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里的幽蓝光纹明明灭灭，像垂死巨兽的脉搏。
又转过一个弯，走在最前的胡杰猛地顿住，抬手握拳。
后面的人瞬间停下，枪口指向各自扇区。
杨休无声地挪到他身侧。
前面地上，瘫着个东西。
不，是个“人”。
或者说，曾经是。
它斜靠在拐角的墙壁上，坐着，头歪向一边。
太高了，就算坐着，也快赶上站着的张猛的肩。
皮肤是种死了很久的蓝，像深海底下捞上来的某种石头，光滑得连汗毛孔都瞧不见。
脸倒是像人，但比例有点怪——眼睛闭着的缝很长，鼻梁窄得像刀锋，嘴巴抿成一条没有弧度的线。
四肢长得离谱，手指细得像竹节，关节多了一截。
“第一个。”胡杰压低声音，喉结动了动。
不止。
往前几步，通道中间又倒着一个，半个身子卡在一扇扭曲变形的舱门里，胸口有个巨大的窟窿，边缘焦黑，像是被什么高温的东西瞬间贯穿、碳化了。
暗紫色的、凝胶状的东西凝固在伤口周围，大概是血。
再往前，墙角，一具被拦腰斩断的，上半身和下半身隔了三四米。
断口处不见骨头和内脏，只有一种结晶化的、闪着黯淡微光的物质。
空气里那股混合气味里，又多了一丝甜腥，很淡，但挥之不去。
“我的老天爷”张猛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点发干的嘶哑，“这他妈是神仙打架，还是阎王清场？”
“都别靠近！”杨休的声音斩钉截铁，冷得掉冰碴，“思雨，记录。其他人，绕开，不许碰！鬼知道这些蓝皮身上带着什么玩意儿。”
赵思雨已经举起了头盔上的高清摄像头，手指在侧面的控制面板上快速操作。
“正在多角度记录。生命探测无信号。体表无可见微生物活动迹象。伤口处有微弱残余辐射，类型不明，剂量在安全范围内。”她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从肌肉纹理和骨骼结构看，他们的身体强度应该远超普通人类能把他们撕成这样的东西”
话没说完，意思到了。
楚宇翔蹲在一道几乎将整个墙壁撕裂的巨型爪痕旁边，指尖虚虚地比划了一下深度和走向。
他回头，看向杨休，眼神沉得能拧出水来：“队长，不对头。你看这些痕迹。”
杨休走过去。那道爪痕深得能塞进一个拳头，边缘的金属（或者说类金属材质）被高温熔过，重新凝结成恶心的瘤状。
痕迹一路斜向上，力道大得惊人。
“太凶了。”楚宇翔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身边两人能听见，“不像是两边对砍出来的。倒像是一边倒的屠杀。而且，”他指了指散落在地上的几片奇形怪状的金属片，边缘锋利，像是从什么东西上崩下来的，“只有‘蓝皮’的东西，没看见对面留下什么‘零件’。要么是对面太硬，打不坏；要么是对面根本就不是靠‘东西’打架的。”
杨休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些狰狞的痕迹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目光顺着幽深通道向前延伸。
那种被什么东西在暗中注视的寒意，似乎更重了。
“继续前进。”他下令，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都打起精神。弄出这阵仗的玩意儿，不管是什么，最好别让我们碰上。”
队伍重新移动，气氛比刚才更凝滞。
脚踩在柔软无声的地面上，却仿佛踏在无数尸骸铺成的路上。
那些或完整或破碎的蓝色身影，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发生的、超越他们想象的惨烈。
通道开始出现岔路，越来越多，像迷宫。
周围的舱室也变得大小不一，有些堆满了闪着黯淡指示灯的黑色箱体，有些空荡荡，只留下拆卸的痕迹。
墙壁上的光纹时亮时暗，能量供应似乎很不稳定。
“这他妈到底往哪儿走？”张猛有些烦躁地嘀咕，“跟进了蚂蚁窝似的。”
李宇豪一直盯着探测器上微弱的能量流动示踪。
“能量残留的痕迹在指向一个方向但太微弱了，干扰也大。”他推了推眼镜，“我们需要一个更大的‘源’来定位核心区域。”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话，前方的胡杰再次停步，做了个“发现开阔空间”的手语。
转过一个几乎被一堆破损管线堵住的狭窄出口，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得让人头皮发麻的舱室。
高度超过十米，面积快赶上个小操场。
里面不再是那种生物感十足的光纹墙，而是矗立着各种庞大、复杂、充满冰冷工业美感的巨型设备。
黑沉沉的外壳，蚀刻着电路板般密集的纹路，一些关键位置镶嵌着已经熄灭的、拳头大小的晶体。
粗大的管道，精密的接口，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为某种宏大、高效且冷酷的目的而建造的气息。
“我滴个娘”张猛仰着头，忍不住又蹦出一句。
“像是工业处理设施。”李宇豪快步走到一个形如巨大爪钳的设备前，探测器上下扫描，“抓取、破碎那边，分离或者提纯装置。这规模，这设计是采矿，或者资源精炼。非常高级的星际采矿设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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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这么大老远，就为了挖矿？”张猛撇撇嘴，“这破岛能有啥好矿？金子？钻石？那也不值当啊。”
“也许不是挖地球的矿。”杨休缓缓开口，目光扫过这些沉寂的钢铁巨兽，“也许他们只是在路过。也许这整艘船，就是个移动矿场。”
楚宇翔已经和胡杰迅速在舱室边缘巡视了一圈。
“设备没有能量反应，损坏严重，像是从内部被强行过载烧毁的。有价值，但搬不走，也启动不了。”
李宇豪尝试靠近几个疑似控制台的位置，摇头：“核心记忆存储可能也物理损毁了。数据恢复的可能性极低。”
杨休沉默了几秒。
希望如同微弱的火星，刚亮起就又面临熄灭。
他挥了挥手，指向舱室另一端一个更幽深的通道口：“这里没我们要的‘答案’。继续找驾驶舱，或者数据库。那才是关键。”
队伍再次集结，朝着那深不见底的通道口移动。
但这一次，仅仅深入了不到五十米，复杂如蛛网般的岔路就让他们再次慢了下来。
压抑感越来越重，方向感在这里几乎成了笑话。
杨休正要让李宇豪再试试能量追踪，耳机里，胡杰压得极低、却带着金属摩擦般紧迫感的声音猝然响起：
“队长！裂缝入口！有热源！大量热源涌入！重复，不是一两个，是成队的！熊家的，鹰家的好几拨人，进来了！”
空气瞬间凝固。
杨休眼神一凛，右拳猛然握紧抬起——全体静止，最高戒备！
“胡杰，隐蔽！报告具体情况，三十秒一次！”他的声音透过通讯频道传出，冰冷，平稳，却蕴含着即将爆发的熔岩。
“明白！”胡杰的回应短促如刀锋出鞘。
死寂。
只有每个人自己放大的心跳和压抑的呼吸声。
时间被拉长，每一秒都粘稠得难以流动。
几十秒后，胡杰的声音再次切入，带着快速观察后的冷硬信息：
“熊家先头部队，六人，重甲，‘重锤’型外骨骼，脚步声像打铁。进了三点钟方向主通道，分了两组，推进速度很快，蛮横。”
“鹰家‘三角洲’的人，四个，轻甲，全息面罩亮着，像鬼一样溜边，在扫描建模型。进了九点钟岔路。”
“北海‘暗影’看不清具体几个，一身黑，融进阴影里了，可能在我们两点钟那片区域消失了。”
“南美‘丛林猎手’的，五个，装备杂，动作野，咋咋呼呼刚挤进来，往正前方去了。”
“阳国‘神风’组，三个，动作轻，慢，在入口处徘徊观察，还没动。”
短短几句话，一幅混乱、危险而充满张力的画面瞬间在所有人脑海中炸开。
这艘刚刚还只有他们和死亡外星人的沉默棺材，转眼间变成了一个塞满各国最锋利爪牙的角斗场。
张猛牙缝里挤出嘶嘶的声音：“妈的来得真快。”
楚宇翔的手指无意识地拂过腿侧枪柄上的防滑纹：“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这么挤。”
李宇豪快速敲击着探测器侧面，调低所有主动扫描功率，只保留被动接收：“我们所在的区域能量背景复杂，他们的主动探测设备效果会打折扣，但我们的热信号和呼吸代谢无法完全掩盖。”
赵思雨默默检查了一下急救包的位置，确保最快能够取出强效止血剂和神经抑制剂。
顾清抱着通讯器，指尖发白，努力调整着呼吸，将频道维持在最低功率的加密跳频状态。
杨休站在原地，像一块突然沉入冰海的礁石。
眼睛，锐利如隼，迅速评估着胡杰传来的每一个信息碎片。
熊国的“重锤”正面推进力最强，但动静大，不够灵活。
鹰国的“三角洲”科技优势明显，擅长信息控制和精确打击，但轻甲防护相对薄弱。
北海的“暗影”最擅长隐秘行动和突然袭杀，如同附骨之疽。
南美的“丛林猎手”看似混乱，实则悍不畏死，擅长制造混乱和近身缠斗。
阳国的“神风”组精于算计和一击必杀，耐心极好，是最需要警惕的毒蛇。
而他们青龙，只有七个人，身在这迷宫深处，前有未解的飞船之谜和可能存在的未知威胁，后有如狼似虎、目的不明的各方强敌。
通讯器里，胡杰的声音再次传来，更紧：“熊家一组转向，朝我们十点钟方向岔路去了，距离大约八十米。鹰家的人似乎捕捉到了什么信号，正在调整方向队长，我们被‘看’到的风险在增加。”
杨休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冰冷，带着飞船内部特有的金属味和淡淡的血腥。
他抬起手，对着身后所有队员，做出了几个清晰、果断的战术手语——
【保持绝对静默。】
【放弃原定探索路线。】
【向右侧第三条窄道移动，那里结构复杂，利于隐蔽和迂回。】
【准备接敌。非必要，不交火。若交火，速战速决，清除痕迹。】
【我们的目标未变。在摆脱或解决这些尾巴之前，寻找核心区域的计划暂缓。】
命令无声传递。
每个人重重点头，眼神里那丝因为漫长探索和诡异景象带来的恍惚瞬间被凌厉取代。身体微微压低，如同蓄势待发的弓。
杨休最后看了一眼来时的、布满岔路的昏暗通道，那里仿佛已经能感受到隐隐迫近的、不同风格的肃杀气息。
他转身，率先没入右侧那条更加狭窄、光线几乎完全被吞噬的通道阴影之中。
身后，六道身影如影随形，迅速被黑暗吞没。
只留下原本死寂的飞船迷宫，因为更多不速之客的涌入，开始无声地沸腾起一股股冰冷而致命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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