遍让她放心,承诺自己一定会建功立业,平安归来,届时风风光光地来娶她。他粗糙的大手笨拙地替她掖了掖被角,想触碰她的脸颊,却又克制地收回。
千言万语,终有尽时。院外传来林之山刻意加重的咳嗽声。
陈虎豹知道不能再留了。他最后深深看了林羽裳一眼,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入灵魂,然后毅然转身,大步离开了“听雨轩”,甚至没敢回头。他怕一回头,看到她的眼泪,自己就再也迈不开步子了。
林羽裳望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咬著嘴唇,直到再也听不见脚步声,才任由两行清泪无声滑落,浸湿了枕畔。她紧紧握著还残留他气息的平安符,低声呢喃:“羽裳等你。”
陈虎豹走出小院,对亭中的林之山再次郑重行礼:“伯父,小子告辞了!请您照顾好她。”
林之山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去吧。记住你说过的话。”
陈虎豹不再犹豫,转身,趁著夜色,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郡守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