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会儿。
一个女声响起，不高，但清凌凌的，像块冰掉进沸水里，瞬间压住了甲板上嘈杂的背景音。
是吴梦颖。
她脸上那点眺望海景的闲适全没了，眉头微蹙着，眼神像她做手术时那样，又冷又利，先扫过王卓越那张写满跋扈的脸，又落到祁阳还捂着的、渗血的额头上。
“这位先生，” 她开口，语气是医生下诊断时那种不容置疑的调子，“就算你家世再好，基本的道理总该懂。推人，伤人，连句人话都不会说，甩两张票子就当没事了？过分了点吧？”
王卓越脚步一顿，眉毛挑得老高，显然很意外。
他扭过头，上上下下把吴梦颖打量个遍，眼里那点不耐烦迅速被另一种兴味取代，油滑地笑起来：“哟？哪来的美女，这么爱管闲事？面生啊，怎么，跟这愣头青认识？”
他完全绕开了“道歉”这茬。
吴梦颖脸色更冷了，像覆了层霜：“我是天一医院的医生，吴梦颖。他，” 她朝祁阳偏了偏头，“是我同事。你伤了他，道歉，天经地义。”
“吴梦颖？医生？” 王卓越嗤笑出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夸张地摊手，“让我给他道歉？哈哈哈哈”
他笑声猛地一收，手指直接戳向祁阳，语气满是侮辱：“美女，你拎拎清。你，还是你们那什么破医院，够格让我王卓越低头说‘对不起’三个字吗？”
“王卓越”仨字砸进耳朵，祁阳心里咯噔一下，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
京都王家！
他再是小人物，也听过这名头。
那是真真正正的庞然大物，是他这种平头百姓连仰望都望不到顶的存在。
他头垂得更低，拳头在身侧攥得死紧，指甲掐进肉里，除了屈辱，更多的是种深不见底的无力感。
吴梦颖正要开口驳斥，旁边阴阳怪气的声音插了进来。
“哎哟，吴主任，这么大火气干嘛？” 采购部的李建明抱着胳膊晃过来，金丝眼镜后面的小眼睛闪着看好戏的光，“为了个实习的小年轻，跟王少置气，不值当吧？万一影响了咱们院跟千石集团后面的合作，这责任您担得起吗？”
他故意把“责任”俩字咬得很重。
旁边一个行政口的头头也赶紧帮腔：“就是就是，吴医生，年轻人有正义感是好事，但也得识大体嘛。王少什么身份？这小事，过去就过去了。”
吴梦颖冷冷瞥了他们一眼，还没说话，两个身影已经快步走到她身边。
“梦颖，怎么回事？” 说话的是财务主管高丽娜，一身香奈儿套裙，妆容精致，但此刻脸上没半点笑意。
她旁边是妇产科主任李清玉，穿着更朴素，但气场沉稳。
两人一左一右，像是无声的屏障。
李清玉先开口，目光直直看向王卓越，声音不高，但带着常年手术室里练就的镇定和压迫感：“王少，推伤人，不道歉，还出言不逊。这就是王家的家教？我们医院的人，就算只是个实习生，也轮不到外人随便欺负。”
王卓越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
他没想到吴梦颖身边还有帮手，而且看起来都不是善茬。
他腮帮子动了动，正要发狠——
“哒、哒、哒”
一阵高跟鞋敲击甲板的声音，不紧不慢，由远及近。
这声音有种奇特的韵律，让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安静下来，转头望去。
来人穿着一身剪裁极佳的纯白色职业套裙，身形窈窕。
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洁利落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五官精致得挑不出毛病，皮肤白得晃眼，但最打眼的，是她身上那股子清冷又高贵的气质，像雪山尖上的一捧雪，看得见，摸不着，冻手。
柳馨瑶。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不到半秒，最后，落在祁阳额头那道血痕上。
她那好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皱了一下。
“柳院长。” 吴梦颖微微点头示意。
王卓越一见柳馨瑶，脸上阴云瞬间散了，换上一副近乎夸张的热络笑容，快步迎上去：“馨瑶！正找你呢！就这点破事给耽搁了，一个不长眼的挡路”
他试图轻描淡写。
柳馨瑶只淡淡瞥了他一眼，那眼神没什么情绪，却让王卓越笑容僵了僵。
“王少，” 她开口，声音和她人一样，清冽，“公众场合，注意分寸。” 顿了顿，目光再次掠过祁阳，“撞了人，导致受伤，道歉是基本的礼节。”
王卓越脸皮抽了抽，还没想好怎么接，一个胖乎乎的身影已经从他旁边挤过来，伸出双手，满脸堆笑：
“哎呀王少！王少！误会，天大的误会！” 副院长周海点头哈腰，恨不得把腰弯到地上，“这不懂事的小子就是我们院的实习生，祁阳！年轻人毛手毛脚，冲撞了您，您大人大量，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我替他给您赔罪！赔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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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卓越看都没看周海伸过来的手，只盯着柳馨瑶：“馨瑶，这真是你们医院的人？”
柳馨瑶没说话，只微微颔首。
王卓越脸上立刻又浮起那种掌控一切的笑，大度地挥挥手：“嗨！早说嘛！既然是馨瑶你手下的人，那算了，本少爷不跟他计较。”
他话锋一转，凑近些，压低声音，却足以让周围人听清：“馨瑶，纺织三厂那地皮的事儿，咱们找个安静地方好好聊聊？我们千石集团，诚意十足。”
柳馨瑶显然对他这套做派见怪不怪。
柳氏集团摊子铺得大，医疗是根本，但地产、餐饮、文化也没少掺和，跟王家掌控的千石集团在不少项目上既有竞争也有合作。
她没接关于地皮的话茬，目光先在一直低着头、沉默得像块石头的祁阳身上停了停，又掠过旁边眉头紧锁、明显憋着气的吴梦颖，眼底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了一下。
权衡，只在瞬间。
作为集团的掌舵人之一，她太清楚和王家维持表面和气有多重要，尤其是在涉及真金白银的重大利益面前。
她不再看王卓越，转身，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平淡：“里面咖啡厅安静。去那儿谈。”
对她来说，解决商业问题，优先级远高于处理眼前这桩微不足道的冲突。
周海立刻像得了圣旨，脸上笑开了花，侧身引路，腰弯得更低了：“王少，柳院长，这边请！这边请！咖啡厅早就备好了，绝对清净！”
祁阳依旧低着头。
他能感觉到四周那些目光，好奇的，嘲弄的，同情的，事不关己的像细密的针，扎在背上。
他明白，在柳馨瑶、周海这些人眼里，他这点微不足道的尊严和委屈，和可能价值数亿的生意比起来，屁都不是。
吴梦颖眉头锁成了疙瘩，看着柳馨瑶和周海陪着王卓越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狼狈沉默的祁阳，张了张嘴，似乎还想最后说点什么。
可当她捕捉到柳馨瑶转身前那平静无波、却带着明确制止意味的一瞥时，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化作一声极轻的、无奈的叹息。
她转过身，对祁阳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但细听，里面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别站这儿了，跟我来，去医务室把伤口处理一下。”
祁阳轻轻“嗯”了一声，没多说，默默跟在了吴梦颖身后，离开了这片让他呼吸都困难的甲板。
心里像打翻了调料铺，五味杂陈。
吴梦颖肯为他出头，甚至不惜顶撞王卓越和院里的“自己人”，这份情，他记下了，滚烫滚烫的。
可柳馨瑶那看似公正、实则偏向利益、最终选择息事宁人的态度，还有周海那副恨不得舔上去的谄媚嘴脸又像冷水，浇得他心头拔凉，憋闷得厉害。
现实，就是这么又硬又冷。
往咖啡厅走的路上，王卓越阴冷的目光像毒蛇信子，在远处祁阳和吴梦颖并排离去的背影上舔了一下，眼底闪过一抹混合着记恨和算计的凶光。
随即，他转向身旁气质清冷的柳馨瑶，脸上瞬间冰雪消融，笑容灿烂得能腻死人：“馨瑶，你看，为了表示诚意，纺织三厂那块地，价格绝对包你满意”
柳馨瑶淡然打断他，语气是公事公办的疏离：“王少，合作，谈具体条款就行。其他的，我没兴趣。”
说完，她不再给王卓越套近乎的机会，脚步加快，径直走向咖啡厅。
王卓越落在后面，看着柳馨瑶窈窕却决绝的背影，脸上表情像六月的天，说变就变，眼神深处阴晴不定，显然在飞快地算计着什么。
几秒后，他对着身后那群跟班和保镖挥了挥手：“外面等着。”
然后，他整了整衣领，脸上重新挂起自信的假笑，跟着点头哈腰的周海，走进了那间安静得有些过分的咖啡厅。
游轮上的小型医务室，空间不大，但设备齐全，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吴梦颖让祁阳坐在诊疗椅上，自己利落地套上白大褂，戴上一次性无菌手套，打开药柜，拿出碘伏、棉签、纱布和医用胶带。
她动作熟练，撕开包装，用镊子夹起棉球，蘸上碘伏。
“有点疼，忍着点。” 她声音放轻了些，靠近。
祁阳点点头，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类似消毒皂混着一点冷香的清爽气味。
棉球碰到伤口，刺痛传来，他下意识吸了口凉气，肌肉绷紧。
“伤口不算深，没伤到骨头，但撞在金属栏杆上，边缘有点挫伤，容易感染。” 吴梦颖一边清理，一边用专业的口吻说着，像是在病房里交代病情，“这几天别碰水，注意观察，如果出现红肿加剧或者发烧，立刻告诉我。”
“嗯，谢谢吴主任。” 祁阳低声道谢。
吴梦颖没应这句谢，继续专注地处理伤口。
消毒，上药，剪裁纱布，贴上胶带。
她的手指很稳，动作轻柔又精准。
贴好最后一条胶带，她退开半步，摘下手套扔进医疗垃圾桶，看着祁阳贴了块方形纱布的额头，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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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声叹气很轻，但在安静的医务室里格外清晰。
“祁阳，” 她开口，语气有些复杂，“刚才的事别太往心里去。也别怪柳院长。”
祁阳抬起头，看着她。
吴梦颖走到水池边洗手，水流哗哗声中，她的声音不太连贯地传来：“她坐在那个位置上要考虑的东西，比我们多得多。王家不是普通的有钱有势。在很多地方，我们集团和他们家有交集，有合作，也有争抢。有时候，为了更大的局面，个人的一点委屈不得不暂时咽下去。”
她擦干手，转过身，倚在洗手台边，目光平静地看着祁阳：“这不是冷漠，是权衡。她得对集团上下成千上万的人负责。”
祁阳沉默着。他明白吴梦颖的意思，也理解柳馨瑶的处境。但理解归理解，那股子憋闷和无力感，并没有因此减轻多少。
“那王卓越” 他忍不住问，“就这么算了？”
“算了？” 吴梦颖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他那种人，睚眦必报。今天折了点面子，虽然柳院长出面把事情压下了，但他心里肯定记着了。以后小心点吧，尤其离他们那些人远点。”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你也别太担心，在船上，众目睽睽，他也不敢做得太过分。而且” 她眼神里闪过一丝锐色，“我们医院的人，也不是随便谁都能动的。今天我和清玉姐、丽娜姐站出来，他也不能完全不掂量。”
这话让祁阳心里暖了暖。
他想起李清玉沉稳的质问，高丽娜无声的支撑。
“谢谢您，吴主任。也谢谢李主任、高主管。” 他诚心实意地说。
吴梦颖摆摆手：“行了，别说这些了。回去休息吧，额头别碰水。要是感觉头晕恶心，可能是轻微脑震荡，随时过来，或者打内线电话到医疗中心。”
“好。”
祁阳起身，正要离开，吴梦颖又叫住他。
“对了，” 她语气随意了些，像是忽然想起，“晚上顶层观景餐厅有自助晚宴，医院几个领导都会去，算是行程里的集体活动。你也一起来吧。”
祁阳愣了一下。
这种高层云集的场合，他一个实习生理应躲得远远的。
吴梦颖似乎看出他的犹豫，淡淡道：“跟着我，没人会说你什么。多露露脸，没坏处。总比一个人闷在房间里强。”
这话说得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关照。
祁阳看着她清亮平静的眼睛，心头那点阴霾，好像被这简单几句话吹散了些许。
“嗯，谢谢主任。我一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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