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克是被自己的胃给叫醒的。
不对,不是叫醒,是活生生给疼醒、恶心醒的。
睁开眼的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脑袋不是脑袋,是个被塞满了湿棉花又被人用棒球棍狠狠抡圆了砸过的破西瓜。嗡嗡作响,里面还一抽一抽地跳着疼,太阳穴那两根筋蹦迪似的突突狂跳,撞得他眼框都跟着发胀。
呃……
一声压抑的呻吟从喉咙里挤出来,声音哑得象是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他试图动一下,就只是微微抬了抬头,一股天旋地转的恶心感就猛地从胃袋深处直冲喉咙口!
呕——!
他猛地翻身趴到床边,对着早就准备好的垃圾桶干呕起来。昨晚在权太硬塞下去的那些烤串、毛豆、还有后来为了压酒猛吃的茶泡饭,早就吐干净了,现在吐出来的只有酸苦的胆汁和胃液,灼烧着本就疼痛不堪的喉咙。
这他妈比上次宿醉猛多了!
上次是头疼加虚弱,这次是全方位、立体式的打击。头疼是基础款,升级成了带着电钻效果的持续性钝击。恶心感不是隐隐约约,是随时在喉头徘徊,一不留神就想喷涌而出。全身的骨头象是被拆散了又重新胡乱组装起来,又酸又软,使不上半点力气。最要命的是胃,那已经不是自己的胃了,那是个被丢进滚筒洗衣机又加了硫酸的破口袋,翻江倒海,灼痛难忍。
林克瘫在床边,额头顶着冰冷的地板,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冷汗瞬间就湿透了单薄的背心。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火辣辣的疼,每一次心跳都加重着颅内的压力。
草……岛田……你他妈真是个牲口……他断断续续地咒骂着昨晚那个酒豪客户,但心里更清楚,这恐怕也是考验的一部分。昨晚那种灌法,根本就是往死里喝,测试的就是极限状态下的酒精耐受力,以及……摧残后的恢复能力?
他挣扎着看了眼手机屏幕,微光刺得他眼睛生疼——早上6点47分。距离和野原广志约定的新干线集合时间,只剩下一个多小时。
妈的……要命……林克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撑起身体。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眼前发黑,差点又一头栽回去。他扶着墙壁,象个九十岁的老头一样,一步一挪地蹭进卫生间。
镜子里的那张脸,简直没法看。脸色惨白里透着不健康的青灰,眼窝深陷,周围是浓重的黑眼圈,眼睛里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看起来象是刚从哪个灾难片现场爬出来的幸存者,还是受了内伤的那种。
就这状态,去出差?去名古屋那个听起来就龙潭虎穴的新战场?
林克拧开水龙头,把脑袋直接塞到冰冷的水流下面。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了头皮,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巨大的寒颤,但也短暂地压下了那令人发狂的头痛和恶心。他抬起头,水珠顺着发梢狼狈地滴落,他看着镜中狼狈不堪的自己,一股强烈的荒谬感和愤怒涌了上来。
他,林克,经历过枪林弹雨,完成过险死还生的暗杀任务,身体和精神都被锤炼到极致的存在,现在居然被区区酒精、被这种在他看来近乎儿戏的商务应酬给折腾成这副鬼样子?
这该死的渡厄舟,这该死的伪装世界,还有那个深不可测的野原广志……他们到底想干嘛?用酒精泡软他的骨头?用宿醉磨灭他的意志?
不能怂……他对着镜子,用嘶哑的声音对自己说,眼神却因为身体极度的不适而有些涣散,这是……这是他们的测试。必须撑过去。
他开始了艰难的战前准备。首先,是药物。上次买的非处方解酒药感觉屁用没有,他翻出所有能找到的缓解头痛和胃痛的药片,也不管副作用了,混着一大杯温水囫囵吞下。喉咙因为昨晚的呕吐和烈酒灼烧,吞咽时像刀割一样疼。
然后,是强制进食。胃里明明空空如也,却对任何食物都充满了抗拒。但他知道,空着肚子赶路,尤其是可能还要面对未知的名古屋场面,死得更快。他勉强撕开一包便利店买来的、保质期超长的营养果冻,一点点吸进嘴里。冰凉粘滑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滋润,但对平息胃部的叛乱几乎毫无帮助。
换衣服成了另一场酷刑。简单的套上衬衫、西裤的动作,因为手臂酸软和持续的头晕而变得异常缓慢和艰难。系领带的时候,手指哆嗦得不听使唤,打了三次才勉强打个歪歪扭扭的结。穿袜子时,弯腰的低头的动作差点又引发新一轮的呕吐。
等他终于拎起那个轻飘飘的出差用公文包,站在公寓门口时,时间已经指向7点35分。从这里赶到东京站,就算不堵车,最快也要二十多分钟。
要迟到了!
这个念头象一针肾上腺素,强行刺激了他濒临死机的神经系统。他深吸一口,猛地拉开门,冲进了清晨的走廊。
然后,他差点一头撞在正准备出门的邻居老太太身上。
啊呀!林先生,你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老太太吓了一跳,关切地问。
没……没事!抱歉!赶时间!林克含糊地丢下一句,也顾不上什么反跟踪步法、环境观察了,几乎是跟跄着冲向电梯。每一步的震动都通过骨骼清淅地传到他那饱受摧残的脑袋里,象是有个小人在里面敲锣打鼓。
电梯下降的失重感让他胃里又是一阵翻腾。他死死咬着后槽牙,指甲抠进掌心,用疼痛对抗着眩晕。走出公寓楼,清晨的阳光不算强烈,却依然刺得他眼睛流泪。街上的一切——汽车尾气、早餐店的油烟、行人的话语声——都被放大了无数倍,粗暴地冲击着他脆弱的感官。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招手拦了一辆的士,拉开车门瘫在后座,报出东京站后就闭上了眼睛,全力对抗那波又一波的生理性不适。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大概以为这是个熬夜狂欢的年轻人,摇了摇头,没多话,踩下了油门。
的士在早高峰的车流中穿梭,每一次刹车、每一次转弯,对林克来说都是新的折磨。他感觉自己的脑浆都快被晃匀了,胃里的果冻和药片在抗议,随时准备破门而出。他只能不断深呼吸,心里把野原广志和那个岛田社长骂了八百遍。
当他脸色煞白、脚步虚浮地冲进东京站庞大嘈杂的候车大厅时,时间已经指向8点03分。他目光焦急地扫视着新干线入口附近,心脏因为奔跑和紧张跳得更快,带动着头部血管一蹦一蹦地疼。
然后,他看到了野原广志。
广志就站在约定好的蓝色告示牌下,身姿……笔挺。他穿着一身熨帖的深灰色出行西装,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颇有些分量的黑色旅行袋,脸上带着等待时常见的平静神色。最重要的是,他的脸色!红润,有光泽,眼神清明,完全没有熬夜狂欢或经历严重宿醉的痕迹!他甚至还有闲心在看着车站大屏幕上滚动的列车信息,偶尔喝一口手里拿着的罐装咖啡。
林克脚步一顿,差点当场心态爆炸。
这怎么可能?!
昨晚广志喝得绝对不比他少!面对岛田社长那种不要命的劝酒方式,广志作为主攻手,承受的火力至少是他的两倍!后来分开时,广志脸上也明明带着疲惫和酒意。
可现在……才过去不到十个小时!这家伙看起来简直象是去箱根泡了个温泉好好休息了一晚,而不是经历了一场酒精战争的幸存者!
果然……果然是经过特殊训练的……林克脑子里嗡嗡作响,除了宿醉的生理噪音,还有被眼前景象冲击带来的精神轰鸣。抗酒精体质?高效代谢能力?还是……那种白色小药丸的威力? 无论是哪一种,都指向同一个事实——野原广志,以及他背后的组织,在商务应酬这个领域,已经发展出了一套系统、高效且可怕的应对体系。从前期准备,到中期对抗,再到后期恢复……这他妈简直就是一套完整的酒精特种作战流程!
而他自己,这个来自暗杀体系的前战士,在这方面,纯粹就是个手无寸铁、任人宰割的新兵蛋子!
林君,这里。野原广志看到了他,抬手示意,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那笑容看在林克眼里,却充满了深不可测的意味。
林克强迫自己稳住脚步,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只是有点匆忙,而不是快死了。他走到广志面前,微微躬身,喘着气道歉:前辈,抱歉,我来晚了。
他的声音依旧嘶哑难听,带着无法掩饰的虚弱。
广志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一蹙,但很快舒展开,语气如常:没关系,时间还来得及。你……脸色不太好啊。昨晚回去后,没休息好?他的问话听起来象是普通的关心。
林克心里苦笑,这他妈是没休息好的问题吗?这是快死了一次的问题!但他只能顺着说:是有点……可能昨晚喝得有点急,不太适应。
岛田社长的风格就是那样,第一次接触是容易不适应。广志点点头,表示理解,随即语气变得稍微严肃了一点,不过,林君,接下来我们要去名古屋,那边的情况可能比东京更……紧凑。这种身体状态,可不太行啊。
他从随身的旅行袋侧兜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没有任何标签的银色金属盒,打开,里面整齐排列着几粒和昨天上午林克见到的一模一样的透明胶囊,还有两片白色的药片。
给,把这个吃了。广志递过来一粒胶囊和一片白色药片,又把自己手里没喝完的罐装咖啡也递过来,胶囊是营养补充,药片是舒缓肠胃和神经的。咖啡提提神。抓紧时间,我们该去站台了。
林克看着那熟悉的胶囊和陌生的白色药片,心脏猛地一跳。来了!组织的补给!这就是广志能快速恢复的秘密? 他毫不尤豫地接过来,就着还剩小半罐的微温咖啡,一口吞下。胶囊和药片滑过疼痛的喉咙,带着咖啡苦涩的味道落入翻腾的胃袋。
他不知道这里面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需要任何可能的帮助。哪怕这可能是另一种测试——测试他是否无条件接受组织提供的物质。
谢谢前辈。他低声道谢,将空罐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走吧,车快开了。广志拎起旅行袋,转身走向检票口,步伐稳健有力。
林克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药片和咖啡因进入身体后带来的、或许只是心理作用的些微支撑感,提起精神,跟了上去。穿过检票口,走上通往站台的长长自动扶梯,周围是川流不息、奔赴各地的人群。广志在他前方半步,背影挺拔,与周围许多同样出差、但明显带着周一早晨疲惫感的上班族形成了鲜明对比。
林克跟在他身后,宿醉带来的虚弱和眩晕依然如影随形,胃里还在隐隐作痛,脑袋依旧沉重。但吞下的药片和广志那非人般的状态,象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生理上的痛苦迷雾,让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所处的境地。
这不是普通的出差。
这是一次进入组织更深层活动局域的外勤任务。
而野原广志,不仅是他表面上的职场前辈,更是这次任务的引导者兼考官。他的每一个举动,每一次恢复,都在无声地展示着这个伪装世界的运行规则,以及生存其中所需要具备的、超越常人的素质。
新干线希望号子弹头列车静静地卧在站台上,流线型的车身闪铄着冷冽的光芒。广志找到了他们的车厢和座位,是并排的靠窗位。他放好行李,很自然地坐在了靠过道的位置,把靠窗的座位留给了林克。
路程大概两小时不到。广志坐下后,调整了一下座椅角度,你可以稍微休息一下。到了名古屋,可能就没时间休息了。
林克依言坐下,柔软的座椅包裹住他酸软的身体,稍微缓解了一些不适。他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东京都市景观,心中却无法平静。
名古屋,到底有什么在等着他?
更严酷的酒精考验?更复杂的业务谈判?还是……更接近这个世界黑暗内核的场面?
列车平稳地加速,驶出东京站,向着西南方向疾驰。车厢内安静而舒适,许多乘客已经开始闭目养神或处理工作。
林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宿醉的恶魔仍在体内肆虐,但或许是药效开始发作,或许是离开了嘈杂的环境,那令人崩溃的剧烈恶心和眩晕感,似乎稍稍平息了一点点,变成了持续但可以忍受的背景噪音。
他必须利用这段时间,尽可能地恢复。
同时,他的耳朵没有休息。他听着旁边广志偶尔翻动纸张的声音,听着前后乘客压低声音的交谈,听着列车行驶时稳定而有节奏的嗡鸣。
他甚至能闻到,从旁边广志身上载来的,极其淡的、一种类似薄荷与草药混合的清新气息,完全掩盖了任何可能的宿醉体味。这恐怕也是准备的一部分,连气味都管理好了。
野原广志,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点被生活压弯了腰的中年上班族,此刻在林克的感知里,就象一台精密调试过、为某种特殊任务而存在的机器。温和的外表下,是深不见底的体能储备、严苛的自我管理、和对这个世界另一套规则的娴熟掌握。
而他,林克,这台来自其他工厂、使用不同作业系统、甚至有点损伤的机器,必须尽快学会在这个新的流水在线运转,至少……不能轻易被淘汰出局。
列车穿过一个短短的隧道,车厢内光线一暗。
林克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名古屋的阴影,随着飞驰的列车,正越来越近。而他的宿醉地狱模式,还远未结束。这趟旅程,或许只是下一个更艰难试炼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