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像一堵冰冷的墙，砸在脸上，灌进嘴里，咸得发苦。
祁阳被拍得一个趔趄，要不是死死抓着推车，差点被这股蛮力直接卷下甲板。
他呸呸吐出咸水，抹了把脸，眼前一片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全是哭喊和海浪的咆哮。
“推车！抓紧推车！” 吴梦颖的嘶喊声穿透嘈杂，她半个身子都湿透了，淡蓝色的裙子紧贴在身上，头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边。
推车在倾斜湿滑的甲板上开始滑动，装着药品和水的重量此刻成了危险的负担，向下坡方向冲去！
“顶住！” 祁阳吼了一声，用整个身体重量压上去，鞋底在湿漉漉的甲板上吱嘎打滑。
旁边一个慌不择路跑过的南亚男人撞了他一下，他膝盖一软，差点跪倒。
“帮忙！来个人帮忙！” 吴梦颖朝附近几个同样狼狈抓着固定物的人大喊。
一个穿着船员制服、脸色煞白但还算镇定的年轻水手闻声看过来，愣了一下，立刻扑过来，和祁阳一起死死顶住下滑的推车。
另一个看起来是健身教练的壮实游客也骂了句什么，伸出大手抵住了车轮。
“谢了！” 祁阳喘着粗气喊。
“别废话！这车东西要紧！” 水手咬着牙，脸上不知道是海水还是汗水。
船体的倾斜角度更大了，现在连站着都困难。
甲板上的积水越来越多，混合着油污和各种漂浮的杂物。救生艇悬挂在船舷外，但放下速度慢得让人心焦。
船员们吼得声嘶力竭，试图维持秩序，但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按秩序！妇女儿童先上！别挤！他妈的一个个来！” 一个满脸络腮胡、胳膊有祁阳大腿粗的老船员站在一艘救生艇旁，手里拿着扩音器，声音都喊劈了，另一只手还要拼命挡住几个试图强行攀爬的壮年男人。
“让我上去！我会游泳！我先上！” 一个穿着花衬衫、戴着金链子的男人红着眼往前冲。
“滚回去！” 老船员一脚踹在他肚子上，力道之大，直接把那人踹得滚出去好几米，“再挤，老子把你扔海里去喂鱼！”
暴力在这一刻成了最直接的语言。
几个原本蠢蠢欲动的男人被震住了。
另一边，情况更糟。
一艘救生艇因为操作慌乱，放下的速度不均，一头高一头低，艇里已经上了几个人，吓得尖叫。
负责操作的几个年轻船员手忙脚乱。
“稳绳！稳住那边！慢点放！” 一个看起来像是高级船副的男人冲过去，亲自上手。
吴梦颖趁着推车暂时稳住，快速扫视周围。
他们的位置还算高，但海水上涨的速度肉眼可见。
不远处，那个太极国老太太又被女儿扶着，脸色依旧难看，喘得厉害。
更远点，一个年轻女孩捂着头坐在地上，指缝里有血渗出，可能是在混乱中被撞破了头。
“不能等！” 吴梦颖对祁阳和帮忙的水手、健身教练说，“我们得把药分下去，至少让严重的人先带上！”
“怎么分？这么乱！” 健身教练吼道，声音淹没在噪音里。
“简单处理！急需的，给！” 吴梦颖已经动手，飞快地从推车里拿出几个小急救包，塞给祁阳和水手，“看到喘不上气的，流血流得凶的，心脏病发的，就塞一个，告诉他们怎么用！快！”
祁阳接过还带着吴梦颖手温的急救包，那点温度在这冰冷混乱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没时间多想，重重点头，抓了几个包就朝着离他最近那个头破血流的女孩冲过去。
水手和健身教练对视一眼，也各自抓了药包，冲向不同方向。
“你！按住伤口！用这个绷带！用力按！” 祁阳蹲在女孩身边，大声吼着，把绷带塞到她同伴手里。
女孩的同伴是个吓懵了的年轻男孩，手抖得像筛糠。
“按…按不住…” 男孩哭腔。
“废物！用力！” 祁阳急得爆了粗口，一把推开男孩，自己上手，扯开绷带，死死压在女孩额头的伤口上。
血很快浸透了纱布，温热粘稠。“按住！别松手！去找救生艇！”
他吼完，又冲向另一个瘫在地上呻吟的老人。
吴梦颖那边更忙。
她几乎成了一个小型移动急救站。
给哮喘病人喷药，给心脏病人口含硝酸甘油，快速包扎伤口。
动作快、准、稳，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只有额角不断滴落的汗水和紧抿的嘴唇显示着她的紧绷。
“医生！医生救命啊！我孩子！我孩子发烧惊厥了！” 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抱着个两三岁、浑身抽搐的小孩冲过来，几乎要跪在吴梦颖面前。
吴梦颖脸色一变，迅速检查小孩。
“高热惊厥！让开通风！把他平放！” 她一边指挥吓傻的母亲，一边飞快从推车底层翻出儿童用的退热栓剂。
“祁阳！过来帮忙！”
祁阳刚给一个扭伤脚踝的人固定好，闻声连滚带爬冲回来。
，！
“按住他，小心别让他咬到舌头！” 吴梦颖语速极快，手里动作不停。
两人配合，勉强给孩子用了药。孩子的抽搐慢慢减轻，但意识还不清醒。
“抱好他，尽量保持平稳，上艇！” 吴梦颖对那母亲嘱咐，声音不容置疑。
混乱中，也有不堪的一幕。
副院长周海不知从哪里又冒了出来，这次他手里居然抓着一件橙色的救生衣，正拼命往自己肥胖的身躯上套。
他看到吴梦颖和祁阳的推车，特别是看到推车下面绑着的几个密封的、看起来像是高级医疗器械的箱子时，小眼睛又亮了。
“吴主任！那些便携氧气机和心脏监护仪！给我！我心脏不好，需要监测！” 他凑过来，伸手就要解绳子。
“周海！” 吴梦颖猛地转身，湿透的头发粘在脸上，眼神冷得像冰锥，“你再碰一下试试？这些都是救命的东西！轮不到你独占！”
“吴梦颖！你别不识好歹！我现在命令你” 周海又摆出副院长的架子。
“滚！” 旁边的健身教练早就看这胖子不顺眼，猛地一推，把周海推了个趔趄，“再废话，老子先把你扔下去！”
周海肥脸上肌肉抽搐，看看人高马大的健身教练，又看看脸色冰冷的吴梦颖和围过来的水手，终于怂了，骂骂咧咧地抱着救生衣往人堆里挤去，嘴里还不干不净：“你们等着等回去”
“呸！什么玩意儿！” 水手朝周海背影啐了一口。
“别管他。” 吴梦颖看都没看周海一眼，注意力回到眼前越来越危急的形势。
海水已经漫到了脚踝，而且还在快速上涨。救生艇放下了一部分，但远远不够。
就在这时，船上的广播再次响起，是船长林源的声音，比之前更加沙哑，却多了一种破釜沉舟的沉稳：
“所有船员注意！我是林源！现在我命令，放弃标准程序！所有救生艇、救生筏，以最快速度释放！能载多少算多少！优先保证妇女、儿童、老人登艇！青壮年男性，协助船员维持秩序，帮助他人登艇！我再说一遍，这是命令！谁在这个时候只顾自己，别怪我林源翻脸不认人！”
广播重复着，像一剂强心针，又像最后的催命符。
“听到没有！快！加快速度！” 那个络腮胡老船员眼睛红了，吼声更大，“你！你！还有你！过来帮忙拉绳子！力气大的，去帮着扶老人小孩！”
一些原本惊慌失措的青壮年男人被这吼声和广播震住，看了看身边哭喊的妇孺，又看了看越来越近的海水，一咬牙，开始行动起来。
甲板上的混乱，开始出现一丝极其微弱、却又至关重要的秩序雏形。
尽管仍然推搡，仍然哭喊，但至少，向救生艇移动的人流，不再是完全的溃散。
祁阳刚帮着把一个坐轮椅的老人连人带椅抬到一艘救生艇边，累得差点虚脱。
艇已经坐了不少人，船员在喊：“满了！这艇满了！等下一艘！”
“还能塞一个！让他上来！” 祁阳吼道。
“不行！超载更危险！” 船员拒绝。
就在这时，船体又传来一阵令人心悸的、仿佛要断裂的呻吟和金属扭曲声。
倾斜角度猛地加大了一下！
“啊——！” 甲板上尖叫一片。
那个坐轮椅的老人吓得紧紧抓住轮椅扶手，指节发白。
祁阳看着老人绝望的眼神，又看看已经严重超载、吃水很深的救生艇，一咬牙，对船员喊：“我留下来！让他上！”
船员愣了一下，深深看了祁阳一眼，没再说话，和另外两个人一起，奋力将老人连轮椅抬上了拥挤不堪的救生艇。
“小伙子谢谢谢谢” 老人老泪纵横，语无伦次。
祁阳摆摆手，转身往回走，心里却有点空。
他知道，下一艘艇什么时候来，能不能轮到他，都是未知数。
“祁阳！” 吴梦颖的声音传来。
她和那个水手、健身教练还守着推车，但推车上的药品已经分发得七七八八，只剩下最重的箱装水和一些笨重器械。
海水已经漫到了他们小腿肚。
“主任！药快没了！我们怎么办？” 祁阳趟着水过去，冰冷的海水刺激着伤口，火辣辣地疼。
吴梦颖看了眼所剩无几的药品，又看了眼不远处几艘正在艰难放下的、还没坐满的救生艇，当机立断：“放弃推车！只拿最重要的！每人背一些水和紧急器械！我们去左边那艘艇！快！”
四人立刻行动。
祁阳和水手合力扛起那箱所剩不多的瓶装水，吴梦颖和健身教练则背起装有最后一些急救器械和药品的背包。
刚离开推车没几步，一个巨浪打来，推车被水流冲得滑动，撞在栏杆上，翻了，剩余的一点零散物品撒进海水里，瞬间不见。
“走！” 吴梦颖头也不回。
他们艰难地朝着左舷一艘正在下放的救生艇移动。
那艘艇上人还不算太多，船员正在大声呼喊，催促附近的人赶快登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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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他们又遇到那个太极国老太太和她的女儿。
老太太情况更差了，几乎是被女儿拖着走。
“帮…帮帮我们” 女儿哭着哀求。
“一起走！” 吴梦颖没有丝毫犹豫。
祁阳和水手把水分给健身教练一部分，腾出手，和水手一左一右，架起几乎虚脱的老太太，吴梦颖和女儿在旁边扶着，一行人跌跌撞撞冲向救生艇。
“快！上！快上！” 艇边的船员伸出手。
先把老太太连拖带拉弄上去，然后是她的女儿，接着是健身教练和水手。
轮到吴梦颖时，她却没有立刻上，而是猛地转身，把背上的背包塞给祁阳：“你先上！”
“主任！” 祁阳一愣。
“少废话！你拿着药！快！” 吴梦颖厉声道，用力推了他一把。
祁阳被推得向前踉跄，被艇上的水手一把抓住胳膊，拽了上去。他刚在拥挤的艇里站稳，回头就看到吴梦颖正要攀爬，船体又是一次剧烈的、仿佛垂死挣扎般的震动和倾斜！
“吴主任！抓住！” 祁阳和艇上的水手同时伸出手。
吴梦颖脚下打滑，半个身子差点掉进海里！
她一只手死死抓住船舷边垂下的绳索，另一只手努力向上伸。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旁边猛地伸过来一只大手，一把抓住了吴梦颖的手腕！
是那个络腮胡老船员！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赶了过来，脸红脖子粗，胳膊上肌肉贲起，暴喝一声：“起！”
硬生生把吴梦颖从船舷边提了上来，摔进救生艇里，正好砸在祁阳身上。
“谢…谢谢！” 吴梦颖惊魂未定，喘着粗气道谢。
老船员没理她，对着艇上的船员吼：“满了！快放！割断缆绳！”
“还有人！” 艇上有人指着不远处几个还在拼命跑过来的人喊。
“顾不上了！再等全得死！” 老船员眼睛血红，抽出随身的水手刀，寒光一闪！
唰！唰！
系留缆绳被砍断！
救生艇猛地一坠，脱离了母船，落入汹涌的海面，溅起巨大的浪花。
艇上的人发出惊呼，紧紧抓住身边能抓住的一切。
祁阳死死抱着装有药品的背包，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护住了旁边的吴梦颖。
吴梦颖脸色苍白，湿透的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后怕。
他们抬起头，看向正在迅速远离、倾斜角度已经恐怖到极点的“海洋绿洲号”。
巨轮像一头垂死的钢铁鲸鱼，大部分船体已经没入水中，只剩下高高的船尾和一些上层建筑还露在海面上，灯光在昏暗的海天之间明明灭灭，如同最后的烛火。
无数蚂蚁般的人影还在那不断缩小的“陆地”上挣扎，哭喊声随风隐约传来，撕心裂肺。
更多的救生艇和救生筏像下饺子一样，从船舷两侧被放下，落入海中。
有些顺利，有些翻覆，瞬间被海浪吞没。
海面上漂浮着越来越多的人头、杂物、救生衣的橙色斑点。
艇上的船员拼命划桨，试图远离正在沉没的巨轮，避免被漩涡吸进去。
寒冷开始侵袭。湿透的衣服紧贴着皮肤，海风吹来，让人牙齿打颤。
孩子压抑的哭声、女人低低的啜泣、男人粗重的喘息，混合在一起。
吴梦颖挣扎着坐直身体，尽管自己也很狼狈，但医生的本能让她立刻开始检查艇上乘客的情况。
“有没有人受伤？严重溺水的？刚才撞到的？” 她的声音有些哑，但清晰。
她很快发现两个在登艇时撞伤的人，还有一个因为惊吓过度呼吸急促的中年妇女。
祁阳默契地打开背包，拿出所剩无几的药品和绷带，配合吴梦颖进行处理。
那个太极国老太太躺在女儿怀里，依旧喘息，但比在甲板上时好了一些。
吴梦颖给她检查了一下，又喂了一次药。
“谢谢真的谢谢你们” 老太太的女儿流着泪，不停道谢。
“省点力气，保持体温。” 吴梦颖只是淡淡说了一句，继续查看其他人。
祁阳帮着分发最后几瓶所剩无几的饮用水，每人只能抿一小口。
水冰冷，但划过干渴喉咙的感觉，依旧让人稍微清醒一点。
艇上一片死寂的压抑，只有划桨的水声和海浪声。
所有人都望着那艘曾经辉煌无比、此刻正在走向生命终点的巨轮，望着海面上其他漂浮的救生艇和挣扎的人影，脸上是劫后余生的茫然，以及更深重的、对未知命运的恐惧。
祁阳挨着吴梦颖坐着，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微微颤抖。
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问：“主任，你没事吧？”
吴梦颖摇了摇头，没说话，目光依旧望着远处沉没的巨轮，眼神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极轻地说了一句：“不知道能活下来多少人。”
祁阳也沉默了。
他知道，就算船长指挥再有效，在这种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面前，能登上救生艇的，恐怕也只是一部分。
他们这艘艇算是幸运的，但更多的艇呢？那些没来得及上艇的人呢？
海面并不平静，浪一个接一个打来，救生艇剧烈颠簸。
有人开始晕船呕吐，酸臭的气味弥漫开来。
“都抓紧了！别松手！节省体力！救援很快就会来的！” 划桨的水手之一，那个之前帮忙的年轻水手，大声给大家打气，尽管他自己的声音也透着疲惫和不确定。
救援？什么时候来？在这茫茫大洋深处？
没人敢细想。
祁阳抱紧了怀里的背包，那里还有一点药品，一点希望。
他看了看身边脸色苍白却依旧强撑着检查乘客的吴梦颖，又看了看艇上那些陌生的、惊恐的、却又因为同舟共济而有了微妙联系的面孔。
他还活着。吴梦颖还活着。
艇上这几十个人还活着。
这，大概就是此刻，冰冷黑暗的大洋之上，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了。
救生艇随着海浪起伏，渐渐漂离了那片死亡海域。
身后的“海洋绿洲号”，发出最后一声悠长、痛苦、仿佛来自深渊的金属呻吟，船尾高高翘起，然后，加速滑入无尽的墨蓝之中。
海面上留下一个巨大的、翻滚着泡沫和油污的漩涡，久久不曾平息。
吞噬了辉煌，也吞噬了无数未来得及讲述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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