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问心(1 / 1)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百草阁的后院厢房里,沉清漪盘膝坐在床榻上,却没有如往常般入定修炼。她手中捧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青玉瓶——那是静心真人私下给她的五品“蕴神丹”,瓶身温润,还残留着师父指尖淡淡的药香。

她盯着玉瓶看了许久,终于拔开瓶塞。

一股浓郁却温和的药香弥漫开来,只闻一口,就让人精神一振,神魂仿佛被温润的泉水包裹,说不出的舒适。瓶中只有三颗丹药,通体呈淡金色,表面有五道清淅的天青色丹纹,在昏暗的房间里散发着莹莹微光。

五品丹药,在整个青州都是有价无市的宝贝。即便是静心真人这样的四品炼丹师,炼制一炉也需要耗费数月心血,且成功率不高。这三颗蕴神丹的价值,恐怕不下于十万灵石。

“师父……”

沉清漪轻声呢喃,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这份恩情太重,重到她这个鸠占鹊巢的灵魂,几乎要承受不起。

但她没有尤豫太久。

明日就要启程返宗,途中必有一场恶战。她需要尽快解决神魂与肉身融合的遐疵,需要将状态调整到最佳。而蕴神丹,正是她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沉清漪倒出一颗丹药,放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润却磅礴的药力,顺着喉咙流入体内。与之前服用的那些丹药不同,蕴神丹的药力并非作用于经脉或丹田,而是直接涌向识海——那片灵魂的居所。

沉清漪闭上眼,心神沉入识海。

刹那间,她感觉自己象是坠入了一片温暖的海洋。

蕴神丹的药力在识海中化开,如春雨般滋润着每一寸神魂。那些因为夺舍、因为融合、因为之前伤势而留下的细微裂痕、遐疵、不协调之处,在药力的滋养下,开始缓缓愈合、弥合。

舒服。

难以言喻的舒服。

就象干涸龟裂的土地迎来了甘霖,就象疲惫不堪的旅人浸泡在温泉中。沉清漪几乎要沉醉在这种舒适感里,意识渐渐模糊……

然后,梦境开始了。

---

她站在一片虚无之中。

四周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上下左右,只有纯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这是哪里?

沉清漪(于佳涛)感到困惑。她尝试调动灵力,却发现自己此刻没有身体,只有一团模糊的意识。

忽然,前方亮起一点微光。

那光点逐渐扩大,化作一面镜子——不,不是镜子,而是一扇门。门内,有画面开始浮现:

公寓的百叶窗留着细缝,晚风夹带雨声钻进来。女人穿柔软的棉质家居服,眼角带着疲惫,抱着襁保里的婴儿轻声哼唱。小家伙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睡得安详。

画面一转。

婴儿长大了,成了个三四岁的孩童,蹲在院子里玩玩具。一个中年男人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公司发的米面油,脸上带着疲惫却满足的笑容。他抱起孩童,用胡子扎他的脸,孩童咯咯直笑。

那是……于佳涛的记忆。

穿越前的记忆。

那个他早已遗忘、或者说刻意埋葬的世界。

沉清漪(于佳涛)怔怔地看着。

那些画面如此清淅,如此鲜活,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她能闻到中年男人身上挥之不去的烟草味,能感受到妇人怀抱的温暖,能听到孩童清脆的笑声。

原来,她(他)也曾有过那样的时光。

原来,她(他)也曾被爱过。

画面继续变化:

孩童长成了少年,背起行囊,离开那个温暖的家,去学校读书。父母送到学校门口,一遍遍嘱咐,眼神里是不舍和期盼。

少年坐在教室里,埋头苦读,想要改变命运。

然后,考上重点高中后的某一天,他在图书馆看书到深夜,趴着睡着了。再醒来时,就成了苍玄界一个十七岁的杂役弟子于佳涛。

画面在这里变得混乱。

十七岁的于佳涛,测出四灵根资质,被分到杂役处。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拼命修炼,想要成为外门弟子,想和曾经读过的网文小说的主角,出人头地,独断万古。

二十年过去了,他还是练气四层。

三十年过去了,练气六层。

五十年过去了,练气七层。

七十年过去了,练气八层——瓶颈如天堑,再也无法突破。

他老了。

头发白了,皮肤皱了,背也驼了。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砍柴、挑水、打扫,吃着最差的伙食,住着漏风的石屋,被管事呼来喝去,被同门看不起。

那些画面,灰暗,压抑,充满了绝望。

沉清漪(于佳涛)看着,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深的、刻入骨髓的疲惫。

七十年。

整整七十年,象一头蒙着眼拉磨的驴,一圈一圈,永远看不到尽头。

直到那一天,他在后山捡到那个锦囊,得到《移魂禁篇》。

直到那一天,他走进那个山谷,看到重伤垂死的沉清漪。

直到那一刻,他做出了选择。

镜子里的画面再次变化:

苍老的手,颤斗着,掐出一个个生涩的法诀。

简陋的锁魂阵,阴铁石,鬼哭木,腐骨泥。

岩壁凹陷处,阴风阵阵。

两个神魂光点,一暗红一深紫,触碰,融合,吞噬……

然后是剧痛,混乱,记忆的洪流……

最后,她(他)睁开了眼。

镜子里,映出了一张脸——年轻,绝美,眉心有金色的丹纹,瞳孔是深紫色,深处有紫金色的碎芒在流转。

那是沉清漪的脸。

但镜中人的眼神,却混杂着于佳涛的沧桑和沉清漪的清冷,形成一种诡异而复杂的融合体。

“你是谁?”

一个声音忽然在虚无中响起。

不是从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作用于意识深处。

沉清漪(于佳涛)猛地转头。

在她身后,不知何时站着一个身影。

月白色的衣裙,乌黑的长发,清冷的面容,深紫色的眼眸——那是沉清漪,但又不是完整的沉清漪。她的身影有些透明,有些模糊,象是随时会消散的雾气。

这是沉清漪残存在识海最深处的、最后一点“本我”意识。

在之前的夺舍中,她的大部分神魂都被于佳涛吞噬融合了,但还有这么一点最内核的、最顽固的“自我”,因为某种执念,残留了下来。

而现在,在蕴神丹的药力刺激下,这点残留的意识,苏醒了。

“你是谁?”

沉清漪的残影再次问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直达灵魂的穿透力。

沉清漪(于佳涛)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我是沉清漪。”

“不,你不是。”残影摇头,眼神清澈而悲伤,“我能感觉到,你身上有我的记忆,有我的修为,甚至有我的情感……但你不是‘我’。你占据了‘我’的身体,窃取了‘我’的人生。你到底是谁?”

质问。

平静的,却比任何嘶吼都更锋利的质问。

沉清漪(于佳涛)握紧了拳头——虽然此刻她并没有实体。

“我是谁,重要吗?”她(他)反问,“重要的是,现在活着的,是我。拥有这具身体的,是我。能够继续走下去的,也是我。”

“所以,你就心安理得地夺走了一切?”残影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压抑的愤怒和不甘,“我的修为,我的天赋,我的师父,我的宗门,我九十年来的一切努力和付出……都成了你的?”

“不然呢?”沉清漪(于佳涛)冷冷道,“难道要我象你一样,死在那个山洞里,让这具身体、这些天赋、这一切都化作尘土?那样就公平了吗?”

“不公平!”残影嘶声道,“这不公平!我什么都没有做错!我努力修炼,善待同门,敬重师长,我一直在做对的事!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一个……一个偷窃者?”

偷窃者。

这三个字,象三根针,狠狠刺进了沉清漪(于佳涛)的心脏。

她(他)的脸色阴沉下来。

“对,我是偷窃者。”她(他)一字一句道,“我偷了你的身体,偷了你的修为,偷了你的人生。但你知道吗?我偷这些,不是为了享乐,不是为了虚荣,只是为了活下去!”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某种积压了七十年的愤懑:

“你以为我想偷吗?你以为我愿意当一个窃贼吗?我告诉你,如果可以选,我宁愿堂堂正正地活着,堂堂正正地修炼,堂堂正正地追求大道!但我有得选吗?!”

“我十七岁穿越到这里,测出四灵根,被扔到杂役处!我苦修七十年,从少年熬成老头,才练气八层!我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砍柴挑水,吃的是最差的伙食,住的是漏风的屋子,被管事克扣灵石,被同门嘲笑欺辱!”

“我看着那些天赋好的弟子,轻轻松松就筑基、结丹,享受着最好的资源,受着所有人的尊敬!而我呢?我象一条狗一样活了七十年,连头都抬不起来!”

“我也想过放弃!我也想过认命!但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就这么老死,不甘心这辈子就这么窝囊地结束!我想要力量,我想要尊严,我想要……活下去!”

她(他)喘着气,眼中紫金色的光芒剧烈闪铄:

“所以当我看到你,看到你重伤垂死,看到你拥有的一切……我疯了。是的,我疯了。我就象快饿死的人看到一块肉,就算那是毒药,我也要吞下去!因为不吃,我就会死!吃了,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现在,我活下来了。我有了新的身体,新的天赋,新的人生。我会用这具身体,走得更远,站得更高!我会替你报仇,会查出是谁偷袭了你,会让他们付出代价!我会保护玄道宗,会孝敬师父,会做一个比你更好的‘沉清漪’!”

“这还不够吗?!”

最后的质问,在虚无中回荡。

沉清漪的残影沉默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占据了自己身体的灵魂,看着那双紫金色眼眸中燃烧的疯狂、不甘、愤怒,以及……一丝连对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深深的孤独和恐惧。

这个窃贼,也是个可怜人。

但……

“不够。”

残影轻声说。

她抬起头,眼中终于有泪光闪铄——不是愤怒的泪,而是悲伤的,无奈的,仿佛看透了某种残酷真相的泪。

“你永远成为不了‘我’。因为你不是我。你有你的记忆,你的经历,你的痛苦,你的执念。你会用这具身体去做你想做的事,走你想走的路,但那不是‘我’的路。”

“你会替我报仇,但那是为了你自己,不是为了我。你会保护玄道宗,但那是为了利用宗门的资源,不是为了守护。你会孝敬师父,但那是为了维持伪装,不是为了真情。”

“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因为我就是你,你就是我——至少在记忆融合的那一刻,我们已经是同一个人了。我能感觉到你心底最深处的想法:冰冷,算计,自私,为了活下去可以不择手段。”

“那样的你,怎么可能是‘沉清漪’?”

字字诛心。

沉清漪(于佳涛)的脸色,彻底苍白。

她想反驳,想辩解,想说自己可以伪装得很好,可以做得比原主更好。但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残影说的,是对的。

她(他)确实是这样想的。所有的“承诺”,所有的“打算”,都创建在“活下去”和“变强”这两个最根本的目标之上。感情?责任?道义?那些都是次要的,是可以利用的工具,是可以伪装的表象。

她(他)永远不可能变成原来那个骄傲却单纯、清冷却重情的沉清漪。

因为她(他)是于佳涛,一个在底层挣扎了七十年、看透了世态炎凉、为了活命可以付出一切的……老鬼。

“所以呢?”沉清漪(于佳涛)最终开口,声音干涩,“你想怎么样?把我赶出去?夺回这具身体?”

残影摇摇头,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我做不到。我的意识已经残破不堪,这次苏醒,也只是因为蕴神丹的药力刺激。很快,我就会彻底消散,成为你神魂的一部分,连这点独立的意识都不会剩下。”

她顿了顿,看着沉清漪(于佳涛),眼神复杂:

“我只是……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消失,不甘心连一句质问都没有,不甘心自己的人生就这么被另一个人取代。所以我想问问你,想听你说说,想……在彻底消失前,知道‘我’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沉清漪(于佳涛)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我也不知道自己能走到哪一步。但我可以答应你三件事。”

“第一,我会活下去。用这具身体,用你的身份,我会活得很久,活得很好。我会让‘沉清漪’这个名字,响彻青州,响彻东域,甚至……响彻整个苍玄界。”

“第二,我会报仇。不管偷袭你的人是谁,不管他背后有什么势力,我都会找出来,一个一个,碾碎。我会用他们的血,祭奠你的不甘。”

“第三……”

她(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我会照顾好你在意的人。师父,师妹,宗门……虽然我不会象你那样纯粹地爱他们,但至少,我会保护他们,不让他们因为你而受到伤害。”

残影静静地听着。

听完后,她沉默了许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象是终于放下了什么重担。

“够了。”

她说。

“至少,你不是个坏人。你只是想活下去,象我一样。只是我们的方式……不同。”

她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像晨雾般缓缓消散。

“记住你的承诺。”

最后的声音,飘散在虚无中。

“还有……好好活着。连我的那份,一起。”

话音落下,残影彻底消失。

识海中,只剩下沉清漪(于佳涛)独自站立。

她(他)看着残影消失的地方,久久不语。

心中没有胜利的喜悦,也没有解脱的轻松,只有一种沉甸甸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象是完成了一场交易。

又象是……背负了一个新的承诺。

不知过了多久,沉清漪(于佳涛)缓缓睁开眼。

现实中的房间里,夜色依旧深沉。手中的蕴神丹药瓶,还散发着淡淡的光泽。窗外传来隐约的虫鸣,远处有打更的声音飘过。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白淅,纤细,年轻,充满力量。

这双手,曾经砍过柴,挑过水,布满老茧和皱纹。

现在,它们能驾驭雷霆,能施展法术,能握住属于自己的命运。

“沉清漪……”

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从今天起,这个名字将真正属于她(他)。

不是伪装,不是窃取,而是……继承和背负。

她(他)会带着这个名字,带着原主的执念,也带着自己的野心,走下去。

直到生命的尽头。

直到……站在最高处。

沉清漪收起药瓶,重新闭上眼。

这一次,她没有再做梦。

识海深处,那些因为夺舍而留下的“间隙”和“遐疵”,在蕴神丹的药力和刚才那场心魔对话的双重作用下,已经彻底弥合。

神魂与肉身,终于完美融合。

再无破绽。

她(他)现在,就是沉清漪。

唯一的沉清漪。

天色微亮时,沉清漪睁开眼。

紫金色的瞳孔深处,光芒流转,比从前更加凝实,更加深邃。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晨风拂面,带着清新的草木气息。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新的战斗,也即将开始。

她望向西南方向——那里是落魂峡,是预定的埋伏地点,也是……她送给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第一份“礼物”的地方。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来吧。”

她轻声自语。

“让我看看,你们准备了什么样的‘惊喜’。”

“而我……也会给你们一个惊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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