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之上,罡风凛冽。
银白色的飞舟撕裂云海,在青州上空拖拽出一道经久不散的剑痕。舟身通体由北域寒铁打造,长三十丈,宽八丈,舟首雕刻着狰狞剑龙,龙口吞吐着肉眼可见的剑气波纹——此乃天剑宗镇宗法宝之一“破空剑舟”,全力催动时,速度堪比元婴后期修士全力飞遁。
舟舱议事厅内,墨尘子负手立于舷窗前。
他一身玄青色宗主长袍,袖口用金线绣着九道剑纹,每一道都代表着天衍剑典的一层境界。此刻,他的指尖正缓缓摩挲着腰间流云剑的剑柄,那剑柄上的天然道纹宛若活物,随着他指尖划过,竟隐隐有龙吟之声传出。
流云剑,天剑宗传承千年之物,据说是开宗祖师采九天云精、熔地脉玄铁,于雷劫中淬炼九九八十一日方成。剑成之日,青州境内三千剑器齐鸣,三日不绝。
可此刻,这柄曾饮过无数强者鲜血的绝世神兵,却压不住墨尘子心底那一丝潜藏的躁怒。
“宗主。”
厅门被轻轻推开,一名身着内门弟子服饰的青年躬身而入。他腰杆挺得笔直如剑,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踏在地板上,都带着金丹修士特有的灵力韵律——正是李慕然师弟林风,三日前刚突破金丹初期,便被墨尘子亲自点名带在身边历练。
林风双手捧着一枚通体漆黑的玉简,玉简表面有幽绿色符文流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阴煞之气。那气息冰冷刺骨,甫一出现,议事厅内温度骤降,连地板都凝结出一层薄霜。
“幽冥教柳天雄的密信。”林风垂首道,声音躬敬却带着几分凝重,“信使将玉简送至山门外,未留只言片语便化作了黑烟消散。”
墨尘子眼帘未抬,只伸出两根手指。
指尖在空中划过一道玄奥轨迹,所过之处,竟有细碎剑气凝结成银色丝线。那丝线轻飘飘地缠上黑色玉简,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玉简表层幽冥符文应声碎裂,化作点点绿芒消散。
没有多馀动作,一缕黑烟自玉简裂缝中飘出。
那黑烟在空中扭曲、盘旋,最终凝聚成一行血色字迹。每一个字都象是用鲜血书写而成,边缘还在不断滴落着虚幻的血珠,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阴邪霸道:
“九幽髓半滴,三日内送至北境三城上空交割。若逾期或掺假,幽冥教即刻终止盟约,按兵不动。”
字迹下方,还烙印着一只狰狞鬼首印记,那是幽冥教东域分舵的标识。
血色字迹在空中停留了三息,三息过后,骤然崩散成漫天黑灰。可那股挥之不去的阴煞之气,却如附骨之疽般弥漫在议事厅内,连墙壁上的防御阵法都泛起了一圈圈涟漪。
林风眉头紧蹙,忍不住低声道:“宗主,这柳天雄分明是坐地起价!此前盟约明明说好,待玄道宗复灭之后,再交付九幽髓作为报酬。如今战事未起,他便临时变卦,还限定三日之期,未免太过嚣张!”
“嚣张?”
墨尘子终于抬眼。
那一瞬间,林风只觉得一股锋锐无匹的剑意扑面而来,仿佛有万千无形剑刃抵在喉间,令他呼吸都为之一滞。他不敢直视墨尘子的眼睛,只能将头垂得更低——那是破虚剑瞳运转到极致时的异象,传闻此瞳术炼至大成,可洞穿千里云雾,窥破一切虚妄。
“柳天雄不过是幽冥教安插在青州的外围头领,筑基后期的修为,放在我天剑宗,连内门执事都当不上。”墨尘子嘴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语气中带着与生俱来的倨傲,“他哪来的底气跟本座谈条件?又哪来的胆子,敢用这种命令式的口吻与本座说话?”
他随手将玉简丢在紫檀木案几上。
玉简与实木碰撞,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那声音不大,却象是敲在林风心尖上,让他浑身肌肉都绷紧了几分。
“你以为,他临时加价,真是觉得我们离不开幽冥教?”墨尘子起身走到舷边,目光穿透层层云雾,望向青州北方那片常年被阴云笼罩的地域,“他是算准了三宗大比之后,我天剑宗颜面扫地,急需一场大胜来重振声威。更算准了我们急于夺回青岚山脉的灵矿,急于除掉沉清漪那个变量。”
林风恍然大悟,随即又生出新的疑虑:“可宗主,若是我们这次答应了他的条件,日后他得寸进尺,岂不是后患无穷?不如直接终止盟约,仅凭我天剑宗的实力,未必不能拿下玄道宗!”
“糊涂!”
墨尘子的声音陡然冷了几分。
元婴中期修士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而出,议事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林风只觉得肩头一沉,仿佛有一座无形大山压下,膝盖都微微弯曲,额头上渗出细密冷汗。
“你当玄道宗是泥捏的不成?”墨尘子转过身,目光如剑,“青阳真人三百年前便已踏入元婴初期,虽然这些年修为停滞不前,但终究是实打实的元婴修士。凌霄那厮虽在闭关冲击元婴,可万一他成功了,玄道宗便有两尊元婴坐镇。更别说还有沉清漪——”
提到这个名字时,墨尘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八品金丹,剑意通明,战力可越阶斩金丹后期。”他一字一顿道,“三宗大比时你也看见了,若让她成长起来,假以时日,必成我天剑宗心腹大患!”
林风想起当日擂台上那一幕,也不禁心头凛然。
沉清漪那惊艳绝伦的雷法,至今仍在青州修士间口口相传。连观礼台上的几位长老都为之动容。
“所以这一战,我们必须速战速决。”墨尘子走到案几前,手指轻点青州地图上那片绵延千里的山脉,“玄道宗虽不及我天剑宗底蕴深厚,但他们的护山大阵乃依托青岚山脉七条主灵脉而布,若强行攻打,至少要付出三成弟子性命作为代价。”
他指尖滑向地图北侧:“幽冥教在青州经营多年,教众众多。若能让他们从北方牵制玄道宗外围防御,我们便能直插腹地,直取主峰清虚殿。”
顿了顿,墨尘子又指向地图西侧:“至于百兽山的岳擎天,那是个务实的利益派。只要我们展现出足够实力,让他看到玄道宗必亡之势,他自然会率麾下妖兽大军呼应,从西侧发起佯攻。三方合围,玄道宗插翅难飞!”
林风听得心潮澎湃,却又有些不解:“宗主算无遗策,弟子佩服。只是那九幽髓……此物乃是幽冥地脉深处孕育万年方成的天材地宝,一滴便价值连城。半滴九幽髓,足以换取一件上品灵器,就这么轻易交给柳天雄,是否太过……”
“浪费?”墨尘子打断他的话,眼中闪过一丝讥诮,“林风,你可知九幽髓的真正用途?”
“弟子愚钝,只知此物是对鬼修、邪修有大用。”
“不错,但仅此而已。”墨尘子指尖泛起银白剑气,在空中勾勒出一道玄奥符文,“我天剑宗以剑证道,修炼的是至阳至刚的天衍剑典。与九幽髓这等至阴至邪之物天生相克。”
他随手散去剑气,负手道:“天衍剑典本座已修至第六层剑心通明之境,下一步便要冲击第七层剑意化虚,这九幽髓对本座而言,与路边顽石无异,不过是鸡肋罢了。”
林风这才恍然,躬身道:“宗主高见!用半滴无用之物,换取幽冥教倾力相助,这笔买卖,确实划算。”
“不止如此。”墨尘子眼中闪过一丝算计,“柳天雄敢如此嚣张,背后定有幽冥教东域分舵的人撑腰。本座倒要看看,来的究竟是哪位大人物。”
他走到案几前,提笔醮墨,在符纸上龙飞凤舞写下数行小字。每一笔落下,都有银白剑气从笔尖渗出,融入墨迹之中。待最后一笔完成,整张符纸骤然亮起刺目剑光,隐隐有龙吟虎啸之声传出。
“将此物交给慕容雪。”墨尘子将符录递给林风,“这是剑符内蕴本座一道剑气。若交割时柳天雄有任何异动,或是幽冥教妄图反水,让她立刻捏碎符录。半个时辰内,本座必率执法堂精锐赶到北境三城。”
林风接过符录,只觉得掌心刺痛,仿佛握着一柄出鞘利剑。符纸上剑气纵横,隐隐透着元婴级的威压,令他心生敬畏:“弟子明白,这就去传令。”
“等等。”墨尘子叫住他,补充道,“告诉慕容雪,交割时务必表现出诚意,九幽髓无需掺假。柳天雄身边必定有幽冥教高层坐镇,元婴修士的神识何等敏锐,假货瞒不过他们。我们要让他们以为,天剑宗已经妥协,放松对我们的警剔。”
“是,弟子谨记!”林风抱拳领命,转身退出议事厅。
厅门重新闭合。
墨尘子独自站在舷窗前,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云海,目光深邃如渊。半晌,他抬起右手,指尖灵力流转,一道银白剑气自指尖射出。
剑气在空中盘旋数周,最终化作一面水波荡漾的镜面。
镜中光影流转,很快浮现出一道身影——那是一个身着黑色执法袍的中年男子,面容冷峻如刀削,双眸开阖间有雷霆闪铄。他站在一座高台上,下方是密密麻麻的黑袍剑修,足有三千之众,人人气息凌厉,杀气冲天。
天剑宗执法堂长老,厉千魂。
金丹巅峰修为,半步元婴,曾以一己之力连斩七名同阶邪修,凶名赫赫。
“厉长老。”墨尘子的声音通过水镜传出,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计划有变。”
水镜中的厉千魂抱拳躬身,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沓:“请宗主吩咐。”
“你即刻率三千剑修,兵分两路。”墨尘子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带着森然杀意,“第一路,由你亲自率领,共两千精锐,佯攻玄道宗主峰清虚殿。”
厉千魂眼中没有丝毫波澜:“佯攻的规模?”
“声势要浩大,场面要壮观。”墨尘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让玄道宗上下都以为,我天剑宗倾巢而出,誓要一举踏平清虚殿,斩杀青阳真人。带上所有库存的爆炎符、破甲符、雷霆符,攻城时多造声势,剑气纵横千百里,符录照亮月明空!”
他顿了顿,补充道:“对了,让弟子们故意议论,说本座要亲自坐镇前线,誓斩沉清漪,为慕然报仇雪恨。这些话,务必传到附近的玄道宗暗桩耳中。”
“弟子明白。”厉千魂沉声应道,“只是如此大张旗鼓,恐怕会折损不少弟子。”
“必要的牺牲,值得。”墨尘子语气淡漠,“只要能将玄道宗主力牢牢吸引在主峰,为第二路创造机会,死多少人都值得。”
厉千魂不再多言,只是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第二路,由赵长老带队,共一千剑修。”墨尘子压低声音,“这一路要隐秘,要迅速。绕开所有明哨暗卡,直取玄道宗灵脉阵眼。”
水镜中的厉千魂瞳孔微缩。
灵脉阵眼,那是一个宗门护山大阵的根基所在。玄道宗的护山大阵依托青岚山脉七条主灵脉,而阵眼便是这七条灵脉交汇之处。一旦阵眼被毁,灵脉紊乱,护山大阵便会不攻自破。
这是釜底抽薪之计,也是绝杀之策。
“赵长老经验丰富,麾下弟子都是执法堂最精锐的剑卫,擅长潜行暗杀。”厉千魂沉声道,“只是灵脉阵眼必有重兵把守,强攻恐怕不易。”
“所以需要你们在主峰制造混乱。”墨尘子眼中精光闪铄,“玄道宗的元婴不过一人,青阳真人坐镇主峰,凌霄闭关突破不出,只要主峰告急,他们必定倾尽全力防守,届时阵眼处的守备力量必然空虚。”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凌厉:“退一万步说,就算凌霄那厮突破元婴成功,刚晋元婴的修士,根基未稳,战力有限,不足为惧。更何况——”
墨尘子右手虚握,流云剑发出一声清越剑鸣。
“本座的剑,已有三年未曾饮过元婴之血了。”
话音落下,一股滔天剑意自他体内爆发而出。议事厅内的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墙壁、地板、天花板上的防御阵法同时亮起刺目光芒,却依旧被剑意冲击得剧烈震荡。
水镜中的厉千魂只觉得隔着镜面都感到窒息,连忙运转灵力抵抗,心中对宗主的敬畏更深一层。
“尽快完成部署。”墨尘子收敛剑意,恢复平静,“等慕容雪交割完九幽髓,幽冥教从北方发起进攻,我们便同时发难。记住,此战关乎天剑宗千年基业,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遵宗主令!”厉千魂抱拳躬身,声音斩钉截铁。
水镜光影散去,化作点点银芒消散在空中。
墨尘子收起灵力,刚要转身,心中却突然生出一丝异样感应。
那感觉极为微妙,仿佛有一根无形的丝线,轻轻拨动了他的神识。他修炼天衍剑典至第六层,神识早已锤炼得敏锐无比,方圆百里内的一草一木、一虫一蚁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而此刻,就在飞舟后方约一百二十里处,那片翻滚的云海深处,有一道微弱到极点的灵力波动,正在小心翼翼地窥探着飞舟的动向。
“敛气诀……玄道宗的敛气诀。”墨尘子眼中闪过一丝讥诮,“青阳老儿倒是舍得,还派了个不错的暗桩来盯梢。”
那暗桩的隐藏手段极为高明,不仅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还借助云海中天然的水汽波动作为掩护。若非墨尘子神识过人,又刻意留了心,恐怕还真发现不了。
“既然来了,不妨送你一份大礼。”墨尘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转身对着厅外道,“林风!”
“弟子在!”林风推门而入。
“去召集十位金丹弟子,到甲板上议事。”墨尘子特意在“议事”二字上加重了语气,“让他们故意议论主攻清虚殿的计划,言辞间要透露出本座对沉清漪的恨意,以及拿下清虚殿后的封赏。记住,声音要大,情绪要激动,要让百里之外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风是何等机灵之人,瞬间明白宗主的用意,眼中闪过一丝钦佩:“弟子明白!”
不过半柱香时间,十位金丹弟子便齐聚飞舟甲板。
这些弟子都是内门精锐,修为最低的也有金丹初期,最高的已至金丹中期巅峰。他们按照林风的吩咐,围成一个圈,开始“热烈讨论”起来。
“诸位师兄,这次攻打玄道宗,可是千载难逢的立功机会!”林风声音洪亮,故意用灵力将声音扩散开来,“宗主亲口说了,谁能第一个冲上清虚殿,斩下玄道宗宗旗,赏下品法宝一件,外加十年内供应翻倍!”
“当真?!”一名圆脸弟子立刻接话,满脸激动,“那我可得拼了这条命!沉清漪那贱人害得李师兄重伤闭关,此仇不共戴天!这次我定要亲手斩了她,用她的头颅祭奠我天剑宗威名!”
“何止是沉清漪!”另一名高瘦弟子接口,语气狠厉,“青阳、凌霄,还有玄道宗所有人,一个都跑不了!宗主说了,此战之后,青岚山脉的灵矿我们天剑宗要独占七成,从此青州修行界,唯我天剑宗独尊!”
“宗主英明!有宗主坐镇,玄道宗必亡!”
“对!踏平清虚殿,杀光玄道宗!”
弟子们的“议论”声此起彼伏,一个个情绪激昂,仿佛胜利已在眼前。他们按照林风事先交代的剧本,将主攻清虚殿、誓杀沉清漪的计划“泄露”得清清楚楚,甚至故意提到了一些作战细节,比如攻城时间、兵力分配等等。
墨尘子站在议事厅内,通过舷窗看着这一幕,嘴角笑意越来越冷。
他的神识如无形大网,悄无声息地复盖了方圆百里。他能清淅地“看到”,百里外那片云海中,那道微弱气息在听到甲板上的议论后,明显波动了一下,随即开始缓缓后退。
那暗桩退得很小心,每一步都借助云层掩护,生怕引起注意。可他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在墨尘子的监视之下。
“鱼儿上钩了。”墨尘子低语。
待那暗桩退出两百里外,彻底脱离神识范围后,墨尘子才挥手示意林风停止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