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天光未亮,城市还在沉睡。
街灯在薄雾中晕出一圈圈昏黄的光晕,像被水浸过的旧照片。
公园里,露水沾湿了石板路,草叶微微低垂,空气里浮动着泥土与青草的清冽气息。
老瘸已经到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太极服,布鞋轻踏在石板上,脚步缓慢却沉稳。
他走到公园角落的空地,站定,缓缓抬起双手,如捧明月,如推云海——起势,野马分鬃,白鹤亮翅。
动作行云流水,看似轻柔,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仿佛时间都随着他的动作慢了下来。
几个常来的晨练大爷陆续赶来,在他身后排开,有模有样地跟着比划。
一个胖大叔喘着气说:“老瘸,你这太极咋练的?我咋觉得你一抬手,我这血压都降了?”
老瘸笑呵呵地回头:“我这叫‘退休养生太极’,不打打杀杀,只养气。你呀,少喝两杯酒,多来练练,比吃药强。”
“那你以前是干啥的?体校教练?”
“江湖郎中”老瘸眨眨眼,“专治各种‘心浮气躁’。”
没人当真,他们都觉得老瘸是个有趣的老头,退休早,爱热闹,会下棋,会教太极,还总爱讲冷笑话。
没人知道,他曾是执掌万年时光的时间之神,一念可逆流岁月,一指能定格生死。
可如今,他只愿做这个公园里最普通的大爷。
忽然,一个晨跑的年轻人“扑通”一声倒在地上,脸色发青,呼吸急促。
“小李!”有人惊呼,“他有心脏病!药在他口袋里!”
人群顿时慌乱,有人掏出手机打120,有人试图扶他,却手足无措。
老瘸却没动。
他站在原地,眼神沉静,右手缓缓抬起,指尖微曲,像在拨动一根看不见的弦。
——时间,缓流
那一瞬,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秒。
小李的抽搐减轻了,呼吸变得平稳,口袋里的药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轻轻推了出来。
老瘸走过去,捡起药瓶,拧开,喂他服下,动作自然得像只是个热心的老邻居。“没事了,等救护车来就行。”他拍拍年轻人的肩,又回到原地,继续打太极,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可站在不远处的白纸人,却停下了扫地的动作。
他看着老瘸的背影,眼神第一次有了波动。
他记得——在那个世界,时间之神曾为救一个凡人,逆改天命,被天道反噬,魂魄碎成万片,最终被放逐。
而眼前这个“老瘸”,分明就是那人。
可他为何甘于平凡?为何不重掌时间,不重写命运?
白纸人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本《手语入门》,又望向老瘸的背影,忽然轻声说:“你本可重写一切,为何甘于沉默?”
老瘸听见了,他收势,转身,笑呵呵地看着白纸人:“你谁啊?站这儿半天了,要不也来打一套?”
白纸人一怔。
老瘸却已递来一套备用太极服:“来,试试。这年头,能静下心打太极的人,不多了。”
白纸人接过衣服,手指微颤。
他从未想过,有人能将“强大”藏得如此彻底。
上午九点,林九来了公园。
他手里拎着两杯豆浆,一杯递给老瘸:“听说你救人了?”
老瘸摆手:“瞎说,我就是个老头,能救啥?是药救的,是120救的,是这小子命大。”
“可我听说,药是自己飞出来的。”林九眯眼,“你真只是个太极大爷?”
老瘸哈哈一笑,拍他肩膀:“九哥,你那命盘都炸了,还信这些神神叨叨的?咱现在,就信豆浆热不热,油条脆不脆。”
林九笑了。
他知道老瘸不会说,但他也明白——有些强大,从不张扬,它藏在清晨的太极里,藏在救人的指尖,藏在一句“我就是个老头”的平淡里。
中午,社区公告栏贴出一张海报:“本周日,公园将举办‘太极公益教学日’,由‘退休养生太极’创始人老瘸亲自授课,欢迎报名。”
底下还附了二维码,扫码可进群。
灰鼠路过,掏出手机一扫,群里已经五十多人了,群名叫:“跟着老瘸,活到九十九”。
他笑出声,顺手转发到“人间烟火群”:“家人们,老瘸要开班了,学费只要——一袋豆浆。”
柳三娘回:“那我得去,顺便摆摊卖烤冷面,叫‘太极养生套餐’。”
阿哑默默点了个赞,又发了一张画:老瘸站在晨光中,背后是漫天星河,他的一只手,轻轻按在时间的裂痕上。
林九看着那幅画,忽然说:“他不是退休,他是重新开始了。”
夜深,老瘸坐在公园长椅上,望着满天星斗。
白纸人悄然出现,坐在他旁边。
“你为什么不回去?”白纸人问,“你有能力重写时间,重建秩序。”
老瘸喝了口保温杯里的枸杞茶,慢悠悠道:“回去?回哪儿?回那个打打杀杀的世界,回去当个高高在上的神?”
他摇头:“我累了。我活了上万年,看过太多人为了‘长生’‘力量’疯魔,可最后呢?不如这一杯茶,不如这一个清晨。”
他望着远处,灰鼠正帮一位老奶奶拎菜,柳三娘递来一盒烤冷面,阿哑牵着小禾的手散步,林九抱着猫坐在屋顶,望着星星。
“你看,他们都在活着。”老瘸轻声说,“不是为了变强,不是为了逆袭,就是……好好活着。”
“这,才是最难的修行。”
白纸人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我想学太极。”
老瘸笑了:“行啊,明天早上五点半,带件舒服的衣服,别迟到。”
“嗯。”
夜风轻拂,树叶沙沙作响,像在低语一个关于平凡与伟大的秘密。
——这人间,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