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阳听完吴梦颖那番话,脸上扯出个笑,有点苦,又有点涩。
他明白,吴梦颖说这些是为他好,怕他心里拧巴,对上面有看法。
“吴主任,我懂,真懂。” 他声音低了点,“柳院长的难处,我明白。就是”
他顿了顿,还是抬起头,看向吴梦颖那双清亮亮的眼睛,鼓起勇气:“就是你刚才为啥那样帮我?”
吴梦颖正收拾用过的棉签,闻言手停了一下,抬眼看他,有点意外:“嗯?”
祁阳话匣子打开了,索性说下去:“你知道那是王卓越,知道他什么来头。站出来替我说话,可能可能会惹麻烦的。”
这是他憋心里最想问的。
他想知道,自己在她那儿,到底算个啥。
吴梦颖看着他有点紧张又期待的眼神,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但真切,像冰面裂开道缝,底下有暖水流出来。
“这有什么为啥?” 她语气理所当然,继续手上的活,把纱布卷好放回柜子,“你是我带的实习生,我的人。我的人被人欺负了,我站着看?没这个道理。”
她说得坦荡,干脆,符合她一贯的风格。
“哦这样。” 祁阳应了一声,心里说不清啥滋味。
是松了口气,好像又有点空落落的。
这理由没错,挑不出毛病,可他心底隐约盼着的,好像不止是这个。
“好了,自己注意着点。” 吴梦颖利落地摘下手套,扔进垃圾桶,拍了拍白大褂上不存在的灰。整个人气场瞬间又变回那个冷静专业的吴主任。“走了,别在这儿磨蹭。”
她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虽然没听到最想听的答案,但能跟女神单独待这么一会儿,还被她实实在在地护了一次,祁阳心里那点阴霾还是散了不少。
他摸了摸额头上贴得工工整整的纱布,快走两步跟上。
游轮最顶层的驾驶室内,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
船长林源,一个在海里泡了快三十年的老水手,脸黑得像锅底,死死盯着面前几块主屏幕。
屏幕上,gps定位信号早就成了乱码,远程通讯频道里全是刺耳的忙音,自动舵控制的指示灯全灭了,连最基本的动力输出曲线都在疯狂跳动,然后彻底拉直。
“全他妈失灵了!” 旁边的大副蒋明一拳捶在控制台上,手背青筋暴起,“跟瞎了聋了瘫了没两样!卫星电话呢?试试备用那台老古董!”
“试过了!拨不出去!干扰太强,全是杂波!” 二副的声音带着慌。
林源没吭声,这种所有电子设备同时完蛋的邪乎事,他跑了一辈子船,头一回见。
不是故障,像是有什么东西把整条船从现代科技里给“抠”出来了。
“启动应急预案。” 林源开口,声音像生锈的铁皮刮过甲板,沙哑,但稳得吓人,“蒋明,带人去启用机械陀螺罗经和六分仪,手动舵系统立刻接管!我要知道我们现在到底在哪儿,船头朝向!”
“是!” 蒋明扭头就往外冲。
“老陈!” 林源看向二副,“备用电源接入关键系统!继续尝试用短波呼救,换所有频段!进器功率降到60,稳住,别慌!”
命令刚下——
轰!!!!
一声闷雷似的巨响,从船底猛地炸上来!整个驾驶室地板像被人狠狠踹了一脚,剧烈地向上颠起,又狠狠落下!
所有人被抛起来,又摔回去。
控制台上的咖啡杯、海图尺、对讲机稀里哗啦摔了一地。
“操!什么情况?!” 有人吼。
没等人反应过来,第二下、第三下一连串更加沉重、更加密集的撞击声,像巨人的战鼓,从船体不同部位接连传来!
咣!咣!咣!每一下都带着金属被蛮力撕裂、扭曲的、令人牙酸的尖啸!
船体开始倾斜了。
不是慢慢歪,是带着一种不祥的、决绝的势头,向右舷侧倒下去!
“触礁了!?不可能!这深度!这海图!” 二副扒着舷窗,脸贴在玻璃上,声音变了调。
林源已经冲到了侧面的观察窗前。
透过玻璃,他能看到原本平静的海面,此刻在船体右侧后方,翻涌起大片大片浑浊的、带着油污和气泡的白浪。
而船头船头正在他眼皮子底下,一点点往下栽!
“不是触礁” 林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瞳孔缩成了针尖。
那撞击的闷响,那船体扭曲的声音更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下面,狠狠地撞上了他们!
就在这时,驾驶室的门被“砰”一声撞开,蒋明连滚爬爬冲了回来,帽子都歪了,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哆嗦着:“船长!底底舱!右侧船壳,三道大口子!最长的一道快十米!海水灌疯了!堵不住!根本堵不住!”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船体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持续的轰鸣,那是成千上万吨海水正以恐怖的速度灌入钢铁腹腔的死亡之音。
,!
林源的心,狠狠沉到了底。他不用看仪表,不用算数据,几十年积在骨头里的航海直觉,已经给了他冰冷的倒计时——照这个进水速度和倾斜角度,这艘船,最多还有二十分钟。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又冷又重,压得肺疼。
他转身,一把抓过全船广播的麦克风,手指按在按钮上,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各位乘客我是船长,林源。”
他的声音透过喇叭,传遍游轮每一个角落,嘶哑,沉重,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试图钉进恐慌的浪潮里。
“本船遭遇严重事故船体破损,正在进水。重复,船体正在进水。”
他停顿了一秒,驾驶室里所有人都看着他,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看着他额头上暴起的青筋。
“现在,我要求所有人,保持冷静。听从船员指挥,立即前往救生艇甲板集合。穿上救生衣。保持秩序。我们还有时间。”
他松开了按钮,麦克风从手里滑落,哐当一声掉在控制台上。
他知道,最后那句“还有时间”,可能连他自己都不信。但他必须说。
几乎在广播结束的同时,船体深处传来一声更加恐怖的、如同巨兽垂死哀嚎般的爆炸闷响!
连驾驶室的灯光都猛地暗了一下!
“引擎舱” 二副面无血色地喃喃。
海水,已经淹到了最要命的地方。
几乎就在他俩前一后走出医务室门的瞬间——
轰!!!
一声闷得让人心脏骤停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从脚底下炸开!
不是上面,是下面!
深得像是从海底地狱传上来的!
紧接着,整个游轮,这二十万吨的钢铁巨兽,猛地、剧烈地向一侧歪斜过去!
不是晃,是歪!
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狠狠推了一把!
地板瞬间变得陡峭!
“啊!” 走在前面的吴梦颖惊呼一声,高跟鞋在突然倾斜的光滑地面上根本吃不住力,脚踝一扭,整个人失去平衡,惊叫着向后倒去!
“小心!”
祁阳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动了!
他猛地往前一扑,手臂伸得老长,在那千钧一发的当口,一把捞住了吴梦颖的腰!
入手是惊人的柔软和温热,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
一股淡淡的、清冷的香气瞬间把他包围。
这触感让祁阳脑子嗡了一声,心跳得像打鼓。
吴梦颖显然也吓得不轻,但在被搂住的瞬间,她超强的心理素质和身体控制力就体现出来了。
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她借着祁阳手臂的力量,腰肢一拧,脚尖硬生生找到个支点,踉跄着重新站稳。
“谢谢。” 她语速很快,声音还有点不稳,但已经恢复了冷静。
她自然地挣脱开祁阳的手(动作很快,没半点拖泥带水),甚至顾不上整理有些凌乱的头发,几个箭步就冲到走廊边的舷窗前,往外看去。
这一看,她脸色唰地变了。
“老天” 她喃喃道,声音里是压不住的震惊。
祁阳也赶紧凑到窗边。
窗外,刚才还碧蓝如洗的海面,此刻漂浮着大片大片黑亮粘稠的油污,像丑陋的伤疤。
而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这艘巨轮的船头,正在他眼前,以一种缓慢却无可阻挡的姿态,一点点往下沉!
海面已经没过了好几层甲板!
“不是普通故障是撞上了!撞得很重!” 吴梦颖猛地转身,语速急促,眼神锐利得像刀子,瞬间进入了某种应急状态,“祁阳!回去!回医务室!”
“啊?” 祁阳一愣。
“药!急救箱!能拿多少拿多少!” 吴梦颖一边说,一边已经转身往回冲,高跟鞋在倾斜的地面上敲出急促的哒哒声,“船要沉了!接下来会怎样谁都不知道!多一瓶消毒水,多一卷绷带,可能就是一条命!”
“明白!” 祁阳瞬间懂了,二话不说,紧跟着冲回刚刚离开的医务室。
两人冲进医务室,里面因为船体倾斜,一些没固定好的瓶瓶罐罐已经摔在地上,一片狼藉。
吴梦颖目标明确,直接扑向存放急救药品和器械的柜子。
她动作飞快,拉开柜门,眼睛一扫,双手就开始往外扒拉东西。
“大的急救箱,两个,你拿一个!碘伏,酒精,整瓶的,多拿几瓶!绷带,纱布,无菌敷料,全部清空!止血带!三角巾!还有那边,抗生素,口服的,注射的,都拿上!镇痛剂!肾上腺素!有多少拿多少!”
她嘴里飞快地报着药名,手上不停,把东西往旁边一个空着的医疗器械推车上扔。
祁阳赶紧照做。
他虽然不是临床医生,但基本的药品和器械还是认识的。
他拉开另一个柜子,先把两个印着红色十字的沉重急救箱拎出来,然后按照吴梦颖说的,开始扫荡式装填。
“主任,这个要吗?” 他拿起一盒针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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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全拿上!”
“这个生理盐水呢?有点重。”
“重也得拿!到时候清洗伤口离不开!”
两人就像打仗一样,在小小的医务室里快速穿梭。
外面刺耳的警报声越来越响,还夹杂着隐约传来的、混乱的尖叫和奔跑声,让气氛更加紧张。
“差不多了!” 吴梦颖看了眼堆得满满当当的推车,又快速扫视一圈,“把那个氧气袋也带上!还有,墙角那箱瓶装饮用水,搬上来!”
祁阳立刻照办。
氧气袋塞进推车下层,那箱水有点沉,他咬咬牙,还是搬起来搁在了推车最上面。
吴梦颖毫不顾忌形象,蹲下把有些松脱的高跟鞋带子重新系紧,然后站起身,看了眼祁阳:“能行吗?推这个。”
祁阳试了试推车的重量,确实不轻,尤其在倾斜的地面上。“没问题!”
“好,跟我走!去上层甲板,救生艇集合点!” 吴梦颖当机立断,拉开门就往外冲。
走廊里已经彻底变了样。
刚才还宽敞明亮、铺着厚地毯的通道,此刻挤满了惊慌失措的人!
哭喊声、咒骂声、呼救声混成一锅粥,几乎要把天花板掀翻!
人群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拼命想往楼梯和电梯口挤,但船体倾斜加上过度拥挤,很多人根本动弹不得,反而堵成了一团。
“让开!让让!有伤员!让一让!” 吴梦颖提高声音喊着,试图在前面开路。
但她的声音在巨大的嘈杂中显得微不足道。
一个抱着小孩的菲国女人被后面的人推搡,差点摔倒,怀里的孩子吓得哇哇大哭。
“小心!” 祁阳赶紧用身体挡住旁边涌过来的人流,护了一下那对母子。
“这样不行!” 吴梦颖回头看了眼祁阳和他推着的宝贵药品车,眉头紧锁。人群完全失控了。
就在这时,船体又是剧烈的一晃,伴随着从深处传来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
“啊——!”
人群爆发出更惊恐的尖叫,推搡更加疯狂。
“走这边!员工通道!” 吴梦颖当机立断,一把拉住祁阳的胳膊,拐进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小门。这是通往船上工作区域的内部通道,比客用走廊狭窄,但此刻人少得多。
通道里光线昏暗,只有应急灯在闪烁。地面同样倾斜,还有些湿滑。
“快!楼梯在前面!” 吴梦颖在前面带路,脚步很快。
祁阳推着沉重的推车,在倾斜的楼梯上格外吃力。车轮不时卡住。
“我来搭把手!” 吴梦颖见状,毫不犹豫地转身,和祁阳一前一后,抬起推车的前端,硬是一级一级往上挪。
两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吴梦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几缕发丝贴在脸颊边。祁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混合着汗水的气息。
“主任你还好吧?” 祁阳喘着气问。
“没事!继续上!” 吴梦颖头也不回,声音带着喘,但很坚定。
好不容易爬上一层,穿过另一段走廊,前面隐约能看到通往上层阳光甲板的出口光亮,同时也传来了更加鼎沸的喧哗。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舱室里突然冲出来一个人,差点撞到推车上。
是副院长周海!
他此刻狼狈不堪,平时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全乱了,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在一边,脸上满是油汗和惊恐。
“吴吴主任!祁阳!” 周海看到他们,尤其是看到推车上那些药品,小眼睛猛地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药!你们拿了药!太好了!快!快给我一些!我心脏不好,我得带着药!”
他说着,就要伸手去抓推车上的急救箱。
吴梦颖一抬手,“啪”地打掉了他的手,眼神冰冷:“周院长,这些是公共急救物资,不是给你一个人准备的。”
“你!” 周海急了,脸红脖子粗,“吴梦颖!你别太过分!我是副院长!我现在命令你,把药分给我!”
“现在没有院长,只有需要活下去的人。” 吴梦颖毫不退让,挡在推车前,“想要药,去集合点,按需分配。现在,请让开,别挡路。”
“你你等着!” 周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吴梦颖,但又不敢真的动手,眼看后面又有人涌过来,他狠狠瞪了两人一眼,骂骂咧咧地转身挤进了人群。
“呸!” 祁阳看着周海的背影,忍不住低声啐了一口。
“别管他,我们走。” 吴梦颖脸色如常,仿佛刚才只是赶走了一只苍蝇。她重新扶住推车,“快到了,坚持住。”
两人合力,终于把推车推出了通道口,来到了上层阳光甲板。
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甲板上已经乱得无法形容。
救生艇悬挂在船舷外,但放下工作似乎进展缓慢。
更多的人挤在甲板上,争抢着救生衣,哭喊声震耳欲聋。
船体的倾斜更加明显,不远处,海水已经快要漫到这一层的栏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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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那边!那块高地!” 吴梦颖迅速判断方位,指着左舷一块因为船体倾斜而显得相对高一点、人稍微少些的区域。
祁阳点点头,两人推着车,艰难地在混乱中穿行。
不断有人撞到推车,有人看到药品想上来抢,都被吴梦颖厉声呵斥和祁阳用身体挡开。
“医生!这里有医生吗?!我妈妈喘不过气了!” 一个年轻女孩的哭喊声传来。
吴梦颖脚步一顿,转头看去。
只见不远处,一个穿着太极国传统服饰的老太太瘫坐在地上,脸色青紫,捂着胸口剧烈喘息。
“祁阳!推车过来!” 吴梦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朝那边赶去。
两人挤到老太太身边。吴梦颖迅速蹲下检查:“急性心衰发作!祁阳,急救箱!氧气袋!”
祁阳飞快打开急救箱,拿出听诊器、血压计递给吴梦颖,然后熟练地打开氧气袋,把面罩扣在老太太口鼻处。
吴梦颖一边听心音,一边快速吩咐:“舌下含服硝酸甘油!注射呋塞米20毫克!快!”
祁阳在药箱里翻找,手有点抖,但还算稳,很快找到药,配合吴梦颖给老太太用上。
做完紧急处理,老太太的喘息稍微平复了一些,脸色也好看了点。
“谢谢谢谢你们” 年轻女孩哭着道谢。
“别谢了,看好你母亲,尽量让她保持平静。待会儿上救生艇时小心点。” 吴梦颖快速交代两句,起身,抹了把额头的汗。
她看了眼祁阳,又看了眼周围越来越多的、需要帮助的惊慌面孔,深吸一口气:“祁阳,我们得在这设个临时点。药品不能乱,得有序分发。”
“好!” 祁阳重重点头。
就在这时,船体再次传来一阵更加剧烈的、仿佛要解体的震动和轰鸣!
巨大的浪头甚至拍打到了甲板边缘!
“抓紧!” 吴梦颖大喊,死死抓住推车。
祁阳也本能地抓住旁边的固定栏杆。
绝望的哭喊声,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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