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鹰”直升机降落的时候，“海螺”补给站甲板上死一样安静。
舱门咣当一声打开。
李宇豪第一个跳下来。
动作还是很快，很稳，但那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不是冷静，是空了。
好像魂儿留在了那座炸上天的岛上，跟着那朵蘑菇云一起散了。
早就在旁边等着的医疗小组呼啦一下围上来。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脸绷得像块铁板的老军医。
李宇豪看都没看他，侧身让开舱门，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两个重伤。楚宇翔，深度昏迷，左臂严重腐蚀伤合并大出血，多处骨折，内伤不明。赵思雨，严重失血，体力透支，可能有脑震荡，身上多处外伤。”
语速快，信息准，但每个字都干巴巴的，没一点热气。
老军医一挥手，担架迅速上前。
看到舱里楚宇翔那副惨样，还有赵思雨苍白如纸的脸，几个年轻点的医护眼角抽了抽，但没人出声，动作又快又轻地把人抬出来。
赵思雨被挪动时，眼皮颤了颤，睁开一条缝，看到李宇豪站在旁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无力地闭上了眼。
李宇豪没回头，对老军医补了一句：“他们体内可能接触过未知生物腐蚀性体液，隔离处理。楚宇翔的胳膊想办法，一定要保住。”
老军医深深看了李宇豪一眼，点了点头：“明白。你也需要立刻检查。”
“不用。” 李宇豪吐出两个字，转身就走，朝着补给站深处那扇标识着最高权限的厚重金属门走去。
那身作战服上，血污混着尘土，已经板结发黑，但他好像完全感觉不到。
他得汇报。
立刻，马上。
把那场噩梦，一字不差地，刻进总部的记录里。
青龙堂总部，指挥中心。
秦岳将军站在巨大的全息屏幕前，背对着门，像一尊风化了千年的石像。
屏幕上，是李宇豪那张疲惫、麻木、却又强撑着最后一点精神的脸。
画面不算清晰，带着加密传输特有的细微干扰波纹。
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电流的嘶嘶声，但每一个字，都像钝刀子，慢慢割着人的神经。
“遭遇未知智慧生物个体，非碳基常规生命形态，甲壳防御力超越已知所有材料，速度、力量、自愈能力均属超常”
“尝试常规武器及能量武器攻击，效果微弱”
“胡杰，为掩护顾清，被目标尾刺贯穿当场牺牲”
“张猛，正面火力吸引，承受主要压力确认阵亡”
“顾清在随后的混乱中被目标高速冲撞确认阵亡”
“队长杨休为掩护剩余队员撤离，主动吸引目标最后时刻，目标与飞船未知能量源发生剧烈交互，引发大规模爆炸队长失踪，推定阵亡”
“初步判断，目标已随飞船主体在爆炸中毁灭”
“获取有效实体样本为零。部分数据记录已加密传输”
李宇豪的汇报结束了。
屏幕暗了下去。
秦岳没动。
指挥中心里只剩下机器低沉的运行嗡鸣，还有某种近乎凝固的沉重空气。
秦岳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他没看任何人，走到那张宽大、冰冷的黄花梨木指挥椅前，慢慢坐了下去。
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这是几十年军旅生涯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但他那双眼睛，平日里能镇住千军万马、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的眼睛，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血丝蛛网般蔓延，深处是几乎要溢出来的、沉重的疲惫和痛。
他手指动了动，下意识去摸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特供的香烟，夹在指间。
没点，只是无意识地捻着，烟丝被搓得簌簌掉下些碎末。
杨休张猛顾清胡杰
青龙一队。
他手里最锋利的那把刀。
他亲自从各个部队尖子里挑出来，打磨了这么多年的一把刀。
断了。
断得这么彻底，这么惨烈。
他秦岳带过多少兵，经历过多少恶仗，见过多少生死？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损失，太疼了。
疼得他心口发闷，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闭上眼，用力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仿佛要把胸腔里那块巨石挪开一点。
然后，他伸手，按下了内部通讯的一个红色按钮。
“赵文强，孙小圣。立刻过来。” 他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出去，沙哑，低沉，像是被砂轮磨过。
不到两分钟，门滑开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快步走进来。
前面那个，身材匀称，步伐稳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沉得像水，是二队队长赵文强。
后面那个，精瘦些，眼神活，但此刻也紧紧抿着嘴，是三队队长孙小圣。
两人走到指挥台前，站定，挺胸：“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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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岳睁开眼，目光落在两人身上。
那目光很重，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文强。” 他先看向赵文强，“你，亲自带二队的医疗和应急小组，坐‘迅龙’，用最快速度，去‘海螺’站。把人接回来。不惜代价，治好那两个孩子。”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还有阵亡弟兄的身后事。你亲自把关。要体面。”
赵文强胸膛起伏了一下，脚跟并拢，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是！将军！保证完成任务！” 他的声音很稳，但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痛色，瞒不过秦岳。
“小圣。” 秦岳转向孙小圣，“你，挑三队最精干的人，带最好的装备，去那个岛。。记住，第一，是侦察，搜集一切看起来不寻常的东西，能量残留，碎片，什么都行。第二，是眼睛，把岛和周围海域给我盯死了，看还有没有别的‘苍蝇’飞过来。不准主动交火，不准留下把柄。现在国际上眼睛都盯着那片海，不能出半点差错。明白吗？”
孙小圣重重一点头，眼神锐利：“明白！将军！侦察，盯梢，不留痕！您放心！”
“去吧。” 秦岳挥了挥手，仿佛用尽了力气。
两人再次敬礼，转身，大步离开。
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很快消失。
门关上。
指挥中心又恢复了那种死寂。
秦岳靠在椅背上，抬起手，用力揉着两侧发胀的太阳穴。
脸上的皱纹，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深，格外疲惫。
没过一会儿，门外传来一阵压抑的、杂乱的脚步声和低语声。
门被敲响了，没等他回应，就被推开一条缝，几个脑袋探了进来。
是留守总部的几个一队替补队员，还有几个跟一队关系近的后勤、技术军官。
他们脸上写满了焦灼、不敢置信，还有一丝惶恐。
“将军！” 一个年轻些的替补队员忍不住开口，声音发紧，“杨队他们到底怎么样了？任务”
“张猛那小子是不是又冲最前面了？他” 另一个后勤老兵的嗓子有点哑。
“胡杰呢？顾清呢？李宇豪的通讯只说接应，到底”
七嘴八舌，问题像乱箭一样射过来。
秦岳没抬头，也没睁眼。
只是抬起那只没夹烟的手，朝着门口的方向，很慢，很无力地摆了摆。
“都先回去。” 他的声音从指缝里透出来，疲惫得让人心疼，“等命令。具体的会发简报。”
门口瞬间安静了。
那几个队员看着灯光下将军仿佛一夜之间佝偻了些的背影，看着他从未有过的、毫不掩饰的疲惫和回避，心里那点侥幸，像肥皂泡一样，“啪”地碎了。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们互相看了看，看到了彼此眼中同样的震惊、悲痛，还有迷茫。
没人再说话。
最前面那个老兵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红着眼圈，默默地、缓缓地，把门重新拉上了。
沉重的合金门隔绝了内外，也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南太平洋的广阔洋面上，海天交接处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红色。
就在这片宁静到近乎祥和的深蓝之上，一个庞然大物正以它优雅而从容的姿态，缓缓切开水面。
“海洋绿洲号”。
这个名字本身就代表着人类在享乐与奢华领域的某种极致追求。
它不像船，更像一座被精心设计后、强行搬到海上的微型城市。
流线型的白色船体在晨光中反射着柔和的光泽，十几层乘客甲板层层叠叠，上面布满了肉眼可见的各式设施：巨大的游泳池泛着湛蓝的水光，蜿蜒的水滑梯像彩色巨蟒盘踞；透明的玻璃穹顶下是热带植物园；视野开阔的观景酒吧已经开始播放慵懒的音乐
船的内部更是极尽奢华之能事。
大厅里铺着光可鉴人的意大利大理石，巨型水晶吊灯从挑高的穹顶垂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走廊两侧挂着价值不菲的现代艺术画作，地毯厚实柔软得能陷进脚踝。
赌场里筹码碰撞的清脆声响隐约可闻，剧院门口张贴着今晚演出的巨幅海报。
这艘船载着超过四千名乘客，他们来自亚洲各地，构成复杂。
有龙国度蜜月的新婚夫妻，脸上幸福满得快要溢出来；有阳国结伴出游的退休老人，安静地坐在阳光甲板躺椅上，望着远方；有太极国热闹的大家庭，孩子们穿着鲜艳的泳衣跑来跑去；也有新国、马来国来的商务人士，一边喝着早咖啡，一边低声交谈着生意。
在这幅浮世绘的一个不起眼角落，站着个年轻人，祁阳。
他是龙国东海市柳氏集团旗下天一私立医院的实习医生。
上个星期医院周年庆抽奖，他走了狗屎运，竟然抽中了这个顶级豪华游轮七天六夜游的大奖！
跟他一起度假的，还有医院二十多位高层和专家，包括他进医院第一天起就偷偷仰望、奉为女神的心内科主任——吴梦颖。
，！
对祁阳来说，这哪是旅游，这简直是上天砸下来的、能和女神近距离接触的黄金机会！
他激动得好几晚没睡好，把为数不多的积蓄拿出来买了套像样的行头，反复练习见面时该怎么微笑，怎么打招呼才不显得唐突。
此刻，他端着一杯早就凉透了的拿铁（他其实根本喝不惯这玩意儿，太苦），假装欣赏海景，目光却像被磁铁吸住一样，牢牢粘在斜前方不远处那道窈窕的背影上。
吴梦颖今天没穿白大褂，换了身淡蓝色的露肩长裙。
丝绸的料子软软地贴着她身体曲线，海风一吹，裙摆轻轻飘动，勾勒出的弧度看得祁阳心跳漏了好几拍。
她头发松松地披着，发梢有点自然卷，在晨光里泛着柔润的光泽。
她就那么安静地靠在栏杆上望着海面，侧脸线条美好得像是画出来的，周围所有的嘈杂和奢华，好像一瞬间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板。
祁阳看得有点痴了，心里那点鼓噪的勇气又开始冒头。
他深吸一口气，把凉透的咖啡随手放在旁边的桌上，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迈步就想朝那边蹭过去。
脑子里飞快转着：是说“吴主任早，今天天气真好啊”这种废话，还是直接请教个专业问题显得自己好学？
脚刚抬起来，还没落地——
“滚开点！挡路了没看见啊？！”
一声极其不耐烦、带着浓浓跋扈味道的呵斥，像鞭子一样抽在他耳边！
紧接着，一股大力从侧后方猛地撞在他肩膀上！
祁阳全部心思都在吴梦颖那边，对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毫无防备，整个人被撞得向前猛地一扑！
“砰！”
额头结结实实地磕在了前面冰冷的金属栏杆上！声音闷响！
瞬间，眼冒金星，剧痛炸开！他眼前黑了一下，踉跄着站稳，手下意识捂住额头，再拿下来一看，满手鲜红粘稠的血！
疼！火辣辣地疼！但比疼更快的，是一股子直冲脑门的怒火和屈辱！
“谁啊？！有病啊？！撞了人不会道歉吗？！” 祁阳捂着流血不止的额头，猛地转过身，气得声音都变了调。
“哟嗬？还嚷嚷？”
一个油滑轻佻的年轻男声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人群分开，一个穿着身一看就价值不菲的休闲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年纪约莫二十七八岁的男人，在一群人的簇拥下，慢悠悠地晃了出来。
他嘴角撇着，眼皮耷拉着，用那种打量路边乞丐似的眼神，上下扫了祁阳一眼，嗤笑一声：“哪儿来的土包子，站路中间挡道，还有理了？”
他身后跟着四五个打扮得花里胡哨、满脸看好戏表情的年轻男女，再后面，是七八个穿着黑西装、戴墨镜、块头魁梧、面无表情的保镖。
那几个保镖嘴角也统一挂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抱着胳膊，像看戏。
祁阳心里“咯噔”一下。
他虽然不认识这男的，但这排场，这做派，分明是那种被惯坏了的、惹不起的富家纨绔。
他强压下心头火气，知道自己惹不起，捂着额头，低下头，含糊地说了句：“对…对不起，我没注意。”
说完就想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站住。”
那年轻男子却不打算放过他，往前踱了一步，拉长了声音：“我说让你走了吗？你刚才那声吼，吓着我朋友了，知道吗？”
他指了指身后一个打扮妖艳、正捂着嘴娇笑的女人。
“哟，原来是个病秧子啊，碰一下就流血了？”
他懒洋洋地叫了一声：“裘虎。”
身后一个保镖应声上前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红色的钞票，随手扔在祁阳脚边的地上，动作随意得像在打发要饭的。
“呐，医药费。拿了赶紧滚蛋，别在这儿碍眼。” 年轻男子不耐烦地挥挥手，像是赶苍蝇。
然后他不再看祁阳，扭头扯着嗓子朝另一个方向喊起来：“馨瑶！馨瑶！你躲哪儿去了？快出来，这儿有个不开眼的，笑死人了”
祁阳站在那里，额头的血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光洁的甲板上，绽开一点暗红。
他低头看着脚边那两张刺眼的钞票，又抬头看了看那群扬长而去、嘻嘻哈哈的背影，最后，目光越过他们，落在了似乎被这边动静惊动、微微侧过身、正用那双清澈沉静的眼眸望过来的吴梦颖身上。
吴梦颖也看到了他，看到了他额头的血，看到了他此刻的狼狈。
祁阳的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
不是气的，是臊的。
一种混合着疼痛、屈辱、无地自容的火焰，瞬间把他烧得里外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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