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杀手的居酒屋试炼(1 / 1)

权太的喧嚣,是另一种质地。

与银座光之翼那种被天鹅绒包裹、用爵士乐校准过的精致嘈杂不同,这里的声音更粗粝,更直接。木制桌椅摩擦地面的吱呀声,陶制酒壶重重顿在桌上的闷响,男人们拔高嗓门划拳或吹牛的吼叫,后厨传来猛火快炒的镬气与油脂爆裂的嘶鸣……所有的声音、气味(烤鸡肉串的焦香、腌菜的酸咸、清酒的醇冽,还有汗味和烟草味)都毫无缓冲地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充满了一种市井的生命力,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客户已经在了。在店里最靠里、也是最大的一张方桌旁。那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身形魁悟,象一头习惯了在货场和酒桌两个战场搏杀的公牛。他穿着价格不菲但皱巴巴的polo衫,袖子捋到肘部,露出粗壮的小臂和一块厚重的运动手表。脸膛宽大,因常年饮酒和日晒而泛着健康的黑红,一双眼睛即使在略显昏暗的灯光下也显得炯炯有神,此刻正带着毫不掩饰的豪爽笑意,用力朝野原广志挥手。

野原!这边!就等你们了!他的声音洪亮,瞬间盖过了周围几桌的喧闹。

这就是建材业的武藏坊,岛田社长。

广志脸上立刻堆起无比熟稔和热情的笑容,快步上前,老远就躬下身:岛田社长!抱歉抱歉,我们来晚了,让您久等!姿态放得极低。

少来这套!坐坐坐!岛田社长哈哈大笑,蒲扇般的大手拍着自己旁边的空位,这位就是你说的新人?双叶商事的未来之星?来来来,小伙子,坐这边!他指着自己另一侧的位置,眼神带着审视,但更多的是那种前辈打量后辈的直白好奇。

林克依言坐下,身体微微绷紧。这个位置,左侧是墙壁,右侧是岛田社长,正对面是广志。典型的半包围观察位。岛田社长体型带来的压迫感是实质性的,他身上的烟酒混合气息也极具侵略性。 林克迅速调整呼吸,脸上挤出适度的紧张和躬敬:岛田社长,您好,我是林,初次见面,请您多多关照。

好说好说!到了我这里,就别绷着了!岛田社长大手一挥,对旁边候着的店员喊道,喂!先来两壶苍天霸!要冰镇的!杯子,大杯!下酒菜,老样子,拼盘先上!

苍天霸? 林克没听过这清酒牌子,但名字就透着一股蛮横的气势。大杯…… 看来昨晚银座那种小巧的威士忌杯只是开胃菜,今晚才是真正的容器较量。

岛田社长,您还是这么豪爽。广志笑着,很自然地将自己和林克面前的空啤酒杯(居酒屋标配)推到一边,换上了岛田社长要求的大陶杯,小林,岛田社长是我们关东建材通路里数一数二的前辈,为人最是痛快,跟着社长,能学到不少东西。他这话是对林克说,眼神却看着岛田,满是恭维。

哈哈哈!野原你小子,就会说好听的!岛田显然很受用,但话锋一转,盯着广志,不过,上次那批防火板材的折扣,你可答应得没那么痛快啊!

生意,从第一杯酒还没倒上时就开始了。林克凝神。

广志面不改色,亲自接过店员送来的第一壶苍天霸,先给岛田社长满上,那清冽的酒液注入大杯,几乎要溢出来。然后又给林克倒,最后才是自己。社长,您也知道,现在原材料涨得厉害,我们给您的已经是内部最优价了。这样,今天这酒,我陪您喝到位!至于板材,下个月我们从名古屋那边新仓库调拨的批量,我尽量再给您申请一个点的运费补贴,您看如何?他一边倒酒,一边流畅地接话,开出了条件。

名古屋、新仓库、调拨。 这些词像针一样刺入林克的意识。果然!出差不是随便选的!名古屋有组织的新仓库,可能是物资中转站、安全屋,甚至是训练基地或行动据点! 广志此刻看似在谈生意,实则是在向知情者岛田社长(他会不会也是组织外围成员?)透露即将前往名古屋据点的信息,并以此作为谈判筹码?

名古屋?岛田社长眯起眼睛,端起那杯满溢的酒,却没喝,你们在名古屋又搞了新点?动作挺快啊。一个点的运费……哼,野原,你这诚意可不够满啊。他显然对名古屋这个信息有所反应,并试图压榨更多利益。

社长,您这可是为难我了。广志苦笑,也端起自己那杯巨大的酒,要不这样,我先自罚一杯,向社长赔罪,咱们慢慢聊?他说着,竟真的仰头,咕咚咕咚,将那至少300毫升的冰凉清酒一饮而尽,喝完面不改色(至少表面上),将杯底亮给岛田看。

好!岛田社长这才露出笑容,也一口气喝干自己那杯,这才对嘛!谈生意,就得有谈生意的样子!先喝酒,喝了酒,什么都好说!来,小林,你也别看着,第一杯,一起!

压力瞬间转移到林克身上。他看着面前那杯同样满溢的、散发着浓烈米酒气息的液体,胃部仿佛已经提前开始灼烧。但他知道,这第一杯,是入门礼,绝不能退缩。他双手捧杯,向岛田和广志致意,然后学着他们的样子,一口气灌了下去。

冰凉的酒液如同一条冰线滑入食道,但随即就在胃里轰然炸开,化作一团灼热的火。这苍天霸的度数显然不低,口感辛辣直接,完全没有银座威士忌那种需要品味的迂回。一杯下去,林克只觉得从喉咙到胃袋都烧了起来,头也瞬间有些发晕。他强行稳住呼吸,放下杯子,脸上努力保持平静。

不错!小伙子有点量!岛田社长赞了一句,但眼神里的考验意味更浓了,野原,你带的新人,看来不是怂包。来,满上!刚才说到名古屋……

酒局就这样在觥筹交错与看似随意的生意拉扯中展开。岛田社长是绝对的主角和控制者,他话题跳跃,时而大谈建材市场风云,时而回忆年轻时创业艰辛,时而追问双叶商事各种产品的细节和价格底线。而他控制节奏的方式,就是酒。

他发明了各种喝酒的理由:为初次见面干杯,为合作愉快干杯,为健康干杯,甚至为今天天气不错干杯……每次举杯,他都盯着广志和林克,尤其是林克这个新人,似乎想看看他多久会露出醉态。

广志承担了大部分的火力。他酒量显然极好,面对岛田社长狂风暴雨般的劝酒,他总能找到得体又不失躬敬的方式接下,或巧妙地用话题引开,或在自己喝完后立刻为岛田倒酒、夹菜,用服务来抵消部分压力。林克看得出,广志喝得并不轻松,他的脸颊渐渐泛红,眼神在某些瞬间会有些迟滞,但总体而言,他保持了惊人的清醒和谈判轫性。每当岛田试图在酒酣耳热时敲定过于苛刻的条款,广志总能用一个恰到好处的玩笑或一个需要回去请示的软钉子挡回去,同时不忘抛出名古屋新仓库存量、下周可能的价格波动等虚实难辨的信息作为钩子。

林克则严格执行着少说多听的策略。他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只在被直接问到或岛田社长目光扫过来时,才简短回应,态度躬敬。酒,他逃不掉,只能尽量控制节奏,每次喝得比岛田和广志慢一点,在岛田不注意时快速吃几口烤鸡肉串或毛豆(食物垫底至关重要),并频频去洗手间用冷水冲脸。但即便如此,三四轮苍天霸下来,他也感到酒精像潮水一样一波波冲刷着意志的堤坝。视野开始微微摇晃,听觉变得有些模糊又有些过敏,胃里的灼烧感与饱胀感交织,思维象是陷入了粘稠的泥沼。这就是高负荷酒精测试的真实体验……比昨晚更猛烈,更原始,更考验纯粹的生理耐受极限。

所以说啊,岛田社长喝到兴头上,一条骼膊搂住旁边广志的肩膀,另一只手挥舞着鸡肉串的木签,唾沫横飞,做生意,眼光要准,下手要狠!就象我当年……嗝……在名古屋那边抢地盘的时候……

又提到了名古屋!林克强打精神,竖起了耳朵。

那可是片好地方,潜力大,但地头蛇也多。岛田社长眯着醉眼,看向广志,你们这时候插进去,野原,压力不小吧?那边几个老家伙,可不象我这么好说话,喝酒?灌死你!谈条件?骨头里都能榨出油!

抢地盘、地头蛇、老家伙、灌死你、榨出油…… 在林克过度解读的脑海里,这已经完全不是在说建材生意了!这分明是在描述名古屋地区黑暗势力的分布格局!是组织即将开拓新业务局域面临的挑战!岛田社长是在以同行(或许是合作者,或许是竞争对手)的身份,透露危险信息,并观察广志和新人的反应!

社长提醒的是。广志的神色也严肃了些,他为岛田斟满酒,自己也倒上,名古屋那边,情况确实比较复杂。我们这次过去,也是抱着学习的态度,先摸摸底,站稳脚跟。以后,少不了还要社长您这样的老朋友多引路,多关照啊。他举起杯,话里充满了暗示。

好说!岛田社长与广志用力碰杯,酒液都溅了出来,你们双叶商事做事,我还是放心的。野原你亲自去,我更放心!来,为了你们名古屋之行顺利……不,马到成功!干了!

又是一轮猛烈的灌酒。林克感到自己的极限正在逼近。他趁着岛田和广志仰头喝酒的空隙,对广志投去了一个事先约定好的、带着明显求饶和痛苦的眼色。

广志接收到了。他喝完酒,放下杯子,顺势接过了话头:社长,您这酒量,真是宝刀不老!我是真跟不上了,小林更是到极限了。您看,咱们是不是……缓缓?吃点主食?明天一早,我还得带小林赶去名古屋的新干线,要是今天倒下了,眈误了社长您惦记的那批货的调度,那我的罪过可就大了。他半真半假地讨饶,同时抬出了名古屋行程和货物调度作为盾牌。

岛田社长看了看广志确实通红的脸,又瞥了一眼林克那强撑却已掩饰不住涣散的眼神,这才意犹未尽地咂咂嘴:行吧!看在你们明天要出远门的份上,今天就饶了你们!不过,野原,答应我的事,可别忘了!

忘不了!社长放心!广志拍着胸脯保证,赶紧招呼店员上茶泡饭。

最后的收尾阶段,气氛缓和下来。岛田社长吃着茶泡饭,还在絮絮叨叨地叮嘱去名古屋要注意哪些规矩,避开哪些麻烦人物,哪些码头需要先去拜会。每一句在林克听来,都象是黑道行动的注意事项。广志则认真听着,不时点头,将这些经验记在手机的备忘录里。

结帐时,岛田社长抢着买了单,依旧豪气干云。走出权太,夜风一吹,林克只觉得天旋地转,脚下像踩了棉花,全靠意志力在支撑。岛田社长也有些晃,但神智还算清醒,用力拍着广志的背:野原,名古屋……好好干!回来,再喝!

送走岛田,广志也长长舒了口气,那一直挺直的背脊微微垮了下来,揉了揉太阳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疲惫。还好,还算顺利。他对林克说,声音也有些沙哑了,小林,你怎么样?能自己回去吗?

还……可以,前辈。林克感觉只要一开口,胃里的东西就可能涌上来。

回去多喝水,好好休息。明天早上八点,东京站新干线入口集合,别迟到。广志叮嘱道,然后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混合着疲惫与深意的语气,名古屋……和东京不太一样。你……跟紧我,多看,多听,少说。有些场面,可能需要你适应。

说完,他拍了拍林克的肩膀,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的的士扬招点。

林克站在原地,夜风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点,但广志最后那句话,却象冰锥一样刺穿了他被酒精麻痹的思维。

名古屋……和东京不太一样。——当然不一样!那是新的战场,是组织势力渗透或争夺的局域!

有些场面,可能需要你适应。——什么样的场面?火并?谈判?还是更隐秘、更残酷的业务?

他抬头望向东京繁华的夜空,星光被都市的灯火淹没。明天,他将离开这个已经危机四伏的东京舞台,被带入一个据说更加复杂、更加危险的名古屋战场。

酒精带来的眩晕和恶心还在持续,但一种更深层、更冰冷的战栗,顺着脊椎爬了上来。出差?不,这分明是外勤任务的序曲。

他摇摇晃晃地走向地铁站,每一步都沉重无比。今晚,他必须设法让自己在极度不适中尽快恢复,因为明天等待他的,绝不会只是一趟平静的新干线旅程和另一座城市的办公室。

猪排店的冷面疗愈,居酒屋的酒精试炼,都是为了这即将到来的名古屋之行所做的准备吗?

林克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撑住,必须清醒,必须在那完全陌生的战场上,活下去,并看清渡厄舟和这个伪装世界背后,真正的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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