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他娘的再说一遍?” 武元安的声音并不高,却像闷雷在厅里滚过,带着一种即将爆发的怒意,“老子四十多个能砍能杀的弟兄,趁夜摸上去,让人家一个人,杀得就剩你们九个怂包滚了回来?啊?!”
最后一个“啊”字陡然拔高,震得房梁上灰尘簌簌落下。跪着的九人抖得更厉害了。
为首那个侥幸逃回的什长,牙齿打颤,语无伦次:“大、大当家真、真的啊!那小子不是人!是山精,是鬼怪!他拿的不是枪,是是根黑黢黢的短柱子带个怪头,沉得要命!抡起来跟刮大风似的,碰著就死,擦著就残!二当家二当家想跟他过招,被他一‘柱子’横著拍过来,连人带刀飞出去一丈多远,胸口都塌了,当场就就没了气儿!” 他描述得颠三倒四,但那股发自骨髓的恐惧却做不得假。
“放你娘的屁!” 武元安抓起手边的粗陶茶碗就想砸过去,但手举到一半又顿住了。他不是完全不信,只是这战损比太过骇人。四十对一,还被反杀三十多?这简直是打他黑风寨的脸,更是打他武元安“当阳山第一好汉”的脸!
这时,一直站在武元安身侧、捻著几缕稀疏山羊胡的青衫中年人——寨中军师吴先生,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大哥,他们所言恐非虚妄。我刚接到山下眼线密报,离此不远的黑良山,昨日被人连锅端了。周蛮牛那厮,是被人一刀,从头到胯,劈成了两半儿。”
“一刀?两半?” 武元安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更圆了。周蛮牛他是知道的,虽然脑子不灵光,但一身蛮力不俗,等闲七八个汉子近不得身。一刀劈成两半?这得是何等霸道的力量和兵刃?
吴先生点点头,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黑良山离他们昨夜遇袭之地不远。时间、地点、这般非人的勇力十有八九,是同一人所为。”
武元安脸上的怒色渐渐被一种凝重取代,甚至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他粗声问:“军师,照你这么说,这硬茬子当真扎手得很。周宇泰那老狗交给咱们的差事还办不办?就算办成了,咱们这百十号兄弟,怕是要填进去大半!为个娘们儿,值当吗?”
吴先生眼中精光闪烁,捻须的速度加快了些:“大哥,此事恐怕由不得我们不办。”
“哦?怎讲?”
“那周宇泰,府尉之尊,心狠手辣,睚眦必报。如今他虽因边军插手,暂时失了部分兵权,看似奈何我们不得。但正因如此,他才更需要立威,更需要攥住郡守的把柄(林羽裳)来翻盘。芯捖夲鉮栈 首发我们若此时退缩,他眼下或许无暇惩治,可一旦边关战事稍缓,翁老将军回师,兵权重归他手” 吴先生顿了顿,语气转冷,“第一个拿来祭旗立威、且毫无风险的,便是我们黑风寨。届时,我们便是那砧板上的鱼肉。”
武元安脸色阴沉下来。他虽莽,却不傻,知道军师说的在理。周宇泰那种官面上的人物,用你时是刀,不用你时,你就是必须抹去的污点。
“那依军师之见,该当如何?总不能真让兄弟们去跟那煞星硬拼,白白送死吧?” 武元安烦躁地抓了抓络腮胡。
吴先生成竹在胸地笑了笑,捋直了山羊胡:“自然不能硬拼。我们要做的,是姿态要做足,让周宇泰看到我们黑风寨‘尽心尽力’了,但‘力有未逮’。如此一来,他既怪罪不到我们头上,我们也不必去触那煞星的霉头。”
“具体咋整?” 武元安来了精神。
“从此处通往郡城的官道附近,有三条可供车马通行的隐蔽小道。” 吴先生走到墙上挂著的简陋地图前,用手指点了点,“我们呢,每条小道上,派十来个机灵点的兄弟,设下简单的绊索、陷坑,再弄些声响,做出严密设伏的样子。不求真能拦住那煞星,只求‘发现’踪迹后能及时示警、骚扰,显得我们哨探严密。”
“那官道呢?”
“官道?” 吴先生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官道才是重头戏。我们把寨子里剩下的一百七八十号弟兄,全拉到官道险要处,旌旗招展,人喊马嘶,把阵势摆得越大越好!再挑出二三十个箭法还过得去的,占据高处,备足箭矢。”
武元安有点糊涂了:“这阵仗是不是太大了?万一那小子真走官道,这不撞枪口上了?”
吴先生摇摇头,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神态:“大哥放心。那小子带着林羽裳,一个娇滴滴的官家小姐。任他勇武盖世,带着累赘,也绝不敢正面冲击我们百多号人严阵以待的防线。只要他不是蠢到无可救药,看到官道上这阵势,必然会选择看起来更容易突破的小道。届时,我们埋伏在小道上的兄弟发现踪迹,胡乱放几箭,呐喊几声,做出激烈交战的假象,然后‘寡不敌众’,让那煞星‘突围’而去。我们在官道上严阵以待却‘扑了个空’,折损些小道上的弟兄,既能向周宇泰证明我们尽力了、损失了,又完美避开了和那煞星的正面死斗。此乃虚张声势,驱虎吞路,保存实力之策也!”
他越说越得意:“就算万一那小子真昏了头走官道,我们高处的弓箭手也不是吃素的,远远就给他来个箭雨覆盖,把他往小道上逼!无论如何,主动权都在我们手里。事后周宇泰若问罪,我们也有说辞:贼人狡诈,武力超群,我等奋力阻击,伤亡惨重,奈何力有未逮。他周宇泰还要靠我们替他处理些见不得光的脏活儿敛财呢,岂会真的鱼死网破?若他真不依不饶”
吴先生阴冷一笑,压低声音:“咱们手里,可也有他周宇泰这些年指使我们劫掠商旅、打压异己、甚至暗中资敌的不少证据。逼急了,往郡守衙门一送,咱们换个山头,照样逍遥!他周宇泰,怕是第一个掉脑袋!”
武元安听完,茅塞顿开,一拍大腿,震得椅子嗡嗡作响,哈哈大笑道:“妙!妙啊!有军师神机妙算,老子还怕他个鸟的煞星,怕他个鸟的周宇泰!就按军师说的办!”
他虎目圆睁,看向下首一个一直沉默寡言、但眼神精悍的独眼头领:“老三!布置小道埋伏的事儿,还有安排弓手的事儿,交给你了!给老子弄得像模像样点!一会儿老子亲自带着所有弟兄,去官道上摆开阵势!他娘的,做戏,就得做全套!让周宇泰那老狗,也让道上其他山头看看,咱黑风寨,不是吃素的!”
“是!大哥!军师!保证办得妥当!” 老三霍然起身,抱拳领命,独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了然。
聚义厅内,紧张恐惧的气氛,似乎被军师一番“妙计”驱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滑稽而危险的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