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虎豹放下茶杯,坐直身体,目光坦然地迎上林之山,声音沉稳而坚定:“多谢伯父美意。陈某心意已决,想去投边军。”
“哦?” 林之山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放下茶盏,脸上笑容未减,语气却带上了探究,“贤侄为何执意要去那刀光血影的边关?即便你有万夫不当之勇,战场之上,流矢无眼,诡计难防,谁能保证常胜不败?留在郡城,老夫可保你无性命之忧,享尽荣华,岂不美哉?莫非是觉得老夫给出的条件不够优渥?” 他以为陈虎豹是嫌官职太小,或是想待价而沽。
林羽裳并未将她与陈虎豹之间的约定告知父亲,林之山自然不知道陈虎豹投军背后的另一层深意。他只当陈虎豹是少年热血,向往沙场功名,或是另有隐情。
陈虎豹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站起身,虽未持槊,但那挺拔的身姿却自然流露出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他对着林之山,也仿佛是对着自己内心的志向,朗声说道:
“伯父厚爱,陈某感激不尽。然则,灵武二国,狼子野心,觊觎大宁疆土已久;北境胡人,铁蹄铮铮,时有叩关劫掠之举。 如今边关烽烟虽未大起,然暗流汹涌,危机四伏。我陈虎豹身为大宁男儿,生于这片土地,受这方水土养育,岂能只顾个人安危富贵,苟全性命于这即将到来的乱世?”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铿锵,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当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护一方黎民,卫家国社稷! 边军乃国之屏障,直面外虏,正是好男儿建功立业、报效家国之地!陈某不才,愿以此身,凭掌中槊,于那尸山血海之中,为家国,也为自己所珍视之人,杀出一个朗朗乾坤,搏一个堂堂正正的前程!”
这番话,掷地有声,豪情万丈,既回应了林之山的“富贵论”,也隐隐透露出他投军的深层动机——不仅为功名,更为责任,或许,还有一份未曾明言的承诺。
林之山怔住了。他原以为陈虎豹只是个勇力过人的武夫,或许有些贪图富贵,或许有些少年意气。却没想到,他能说出这样一番既有格局、又有血性,甚至暗合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理念的话语来。尤其是最后那句“为家国,也为所珍视之人”,更是让林之山心中一动,不由得深深看了陈虎豹一眼。餿嗖暁税枉 追嶵薪璋洁
厅内一时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林之山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凝重。他开始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年轻人。或许,女儿的眼光并不像自己想的那么“差”?
然而,放他去边军,风险太大,且女儿那边林之山心中依然纠结。他沉吟片刻,缓缓道:“贤侄有此雄心壮志,老夫钦佩。只是,边军之事,非比寻常。翁老将军治军严明,用人唯才,却也规矩森严。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好!说得好!”
陈虎豹话音未落,前厅门外便传来一声炸雷般的喝彩,声音洪亮粗豪,穿透力极强,震得厅内烛火都晃动了几下。
“好一个‘当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林老匹夫,听见没?这才是好儿郎该有的志气!” 伴随着这爽朗不羁的大笑声,一道魁梧如山的身影龙行虎步,未经通传便直接闯了进来,身后紧跟着的,正是先前离去的银甲统领赵安。
来人一身明光耀眼的黄金山文甲,甲叶打磨得锃亮,即使在厅内烛光下也熠熠生辉。他身材高大异常,比陈虎豹还要猛上三分,虎背熊腰,撑得那身重甲都显得紧绷有力。
面容粗犷,虬髯如戟,一双环眼精光四射,顾盼间自带一股久居上位、杀伐决断的凛然威势,更兼有行伍之人特有的爽快与豪迈。正是镇守西陲、节制青阳郡军事的镇西大将军——王定山,官拜正二品,更是大宁朝廷实封的定西侯!
“你这人我要了!” 王定山大手一指陈虎豹,对着林之山毫不客气地嚷道,“林老匹夫,你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少在这里用你那套富贵安稳磨灭少年人的血性!”
林之山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和毫不客气的“抢人”气得胡须直抖,刚才酝酿好的、准备再劝陈虎豹留任的言辞全被堵了回去。他猛地一拍桌子,怒道:“王定山!你个粗鄙武夫!还有没有点规矩?!未经通报,擅闯郡守府邸,当真是不要面皮了!”
“嘿!” 王定山闻言,不但不恼,反而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反唇相讥,“老匹夫,你才不要脸!昨夜是谁火急火燎跑到老子大营,一口一个‘王兄’、‘侯爷’,求老子调拨亲卫精锐,帮你出城寻女?现在女儿找回来了,安稳了,老子就成‘粗鄙武夫’了?过河拆桥也没你这么快的!”
他这一番话揭了老底,林之山顿时老脸一红,气势为之一滞,憋了半天,才愤愤地一甩袖子,别过头去:“哼!老夫羞与你为伍!” 显然,在斗嘴这项技能上,文官出身的林之山远不是这混不吝的沙场老痞的对手。
“呸!还羞与为伍?” 王定山得理不饶人,抱着胳膊,满脸鄙夷,“老子叫王定山,你懂啥意思不?就是专门定(镇)你这个林之山(山)!整天之乎者也,磨磨唧唧,有本事别光动嘴皮子,咱们练练?” 他捏了捏醋钵大的拳头,骨节发出咔吧脆响,挑衅意味十足。
大宁三十六郡,郡守正三品,府尉从三品,文武分治,互相制衡本是常态。但这王定山与林之山能如此毫无顾忌地斗嘴互损,足见二人私交匪浅,并非简单的统属关系。若非如此,王定山即便节制青阳郡军事,若无旨意或特殊军情,也绝不敢、不会这般直闯郡守内宅。
斗赢了嘴仗,王定山这才心满意足地将注意力完全放回到陈虎豹身上。他如同打量一件绝世神兵般,绕着陈虎豹缓缓转了三圈,目光如炬,上下扫视,越看眼中喜色越浓,最后忍不住一拍大腿:
“好!好胚子!骨相奇伟,气血如龙,站如青松,目有神光!赵安跟老子汇报的时候,老子还寻思是不是夸大其词,现在一看,果然是个好崽!”
他站定在陈虎豹面前,大手一挥,开门见山,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与欣赏:
“小子!你的事,赵安跟老子说了!一人屠百匪,箭无虚发,槊如雷霆!老子就稀罕你这样的兵!过来,跟着老子干!老子现在就许你一个什长!明日便随老子开拔去边关!到了那儿,是龙是虫,战场上见真章!只要你立了功,砍了武国人的脑袋,老子保你一路高升,绝无虚言!”
他开出的条件直接而实在,没有林之山那么多的弯弯绕绕,充满了军中的直爽与对实力的认可。什长虽只是最低级的军官(统十人),但一入伍便能担任,已是破格,更承诺了明确的晋升通道。
陈虎豹闻言,心中大喜。他本就不是喜欢在官场周旋的人,王定山这种直来直去的作风正合他意。他当即抱拳,朗声应道:“将军厚爱,小子愿意追随!” 随即,他又补充道:“只是,小子在乡中尚有六位志同道合的兄弟,身手胆识皆是不差,能否一同前往边关,为国效力?”
“哈哈哈!好!重情重义,是条汉子!” 王定山大笑着,随即对赵安一挥手,“赵安!把老子带来的宝贝拿来!”
“是!将军!” 赵安肃然应命,转身从厅外一名亲兵手中,郑重地接过一张被油布仔细包裹的长条形物件。他解开油布,双手捧出一张弓。
此弓形制与陈虎豹的三石弓类似,但更加古朴厚重,弓臂呈深紫色,隐隐有暗金纹路流转,弓弦粗如小指,泛著青黑色光泽,一看便知绝非凡品。更引人注目的是,弓身上刻着两个古朴的篆字——镇岳。
“小子,看看这个。” 王定山接过这张“镇岳”弓,手指拂过弓身,眼中流露出一丝珍爱之色,“这是老子五年前在于业国交战中缴获,五石弓,可惜一直没人能够拉开,即便是老子,也只能勉强开一弓。”
他将弓递给陈虎豹,环眼灼灼地盯着他,声音带着一丝考较与更大的诱惑:
“试试!给老子拉个满月看看!”
陈虎豹接过“镇岳”弓,入手便是一沉,比自己的三石弓还要重上几分!弓身冰凉,蕴含着强大的韧性。他深吸一口气,脚踩丁字步,左手如推山岳,右手似揽星河,沉腰坐胯,全身力量节节贯通,猛地发力!
“咯吱”
弓臂发出低沉而坚韧的呻吟,却异常稳定,没有普通强弓被巨力拉扯时的那种濒临断裂的刺耳感。弓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后移动,渐渐绷紧如满月!
弓开——满月!
整个过程沉稳流畅,陈虎豹甚至感觉比开自己的三石弓还要顺手几分,只是所需力量确实更大一些,一连拉了三次满月,陈虎豹这才爱不释手的看着手中的镇岳。
“好!” 王定山看得眼中精光爆射,忍不住又是一声大喝,满脸的兴奋与满意,“好力气!好臂力!这弓合该你用!”
他一把从陈虎豹手中拿回“镇岳”弓,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看着陈虎豹,咧嘴笑道:
“小子,你听着!老子改主意了!” 他声音洪亮,回荡在厅中,“你若能带你这张弓,再带上你的兄弟,明日跟老子走!老子不仅答应你带同乡入伍,更直接升你为百夫长!独领一百人队!”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前所未有的郑重:“而且,不是普通守城的百人队!老子让你独守一关!”
“独守一关”四字一出,不仅陈虎豹心头一震,连一旁原本气哼哼的林之山也倏然转过头来,面露惊色。
王定山解释道,声音带着沙场的铁血与机遇:“边关不是一座孤城!城外百里,散布着数十个依赖边军庇护的村庄、屯堡。更有诸多险要之处设立的瞭望烽燧,我们称之为‘关’。‘独守一关’,便是让你带你的百人队,驻扎在最前沿的某一个关键烽燧或小型堡寨!”
“你的任务,不仅是瞭望敌情,举烽报警,更要护卫周边数个村庄百姓的安全,巡防辖区,清剿小股渗透的武国游哨!目前的主要摩擦也是来源于此。” 他目光灼灼,“危险吗?当然危险!这些游骑第一个砍向的就是你们这些前出的‘钉子’!但立功的机会也最多!砍一个哨探是功,击退一股劫掠是功,提前预警大军更是大功!敢不敢接?!”
这是真正的信任与重托,也是极致的危险与机遇!将一个新入伍的百夫长直接放到最前沿的独立防区,王定山此举,可谓大胆至极,也欣赏至极!
“小子,如何选择,全在于你。”
王定山一脸笑意的看向陈虎豹。
“在下定不辱命,若是武国游骑伤我百姓一人,我便杀他们十人,若是伤我十人,我便灭他百人。”
陈虎豹立下军令状。
“好,年轻人心气儿就是高,老子喜欢,从现在开始,你便是镇西军的百夫长,明日一早,你便随老子前往青山县,是龙是虫,到时候就全看你的本事。”
王定山满意的在陈虎豹的肩上拍了几下。
“将军,属下可否连夜回家,明日在青山城外等候将军。”
陈虎豹还是想着家里那几个崽子,回去得让人跟家里道个别,顺便看看他们的训练成果。
“嗯,是该回去给你的家人道个别,明日老子会轻装简行,率一队快马出发,先行抵达青山县布置城防,你明日申时在青山县县衙等著老子即可。”
王定山点了点头,重情重义,那才值得培养,若是刻薄恩寡,即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他王定山也绝对不会高看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