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鹰”的旋翼还没完全停转,杨休第一个跳了下来。
脚踩上的不是沙子,是某种硬得硌脚的岩壳,裹着层湿漉漉的苔藓。
雨砸在头盔上,噼啪作响,像是无数颗小子弹。
风从林子里卷过来,带着股烂叶子、咸海腥,还有一丝说不出的铁锈味,淡淡的,卡在嗓子眼。
张猛紧跟着跳下,落地时膝盖微曲,缓冲,动作熟得像是回家。
“这破地方,”他啐了一口,雨水立刻冲掉了那点唾沫星子,“鸟不拉屎。”
“拉屎的都被吓跑了。”楚宇翔第三个下来,声音透过面罩,闷闷的。
他没急着动,眼睛像扫描仪,从左到右,缓缓刮过眼前那片被雨雾泡得发胀的丛林。
太静了。
除了风雨声,什么都没有。
没有鸟扑棱翅膀,没有虫子嘶鸣,连树叶摩擦都透着股死气沉沉的劲儿。
李宇豪、赵思雨、顾清和胡杰也依次落地,迅速散开,以直升机为圆心,枪口各自指向一个扇区。
动作干净,没多余声响。
“胡杰。”杨休没回头。
“在。”胡杰应了一声,人已经像滴水似的,悄无声息地滑向林子边缘。
他那身迷彩在灰暗的光线和斑驳的植被掩护下,晃了两下,就没了踪影。
“其他人,原地警戒。”杨休下令,自己则半蹲下来,抓了把地上的土,在指间捻开。
土是黑的,湿冷,掺着细碎的、亮晶晶的矿物颗粒。
“李宇豪,读数。”
李宇豪已经蹲在一旁,打开了他的宝贝探测器。
屏幕的幽光映亮他小半张脸。
“环境辐射,正常背景值。空气成分氧含量略高于标准,二氧化碳偏低。摄氏度。微量不明气溶胶正在分析成分。初步判断,无急性毒性。”他顿了顿,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但是队长,这里的电磁背景噪音非常‘干净’。干净得不正常。几乎没有自然界的低频杂波。”
“干净还不好?”张猛压低声音,眼睛依旧盯着自己负责的方向。
“自然环境下,没有‘绝对干净’。”李宇豪头也不抬,“除非有东西在吸收或屏蔽。可能是地质原因,也可能是那艘船。”
顾清靠在一棵粗大的树干后,怀里紧紧抱着通讯中枢,手指在侧面的防水按键上快速点按:“队长,联系‘海螺’信号衰减很厉害。常规频段杂音太大。我在尝试切换备用低频通道。
“尽快。”杨休站起身,目光投向丛林深处。
雨幕如帘,林木森森,能见度不过几十米。
那三座金字塔状的山峰在更远处,只露出模糊而压抑的轮廓,像三头蹲在乌云里的巨兽:“赵思雨,感觉如何?”
赵思雨正从随身医疗包里取出一个小型生物传感器,对准空气采样。
“生理指标正常。”她声音清冷,“但建议尽快服用基础抗过敏和广谱抗病毒预防剂。这里的微生物群落可能与我们熟悉的完全不同。”
她说着,已经拿出几个小药片,自己先服下,然后递给最近的顾清。
顾清接过,就着水壶里的水吞了,脸有点苦:“思雨姐,这药每次吃完都犯困”
“犯困比发烧好。”赵思雨收起药瓶,“在这里病倒,我不会给你用珍贵的特效药,只会给你一针镇静剂,免得你乱叫引来东西。”
顾清缩了缩脖子。
几分钟后,胡杰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耳机里传来,夹杂着细微的电流嘶声:“队长前方五百米安全。有兽径通向高地可以走。没看见活物。连条蛇都没有太他妈静了。”
“收到。”杨休按了下通话键,“全体注意,b队形,沿胡杰标记路径,向目标区域移动。保持静默,注意间隔。”
队伍动了起来。
楚宇翔和张猛打头,一左一右,相隔十来米,像是两把缓缓推出的尖刀。
杨休带着李宇豪、赵思雨、顾清走在中间。
胡杰的声音时而在耳机里响起,指引着方向。
林子里比外面更暗,更闷。
参天大树遮天蔽日,只有零星惨淡的天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照在满地厚厚的、腐败的落叶上,蒸腾起一股带着霉味的湿气。
脚下松软,每一步都可能踩断枯枝,但他们走得很轻,像是踩在棉花上,只有最轻微的沙沙声。
走了约莫十分钟,坡度开始变陡,岩石多了起来。
那股铁锈味,似乎浓了一点点。
“这味儿”张猛吸了吸鼻子,通过内部频道低声说,“怎么越闻越像血?放久了的那种。”
“不是血。”李宇豪的声音传来,他正盯着探测器上一个跳动的光谱图,“含有氧化铁微粒,还有微量的钡、铯,以及几种未标识的合金元素。这气味可能是飞船外壳材料在高温坠毁和大气腐蚀下的挥发物。”
“说的啥玩意儿”张猛嘀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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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思是,”楚宇翔的声音插进来,冷静得像块冰,“那铁疙瘩正在慢慢‘烂’在这儿,味道就是它流出来的‘脓’。小心点,别沾上。”
队伍继续向上攀爬。
雨势小了些,变成了迷蒙的雾气,挂在枝叶间,让一切都显得模糊不清。
四周依旧死寂,只有他们自己压抑的呼吸声和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突然,走在最侧翼的张猛猛地顿住,抬起了拳头。
所有人瞬间停步,蹲低,枪口指向各自方向。
“右前方,十一点钟方向,”张猛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紧绷,“石头后面有东西反光。很小,移动了一下,不见了。”
杨休眯起眼,透过雾气望去。只有湿漉漉的岩石和扭曲的树根。
“胡杰。”杨休呼叫。
“看到了。”胡杰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他显然在更高的位置,“不是活物。像是一块碎片?金属的,巴掌大,嵌在石缝里。周围没有脚印或其他痕迹。可能是坠落时崩飞出来的。”
“不要靠近,标记位置。”杨休下令,“继续前进。”
又过了几分钟,领头的楚宇翔再次举起拳头。
这次,他缓缓侧身,让出了前方的视线。
杨休挪到他身边,向前望去。
他们已经到了高地的边缘,脚下是陡然下降的悬崖,海水在下方很远的地方翻涌,传来沉闷的轰响。
而就在悬崖顶上,那艘飞船,撞进了他们的视野。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尽管看过照片和三维模型,但亲眼所见,那种原始的、蛮横的压迫感,还是让所有人呼吸为之一窒。
它太大了。
像一头被斩断了翅膀、钉死在山崖上的巨鸟。
船体以一种极其别扭的角度插在岩石里,首尾翘起,中间部分深深嵌了进去,尾部悬空在悬崖之外,摇摇欲坠。
银灰色的外壳在阴沉的天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上面布满了复杂的纹路,那些纹路里,似乎有极其黯淡的蓝光在流动,像垂死生物的微弱脉搏。
船体上遍布着撞击和撕裂的伤痕,尾部那个巨大的裂口尤其狰狞,边缘的金属熔化后又凝固,形成尖锐扭曲的獠牙状,黑洞洞地对着他们。
它就那样沉默地躺在那里,却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存在感”。
仿佛它不是死物,只是在沉睡,或者在等待。
“我滴个乖乖”张猛下意识地喃喃出声,手里的枪握得更紧了。
“保持警戒。”杨休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胡杰,报告周边情况。”
“视野内无活动目标。飞船周围五十米,散落大量碎片和撞击溅射物。未发现其他人工痕迹或近期生物活动迹象。”胡杰的汇报很快传来,“尾部裂口是最近入口,但两侧岩体不稳定。建议从左侧绕行,有一处船体与岩壁的夹角,可以作为接近点。”
“收到。”杨休目光锐利地扫过飞船和周围环境,“全体注意,向胡杰标记的左侧接近点移动。注意脚下岩石和头顶可能松动的船体碎片。”
队伍再次动起来,这次更加小心。
他们绕开那些散落在地的、奇形怪状的金属碎片,有些碎片边缘锋利如刀,有些还微微扭曲,仿佛带着坠落时的痛苦挣扎。
脚下的岩石布满裂缝,湿滑难行。
越是靠近,那股混合了灼热金属、臭氧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非地球”气味就越发浓烈。
皮肤上也传来隐约的、细微的针刺感,像是靠近了强大的静电场。
终于,他们来到了胡杰所说的那个夹角。
这里有一块巨大的、崩落的岩体,与飞船船身形成了一个相对隐蔽的凹陷。
船体在这里也有破损,但裂口较小。
杨休示意队伍停下,再次拿出复合探测器,对准那道较小的裂口进行扫描。李宇豪也凑过来,看着同步的数据。
“能量读数有微弱波动,但相对稳定。无生命信号。辐射水平安全阈值内。”李宇豪低声报告,但他的眉头紧锁着,“不过,裂口内部的材质反射信号很怪。非均匀,有分层结构,像是很多层东西叠在一起,或者内部结构异常复杂。”
“管他几层,轰开看看不就知道了。”张猛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
“不行。”楚宇翔立刻否决,“未知结构,强行破拆风险太大。可能触发结构性坍塌,或者内部的未知防御机制。”
杨休点了点头,收起探测器。“胡杰,还是你。进去看看,不要深入,确定入口附近情况即可。”
胡杰应了一声,像只壁虎一样贴着一侧岩壁,手脚并用,灵巧地钻进了那道狭窄的裂口,消失在内部的阴影里。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雨丝飘洒,落在冰冷的金属和岩石上,悄无声息。
每个人都盯着那个裂口,耳机里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和胡杰压抑的呼吸声。
过了大约三分钟,胡杰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点压抑的兴奋和更多的警惕:“队长,进来了。入口附近安全。里面很黑,但是墙上有光,蓝色的,很弱,像夜光涂料。通道不宽,材质摸上去不像金属,温的,有点软。空气味道更重了。我没敢往里走太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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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度?辐射?”杨休问。
“温度比外面高一点,大概三十度。辐射没变化。”胡杰回答,“这里静得吓人,能听见自己心跳。”
杨休沉吟片刻。
“全体准备进入。翔子,你在最后,设置一个简易警报装置。其他人,跟紧我。进入后,保持队形,未经允许,绝对不许触碰任何东西!尤其是墙上那些发光的纹路。”
“是!”低低的回应。
杨休第二个钻进了裂口。
里面果然如胡杰所说,一片幽暗。
只有墙壁上那些蜿蜒的、如同血管般的光纹,提供着微弱得可怜的蓝色照明,让一切都笼罩在一种朦胧而诡异的氛围里。
通道比想象中高,但窄,勉强能容两人并肩。
墙壁触手温凉,材质确实奇特,非金非石,带着一种有机体般的弹性。脚下的地面柔软,消音效果极好。
空气中那股混合气味浓郁得几乎化不开,还多了一种淡淡的、类似于薄荷却又更冷冽的香气。
赵思雨进来后,立刻又进行了几次快速生物和空气检测,对杨休微微摇头,示意暂无急性危险。
小队排成一列,在狭窄的通道中缓慢向前推进。
胡杰在最前,杨休紧随其后。
两侧的墙壁上,偶尔会出现一些封闭的、与墙壁浑然一体的门状结构,表面光纹更加密集复杂。
李宇豪经过一扇这样的“门”时,忍不住用探测器贴近扫描:“能量流动有规律。像是休眠状态的电子锁。结构异常坚固,强行开启的成功率低于百分之七,并且有百分之八十五以上的概率触发不可预知的能量反冲。”
“别管这些门。”杨休头也不回,“我们的目标不是这些房间。找主通道,找控制中心、动力舱或者类似的核心区域。”
他们继续深入。
飞船内部如同迷宫,岔路不时出现。
胡杰凭借出色的方向感和对空间的记忆,引导着队伍尽量向更宽阔、似乎更重要的通道前进。
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他们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幽蓝的光纹在墙壁上无声流淌,仿佛有生命一般,冷冷地注视着这群闯入者。
“这地方真像个巨大的棺材。”顾清小声说了一句,声音在通道里引起微弱的回音,让他自己吓了一跳。
“棺材里要是躺着这么个铁家伙,”张猛哼道,“那也得是阎王爷的座驾。”
“嘘!”楚宇翔低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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