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真人的指尖悬在青岚山脉灵矿分布图上方,灵力化作的银线在图纸上勾勒出三条新的开采脉络。他身着青袍,白发垂肩,面容清癯的脸上不见丝毫波澜,唯有双目开阖间流转的精光,彰显著元婴修士的沉稳与远见。这灵矿是三宗大比的战利品,更是玄道宗中兴的根基,每一处布局都需精打细算,容不得半分差错。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极重,踏在青玉铺就的长廊上发出“咚咚”闷响,每一步都带着金丹修士特有的灵力韵律。来者显然心神激荡,连最基本的敛息法门都忘了运转。
青阳真人眉头微蹙,指尖银线应声而散。
“宗主!”
执法堂魏长老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外,他甚至来不及整肃衣冠便冲了进来。这位平日里以沉稳着称的金丹后期修士,此刻面色煞白,额角密布汗珠,胸前的执法堂徽记都因剧烈呼吸而微微震颤。
青阳真人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魏长老身上。
那目光并不凌厉,却带着元婴修士特有的威仪——仿佛山岳般沉稳,又似深海般莫测。只是被这目光扫过,魏长老便觉得心头一凛,强行压下喘息,躬身递上一枚青色玉简。
“宗主恕罪,属下失仪。”魏长老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急促,“但此事关乎宗门存亡,属下不敢有片刻延误!”
青阳真人收回灵力,指尖的银线消散在图纸上。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魏长老身上,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何事惊慌?”
魏长老躬身递上一枚青色玉简,语气急促:“宗主,执法堂暗哨传回密报,天剑宗近期封山练兵,三千剑修全员集结,厉千魂长老亲自带队,动向不明;百兽山那边也有异动,兽王峰灵兽嘶吼不绝,似在蓄力;更关键的是,幽冥教北境三城的据点,昨夜同时关闭坊市,修士尽数隐匿,疑似在暗中调动。”
青阳真人接过玉简,指尖灵力注入,三股不同的情报化作信息流涌入脑海。他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悬挂的九阳鼎挂件——这是本命法宝的缩小形态,此刻鼎身镌刻的九阳符文隐隐发烫,似在呼应主人的心神波动。
“三股势力同时异动,绝非巧合。”青阳真人沉声道,目光再次投向灵矿分布图,“青岚山脉的灵矿刚落入我宗手中,他们定然是觊觎这片资源,更怕清漪那丫头成长起来,断了他们的后路。”
话音未落,异变骤生——
“宗主!紧急传讯!”
一道赤色流光破空而至,在清虚殿内炸开,化作陈长老焦灼的声音。这位镇守灵脉阵眼多年的修士,此刻语调都变了形:“外围三座辅矿灵力骤减九成!阵眼内核反馈异常,灵力流转滞涩,护山大阵威能……威能只剩七成!”
“什么?!”
青阳真人脸色骤变。
玄道宗护山大阵“九转乾坤阵”传承千年,以主峰灵脉为内核,外围三座辅矿为阵脚,三者相辅相成,阵成之日可抗元婴后期修士全力轰击三日不破。如今辅矿灵力被断,大阵便如同断了一足的古鼎,摇摇欲坠!
他瞬间收敛全部心神,元婴中期的磅礴神识如潮水般涌出清虚殿,穿透层层山峦岩壁,朝着灵脉阵眼方向席卷而去。
神识所过之处,万物皆在感知之中。
他“看”到了静心真人洞府前晾晒的灵草在微风中摇曳,“看”到了凌虚真人住处里的炉火熊熊,“看”到了几名内门弟子们仍在三三两两的切磋——一切都如往常。
直到神识触及灵脉阵眼所在的那座地下洞窟。
洞窟位于主峰地底三百丈深处,方圆百丈的空间内,七道粗如蛟龙的灵脉在此交汇。灵脉呈七彩光华,吞吐着海量天地灵气,这些灵气通过洞窟顶部刻画的巨大阵图,被输送到护山大阵的每一个节点。
然而此刻七道灵脉表面,竟缠绕着一层淡金色的细密符文!
那些符文薄如蝉翼,却坚韧无比,彼此交织成一张大网,将灵脉死死锁住。灵脉每吞吐一次灵气,符文便亮起一次,将大半灵气强行截留、消散于虚空。更可怕的是,这些符文正在缓慢蔓延,如同附骨之疽,已侵蚀了接近三成的灵脉表面。
“锁灵符阵……”青阳真人瞳孔骤缩,一字一顿吐出这四个字。
天剑宗独门秘术,此阵布设极为繁琐,需以本命剑气温养符录七七四十九日,再在灵脉内核处潜伏至少三月,方能在不惊动阵眼守备的情况下悄然成型。
能在玄道宗灵脉阵眼布下此阵,绝非一日之功。
“内奸……而且是潜伏极深的内奸!”青阳真人心头寒意升腾。
他立刻收束神识,转向魏长老:“魏长老,即刻率领执法堂弟子,全员驰援灵脉阵眼,不惜一切代价护住阵眼,绝不能让锁灵符阵进一步扩散!”
“是!”魏长老抱拳领命,转身就要离去。
可就在这时,清虚殿后方突然传来一股狂暴的灵力波动,那股气息时而暴涨,时而萎靡,其中夹杂着凌厉的剑意,正是凌霄真人闭关之地的方向。更让人揪心的是,那波动中隐隐透着一丝元婴级的威压,却又极不稳定,象是随时都会崩溃。
“凌霄……他开始冲击元婴了!”青阳真人脸色愈发难看。凌霄是玄道宗战力前三的剑修,若能成功突破元婴,宗门实力将再上一个台阶。可此刻冲击元婴,偏偏遇上灵脉阵眼遭袭,简直是雪上加霜。
魏长老也停住了脚步,面露迟疑:“宗主,凌霄首座此刻冲击元婴,正是最凶险的时候,稍有不慎便会心魔反噬,魂飞魄散。若不派人护法,恐怕……”
他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三百年前他接任宗主时,师尊将九阳鼎交到他手中,嘱托他守护宗门传承;一百五十年前魔道入侵,他与三位师兄弟血战三日,最终只有他一人活着回到宗门;三十年前凌霄拜入剑峰,那一手破霄剑意让他看到了玄道宗剑道复兴的希望……
还有清漪那丫头。
三宗大比擂台上,紫金色雷光照亮半个天际时,他仿佛看到了玄道宗中兴的曙光。
可如今——
灵脉阵眼遭袭,护山大阵威能只剩七成;三大强敌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兵临城下;宗门内奸潜伏至深,竟能在阵眼布下锁灵符阵;凌霄强行冲关,命悬一线……
这是玄道宗立宗八百年来,最危险的时刻。
青阳真人再次睁开眼时,眸中所有尤豫、挣扎都已消失,只剩下如万载寒冰般的决绝。
“魏长老。”
“属下在!”
“按原令行事,率执法堂全员死守灵脉阵眼,可动用护宗基金的资源辅助防御,务必撑到我回来!”
“宗主,那您……”
“我去后山护法。”青阳真人沉声道,“凌霄是宗门的栋梁,他的突破关乎后续战局走向,绝不能出任何差错。待我稳住凌霄的突破,立刻驰援阵眼!”
他话音未落,身形已化作一道金色流光,瞬间冲出清虚殿,朝着后山闭关之地疾驰而去。九阳鼎挂件在他胸前闪铄,散发出淡淡的金ho色光晕,护持着他的身形,让他的遁速更快了几分。
魏长老望着宗主离去的背影,深吸一口气,转身冲出殿外,高声传令:“执法堂弟子听令!全员集结,随我驰援灵脉阵眼!启用所有能动用的资源,死守阵眼,违者按门规处置!”
一道道黑色的身影从宗门各处涌现,执法堂弟子们手持法器,神色肃穆,跟着魏长老朝着灵脉阵眼的方向疾驰而去。一场关乎宗门存亡的防御战,已然拉开序幕。
与此同时,玄道宗西侧的清漪阁内,沉清漪正盘膝坐在蒲团上,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紫金色雷光。她的身前,雷泽甲悬浮在空中,甲胄上的雷纹在雷光滋养下熠熠生辉,散发出强悍的防御气息。自从三宗大比一战后,她便一直在温养这件法宝,如今雷泽甲的威能基本上已恢复至巅峰。
作为夺舍者,沉清漪从未有过片刻松懈。八品金丹带来的强悍战力,既是她的底气,也是她的催命符。三宗大比上的惊艳表现,早已让她成为众矢之的,她必须时刻做好迎战的准备,才能在这危机四伏的修仙界活下去。
突然,一枚黑色玉简从她的储物戒中飞出,悬浮在她面前,玉简表面刻着的鬼纹闪铄着红光,正是老鬼专属的传讯玉简。沉清漪睁开眼,指尖一道雷光射出,击溃了玉简的禁制。
“清漪大人,青云城眼线急报:天剑宗封山三日,弟子全员集结,厉千魂长老亲自操练,宗门内剑气冲天,氛围肃杀至极。据坊市消息,天剑宗已备好大量破甲符、爆炎符,疑似要对某势力动手。另外,百兽山近期频繁收购高阶灵兽饲料,北境三城的幽冥教据点尽数占领,情况诡异。”
老鬼的声音通过玉简传来,带着一丝刻意压低的急促,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沉清漪的眉头瞬间皱起。天剑宗练兵、百兽山购料、幽冥教占城,这三件事凑在一起,目标不言而喻——必然是玄道宗。三宗大比后,玄道宗得了灵矿,又出了她这么个变量,早已成了其他势力的眼中钉。
她正思索间,突然感觉到腰间悬挂的亲传弟子令牌骤然发烫,一道急促的灵力波动顺着令牌涌入识海——这是玄道宗最高级别的预警信号,意味着宗门遭遇灭顶之灾,需全员备战。
几乎是同时,玉简又先后传出两条消息,第一条是赵无极那惯常沉稳、此刻却明显带着压抑喘息的声音便撞入耳中:“清漪,灵脉阵眼遭天剑宗锁灵符阵暗算,护山大阵威能大减!执法堂的弟子正在支持,幽冥教天剑宗百兽山这是三家怕是要联手一口吞下我们……你千万保重,若事不可为……别硬撑!”
第二条来自静心真人。灵力注入,师尊那素来平和、此刻却难掩颤斗的声音缓缓流淌而出:
“清漪……三宗联军,兵临城下。”
短短八字,字字千钧。
沉清漪指尖划过玉简,眼神瞬间沉了下来。最高预警、赵无极的前线战报、静心真人的示警,三方消息印证了她的猜测——这不是单一势力的突袭,而是天剑宗、百兽山、幽冥教的联手绞杀,玄道宗已陷入生死绝境。
沉清漪没有丝毫慌乱,她先是抬手激活了凌霄赠予的暗卫令,黑色光柱直冲天际,与宗门的预警信号呼应,同时以秘术传讯给暗卫:“暗卫听令——”
声音通过秘术,瞬间跨越数十里距离,在三十六名暗卫识海中同时炸响:“全员集结,不得有误!”
随后,她转身回到阁内,快速整理储物戒。将之前所得的符录、灵石尽数归类,重点收好从李坤遗物中获得的锁灵困龙阵玉简和幽冥教令牌——这些或许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她又检查了雷泽甲,确认甲胄雷纹流转顺畅,随后将静心真人之前赠予的静心珠贴身佩戴,凝神静气的功效在此刻尤为重要。
一边部署防御,沉清漪一边悄悄为退路做准备。她取出一张青岚山脉地形图,以灵力在上面标记出静心真人给出的落霞山脉坐标,同时补充了几处自己早年探查过的隐秘山洞——那是她未雨绸缪留下的后手,如今正好派上用场。她将地形图贴身藏好,又取出一瓶三品解毒丹和几枚爆炎符,单独放在容易取用的储物袋侧袋,以备不时之需。
做完这一切,她最后看了一眼清漪阁。这里是她夺舍后立足的地方,虽无太多留恋,却也承载了她这段时间的伪装与成长。沉清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杂念,周身紫金色雷光再起,雷泽甲瞬间复盖胸口,将她的气息收敛得愈发内敛。
她不会轻易放弃玄道宗——宗门是她目前最大的庇护所,若能守住,自然最好;但她也绝不会为宗门陪葬,退路也要已备好,一旦局势彻底崩坏,她便会毫不尤豫地抽身而退。
沉清漪身形一闪,冲出清漪阁,紫金色的雷光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朝着主峰方向疾驰而去。她要去前线看看战况,既能伺机支持,也能实时判断局势,决定是坚守到底,还是激活退路。
沿途,玄道宗的弟子们正仓促集结,有的手持法器奔赴防线,有的搬运阵盘加固防御,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压抑的气息。偶尔有弟子看到沉清漪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希冀,下意识地跟上她的脚步,原本散乱的阵型竟渐渐凝聚起来。
沉清漪没有回头,却能感知到身后追随的弟子。她心中微动,却并未停下脚步——此刻,唯有向前,才能在这场浩劫中觅得一线生机,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这些尚在挣扎的宗门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