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确认。”杨休的目光如探照灯，再次扫描每一张面孔。沉稳、亢奋、专注、坚定、锐利、凝练状态全数在线。“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吼声如六把利剑同时出鞘，斩碎压抑。
“登机。出发。”
没有片刻迟疑。
身影如风，掠入“鲲鹏”腹部。舱门闭拢，将外界彻底隔绝。
引擎低吼转为咆哮，巨兽身躯震颤，垂直拔起，毫无犹豫地扎进那翻涌的墨色云海，向南方那个吞噬一切注意力的坐标刺去。
机舱内灯光昏朦。
杨休靠在舷窗边，看着云层像腐烂的棉絮一样被撕开、后退。
张猛坐在他对面，正把一包高能口粮挤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胀。
“这玩意儿，”他含糊地说，塑料包装在他粗大的指间皱成一团，“跟嚼蜡没区别。等回来了，我得去东直门那家卤煮店，连吃三碗，不，五碗。”
“前提是你能回来。”楚宇翔没抬头，手里拿着块绒布，反复擦拭一柄军刺的刃。
动作慢得近乎仪式。
“翔子，你这张嘴，”张猛吞下那团浆糊，“早晚得被人缝上。”
“缝我之前，”楚宇翔吹了吹刃口，一缕寒光流过他眼角，“我会先把说这话的人的舌头钉在墙上。”
李宇豪蜷在角落，膝盖上摊着加固平板，屏幕的蓝光把他眼镜片映得像两块冻湖。
他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抽搐般地跳动，偶尔停顿，嘴里念念有词，全是数字和缩写。
赵思雨坐在他斜对面，背挺得笔直，闭着眼。
但睫毛在轻微颤动。
她手里捏着个东西，金属的，很小，在昏暗光线下看不真切。
胡杰占据了机尾的位置，脸几乎贴在冰冷的舱壁上，透过狭小的观察窗往外望。
海是墨蓝色的，无边无际，偶尔有白色的浪尖破碎，像大地皲裂的伤口。
最年轻的那个，顾清，抱着他那台宝贝通讯中枢，坐在离杨休最近的地方。
他不停地检查面板上的指示灯，绿灯，全是绿灯，但他额角有细密的汗。
沉默像水银，灌满了机舱的每个缝隙。
杨休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扫过他的队员。
他知道这种沉默是什么——不是平静，是引信燃烧到最后那一小截时的静止。
“都憋着话呢？”他开口，声音不高，刚好压过引擎的噪音。
张猛把空包装袋团了团，塞进腿侧的杂物袋：“话？有啥好说的。不就是个铁疙瘩么。轰开，进去，拿东西，走人。流程我都能背了。”
“背了？”楚宇翔终于抬起头，军刺在他指间转了个花，“亚马逊雨林那次，谁一脚踩进沼泽差点喂了鳄鱼？西伯利亚雪原，谁嚷嚷着设备失灵其实是自己没开保温开关？张猛，你的流程里，永远缺一个叫‘意外’的变量。”
张猛的脸涨红了，不是羞，是恼：“陈年旧账翻个屁！老子哪次没把你们拖出来？啊？”
“拖是拖出来了，”李宇豪冷不丁插话，眼睛没离开屏幕，“但代价是损失了价值七百四十万的三套传感器，外加后续三个月的任务数据分析延迟。从效率角度，那是次失败的行动。”
“我操”张猛瞪向李宇豪，“书呆子！命重要还是你那堆铁疙瘩重要？”
“命没了，任务就失败了。”李宇豪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得像在读说明书，“铁疙瘩没了，至少数据还能尝试恢复。队长说过，我们首先是工具，然后才是人。工具要讲效率和完成度。”
“放你娘的狗屁！”张猛猛地挺直身子，安全带勒进他厚重的胸肌，“老子是人！活生生的人！你”
“够了。”杨休的声音切进来，不重，但像把冰刀，瞬间斩断了升温的争吵。
张猛梗着脖子，呼哧喘气。
李宇豪低下头，继续敲打虚拟键盘，只是节奏更快了些。
杨休的目光落在赵思雨脸上：“思雨，你在想什么？”
赵思雨睁开眼，眸子清冷冷的，没什么情绪。
“想几种可能性。”她说，“如果那艘船，或者里面的东西，携带未知微生物或病毒。。我在计算，如果出现穿透性暴露，广谱抗病毒血清的有效窗口期，以及后续隔离处置的”
“停。”杨休打断她，“说人话。你手里捏着什么？”
赵思雨摊开手掌。
那是一枚小小的、有些磨损的银色士兵身份牌，边缘光滑，显然被摩挲过无数次。
“我父亲的。”她声音低了下去，“他没从上次‘探界’行动里回来。尸体都没找到。只有这个，被战友带回了。”
机舱里的空气似乎又沉了几分。
胡杰从机尾转过头，脸上的玩世不恭淡了些。
“老头子是条好汉。”他难得用了正经语气，“我爹提过他。说赵阎王手下，就属赵叔最猛，也最细。”
，！
“猛和细都没用。”赵思雨合拢手掌，把身份牌攥紧，“面对完全未知的东西，经验和勇气可能都是累赘。我在想，如果如果我也回不来，这东西该留给谁。”
“留给老子！”张猛闷声道，“老子替你保管！保证顿顿吃饭时拿出来瞅两眼，行了吧？”
赵思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嘴角却似乎弯了一下，极轻微。
顾清忽然小声开口：“我我出发前，给我妈发了暗码消息。”他声音有点抖，年轻人第一次面对这种层级的未知，恐惧是藏不住的，“我说我去参加封闭集训，信号不好，可能很久联系不上。她回了我一句‘注意安全，早点回家’。就这句，我看了十几遍。”
他吸了吸鼻子，努力把那股酸涩压回去：“队长，你说我们还能回家吗？”
这个问题像颗石子，投进死水潭。
杨休沉默了几秒钟。
他看着顾清年轻的脸，看着那双还带着些许学生气的眼睛里的惶惑。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出s级任务前，好像也问过类似的问题。
当时带他的老队长，那个脸上有刀疤、少了一只耳朵的老兵，是怎么回答的？
老队长灌了口烈酒，咧开缺了颗门牙的嘴，说：“家？小子，干上这行，脚下踩的地方就是家，背后站的兄弟就是家人。回不去原来的窝，就再打一个。怕个球！”
杨休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开口，声音比平时沙哑一点：“顾清，你妈炖的鸡汤好喝吗？”
顾清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好喝她总说我自己在外吃不好，每次回去都炖”
“那就想着那碗鸡汤。”杨休说，“不是想着能不能回去喝，是想着，你得活到能回去告诉她，这次你看到了什么，做到了什么。让她知道，她儿子不只是会摆弄电线板，还能在太平洋中心的鬼地方，把所有人的声音连在一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你们也一样。想着点东西。张猛想你的卤煮，翔子想你的军刺收藏，李宇豪想你那永远算不完的数据，胡杰想你下次假期要去哪个野林子撒欢，思雨想你父亲没走完的路。”
他的声音在引擎声中稳稳铺开：“我们干的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买卖。怕，很正常。但怕没用。你得把怕嚼碎了，咽下去，变成让你眼睛更亮、手更稳的东西。家能不能回去，看命，也看本事。但任务必须完成。因为完不成，就算回去了，你也咽不下那碗鸡汤，尝不出那碗卤煮的味儿。心里头那根刺，能扎你一辈子。”
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只有引擎在吼。
楚宇翔把擦亮的军刺插回腿侧刀鞘，咔哒一声轻响。
“明白了。”他说。
张猛重重靠回椅背，望着舱顶：“妈的，回去非得吃十碗。”
李宇豪停下了敲打的手指，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鼻梁。
再戴回去时，眼神里的某种紧绷似乎松了一点点。
赵思雨把身份牌小心地收回贴身口袋，轻轻拍了拍。
胡杰转回头，继续盯着窗外，但肩膀的线条看起来没那么僵硬了。
顾清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手指在通讯中枢的按键上抚过，动作稳定了许多。
“线路我会守好。”他说，声音不再发颤，“一定。”
杨休不再说话，重新看向舷窗外。
云层渐薄，下方墨蓝的海平面上，开始出现零星的、珍珠般的补给站轮廓。
“胡杰。”他忽然开口。
“在，队长。”
“眼睛放亮点。从现在开始，我们可能已经在别人的镜头里了。”
“一直亮着呢。”胡杰没回头，“十点钟方向，大概五十海里外，有个大家伙。看反射信号和轮廓，像是条‘伯克’级，或者类似的玩意儿。龟速移动，可能是巡逻，也可能是在等什么。”
“鹰酱的狗鼻子，果然灵。”张猛哼了一声。
“正常。”楚宇翔冷声道，“这动静，瞒不过所有人。关键是看谁先伸手，谁能把手收回来。”
李宇豪的平板发出了几声轻微的滴答提示音。
他眉头皱起：“检测到区域性增强电磁背景噪音。不是自然现象。有多个高功率雷达处于活跃扫描状态，频段混杂至少来自四个不同技术体系。”
“热闹了。”杨休嘴角扯了扯，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都活动活动手指头吧。检查装备，最后一遍。特别是封闭性和信号遮蔽。”
机舱内立刻响起一片金属与复合材料的细微碰撞声、卡榫扣合声、电子设备自检的蜂鸣。
每个人都低下了头，专注于自己那一摊杀人的或保命的家伙什。
杨休自己也做着同样的事情。
步枪的每一个部件，弹匣的每一颗子弹，战术背心上每一个挂点，外骨骼关节的每一处液压传动他像台精密的机器，逐项确认。
最后，他摸了摸胸口内袋，那枚旧徽章硬硬的轮廓隔着布料传来微弱的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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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长，”顾清忽然抬头，“连接到‘海螺’站的最后一次数据包。朱雀堂更新了情报摘要。目标岛屿东南37海里，监测到短暂的水下异常声纹，特征与已知的‘亚森’级攻击潜艇有67吻合度。西北方向，一架‘全球鹰’无人机于两小时前改变了预定巡航路线，向岛屿方向迂回。另外有一些低频、非标准的通讯信号在附近海域间歇出现，无法解析，来源不明。”
“潜艇，无人机，还有不明信号”楚宇翔眯起眼，“这潭水比想的还浑。”
“意料之中。”杨休表情没什么变化，“‘观星术’系统有什么新发现？”
李宇豪接话，看着自己平板上同步过来的数据：“对岛屿的持续扫描显示，飞船残骸本身仍有极其微弱的、非热源的辐射排放，频谱很怪，像是衰减过程中的余晖。但更值得注意的是那三座金字塔状山体。它们的岩石结构密度异常均匀，而且对特定频段的扫描波有轻微但规律的反射增强现象，不像完全的自然构造。”
“山也有问题？”张猛嘀咕，“妈的，那破岛浑身是刺啊。”
“可能只是特殊地质。”李宇豪严谨地补充，“也可能是别的东西。需要实地勘测。”
杨休点点头，在脑中将所有信息过了一遍。
敌情、环境、未知目标一张错综复杂、危机四伏的网。他的小队就是要在这张网落下之前，从中心抠走那颗最危险的珠子。
“飞行员，”他按下内部通讯钮，“还有多久？”
“五分钟，‘海螺’。”飞行员的声音刺破沉寂。
众人身形微震。
“海螺”补给站——公海上伪装的科研平台，龙国楔入战略水域的暗桩。
运输机降落在顶层隐蔽平台，舱门开，咸腥海风与浪涛声轰然涌入。
没有废话。
在引导员手势下，小队如影子般掠过通道，完成简短交接，领取热带装备与额外补给，径直走向机库内两架涂着海洋迷彩的“海鹰”。
换乘。
装备转移。
登机。
旋翼开始旋转，轰鸣渐次膨胀。
杨休坐在“海鹰”舱门边，安全带锁扣咔哒轻响。
腕上终端，光点已逼近那片猩红的坐标。
“起飞。”
引擎咆哮达到顶峰，旋翼撕开空气。
两架“海鹰”如离巢猛禽，腾空、编队，朝着天际那头阴云缠裹、轮廓渐显的无名岛屿，决绝地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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