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冰冷,混合着伤口被潭水浸泡后的麻木钝痛,如同无数细密的冰针,反复刺穿着顾清崖的神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背后那道深可见骨、泛着黑气的狰狞伤口,带来撕裂肺腑般的剧痛。更可怕的是“黑水魔章”的麻痹毒素,如同附骨之蛆,正顺着破损的经脉缓缓蔓延,侵蚀着他的灵力运转和身体控制。
他瘫倒在冰冷的浅滩碎石上,怀中紧紧抱着因惊吓、疲惫和呛水而昏睡过去的沈墨。小家伙小脸苍白,眉头紧蹙,即使在睡梦中,小手也下意识地抓着他的衣襟,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眉心道痕的混沌光华黯淡内敛,只有一丝微弱的暖意,证明着他生命的存在。
阳光透过瀑布溅起的漫天水雾,折射出迷离的彩虹,却驱不散顾清崖心头的阴霾与寒意。短暂的劫后余生,带来的不是庆幸,而是更深的沉重。追兵未去,新的威胁(黑袍人)已然浮现,而自己和沈墨,一个重伤中毒,一个力竭昏迷,几乎失去了所有自保之力。
“不能……倒在这里……”顾清崖咬紧牙关,强行压下喉头翻涌的血腥气。他艰难地坐起身,将沈墨小心地背起,用所剩不多的布条牢牢固定。每动一下,背后的伤口都传来火烧般的剧痛,毒素让他的左臂几乎失去知觉。但他眼神依旧锐利,扫视着这片陌生的绝谷。
绝谷四面皆是陡峭如削的悬崖,高逾千仞,猿猴难攀。唯一的出入口,似乎就是他们被冲出来的那个山腹暗河出水口,此刻正隐藏在瀑布后方,水声轰鸣。瀑布如银河倒悬,注入下方这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碧绿寒潭。潭水冰冷刺骨,散发着一股淡淡的、令人心神不宁的阴寒气息。潭边乱石嶙峋,生长着一些喜阴湿的怪异植物,颜色暗沉,形态扭曲。
“此地阴气过重,灵气驳杂……绝非善地。”顾清崖心中一沉。他重伤在身,急需一个安全、灵气纯净之地疗伤驱毒,此地显然不合适。而且,天机阁和那些黑袍人,随时可能追踪而至。
必须立刻离开寒潭边,找一个更隐蔽、更易防守的临时落脚点,先稳住伤势。
他强提一口气,将残存的混沌灵力灌注双腿,背着沈墨,沿着陡峭湿滑的崖壁,艰难地向上攀爬。他不敢离瀑布出水口太近,选择了另一侧相对平缓、植被更茂密、能更好遮掩身形的崖坡。
攀爬的过程极其痛苦。重伤之躯,又背着沈墨,每向上一步,都需要耗尽全身力气。粗糙的岩石和带刺的藤蔓,在他身上又添了无数细小伤口。麻痹毒素的影响越来越明显,左半边身体渐渐不听使唤,视野也开始模糊。汗水混合着血水,不断从额头滚落,滴在冰冷的岩石上。
不知爬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丈,对顾清崖而言却仿佛跨越了生死。他终于找到了一处位于崖壁中段、被几块巨大凸出岩石和茂密藤蔓遮掩的天然凹陷。凹陷不深,仅容两三人藏身,但位置隐蔽,居高临下,能俯瞰大半个寒潭,也勉强能遮挡风雨。
他将沈墨小心放下,让他靠坐在最里面的干燥石壁下。自己则瘫坐在入口处,背靠冰冷的岩石,大口喘息,眼前阵阵发黑。他不敢昏迷,强打精神,从【芥子寰】中取出最后的疗伤丹药和解毒药剂,一股脑服下。又取出干净的布条和金疮药,艰难地反手处理背后的伤口。动作笨拙而缓慢,好几次因剧痛和虚弱险些晕厥。
做完这些,他已几近虚脱。但他仍挣扎着,在凹陷入口处布下几道最粗浅的警示和遮蔽气息的禁制。做完这一切,他才再也支撑不住,背靠石壁,缓缓滑坐在地,意识沉入一片黑暗与剧痛的混沌海洋。
然而,即使在昏迷的边缘,他的一只手,依旧紧紧握着沈墨冰凉的小手,仿佛要将自己最后一丝力量和守护的意志传递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也许是很久。顾清崖被一阵奇异的、如同风铃般清脆悠扬、却又带着某种古老韵律的歌声隐隐唤醒。
歌声仿佛来自极远的天边,又仿佛近在咫尺的崖下寒潭,缥缈空灵,洗涤神魂。歌声中蕴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纯净而哀伤的水灵道韵,与这片绝谷的阴寒气息格格不入,却奇异地抚平了顾清崖神魂的部分刺痛,甚至让他体内的混沌灵力都隐隐活跃了一丝。
他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歌声似乎越来越近,带着一种莫名的吸引力。他挣扎着,挪到凹陷边缘,拨开藤蔓,向下望去。
只见下方碧绿的寒潭水面,不知何时,升起了一轮皎洁的、由纯粹水灵之气凝聚而成的“明月”。明月清辉洒落,驱散了部分潭水的阴寒。明月中心,隐约可见一道窈窕的青色身影,正凌波而立,背对着悬崖,面朝瀑布,低声吟唱。她青丝如瀑,仅以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身着淡青色流云广袖长裙,裙摆无风自动,散发出纯净而强大的水灵气息,赫然是金丹初期的修为!
但更让顾清崖心惊的是,这青衣女子周身缭绕的道韵,竟隐隐与他体内的混沌灵力,以及沈墨眉心道痕的气息,有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同源而出的共鸣!虽然这共鸣极其淡薄,几乎难以察觉,但顾清崖对混沌之力和道痕气息极为敏感,绝不会错!
“她是何人?为何会在此地?与‘问道宫’、与沈墨的道痕有何关联?”顾清崖心中瞬间闪过无数疑问,警惕提到了最高。是敌是友?是偶然路过,还是……冲着他们来的?
似乎感应到了上方的注视,那青衣女子的歌声戛然而止。她缓缓转过身,抬头,望向顾清崖藏身的凹陷。
四目相对。
那是一张清丽绝伦、却带着淡淡哀愁与沧桑的面容。眉眼如画,肤色白皙近乎透明,双眸是罕见的、如同寒潭深水般的墨绿色,清澈见底,却又仿佛蕴含着万古的孤寂。她的目光先是落在顾清崖身上,带着一丝审视与诧异,随即,便被他身后昏迷的沈墨吸引,尤其是沈墨眉心那道痕所在的位置。
她的墨绿眼眸中,瞬间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茫然、追忆、痛楚,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仿佛看见了某种绝不可能之物的恍惚。
“道痕……混沌……归墟的气息……”她喃喃低语,声音空灵,却带着一丝颤抖,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在质问自己,“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是一个……孩子……”
她身影一晃,已然从寒潭明月中心消失,下一刻,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顾清崖所在的凹陷入口之外,距离不过数尺!速度快到顾清崖根本来不及反应!
顾清崖浑身瞬间绷紧,右手本能地按在了腰间的青锋剑柄上,混沌灵力在残破的经脉中疯狂运转,尽管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状态,面对一位金丹修士,无异于螳臂当车。但他依旧死死挡在沈墨身前,眼神冰冷如铁,警惕地盯着眼前这个神秘莫测的青衣女子。
青衣女子并未在意他的敌意,她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未离开沈墨。她仔细地、仿佛要将沈墨每一寸细节都刻入脑海般打量着,尤其是那眉心黯淡的混沌道痕。良久,她才缓缓移开目光,看向如临大敌的顾清崖,墨绿色的眼眸中哀愁未散,却多了一丝探究。
“你……是他的守护者?”她的声音依旧空灵,却少了几分飘渺,多了几分属于“人”的情绪,“你身上,有‘方寸’的印记,还有……刚刚经历过死战的伤痕与‘幽影’的腐毒。你们,在被人追杀?是‘幽影’,还是……‘蚀骨’?”
顾清崖瞳孔骤缩!她竟然一眼就看穿了自己身怀“方寸”印记!还点出了“幽影”(黑袍人?)和“蚀骨”!她到底是谁?对追杀他们的势力如此了解?
“你是谁?”顾清崖没有回答,反问道,声音沙哑而低沉,充满了不信任。
青衣女子沉默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仿佛承载了万古的孤寂与无奈:“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不该来这里,‘沉星渊’是绝地,对身怀混沌道痕者,尤其如此。此地残留的‘陨星煞气’与‘幽影’的力量同源,会不断侵蚀他的道痕本源,加速他的虚弱。而你身上的‘幽影腐毒’,在此地阴寒环境下,也会恶化得更快。”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顾清崖背后的伤口和苍白的脸色:“以你现在的状态,带着他,走不出这片山脉。‘幽影’的人已然盯上了你们,此刻恐怕已经在封锁所有出口了。”
顾清崖心中一沉。对方所言,与他之前的感知和担忧完全吻合。此地果然对沈墨不利,而追兵也果然在行动。这女子看似知晓内情,但敌友难辨。
“你想怎样?”顾清崖紧盯着她,手依旧按在剑柄上。
青衣女子看着他戒备的样子,又看了看他身后昏迷中依旧紧蹙眉头、小脸苍白的沈墨,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与……怜悯?
“我名‘青璃’,暂居此渊深处。”她终于缓缓开口,报出了名号,却依旧未言明来历,“我与此子……有些渊源。他的道痕,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虽然不知为何会出现在一个孩童身上,但既然遇到了,我不能坐视他陨落于此,被‘幽影’吞噬。”
她看向顾清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此地不可久留。我的居所设有阵法,可暂时隔绝‘陨星煞气’和外界探查,也能助你驱毒疗伤。信我,便随我来。不信,你们留在此地,最多半日,必被‘幽影’发现,或者被此地煞气侵蚀殆尽。”
选择,再次摆在了顾清崖面前。跟这个神秘莫测、自称“青璃”的金丹女子走,前途未卜,可能刚出狼窝又入虎穴。留下,则几乎是必死之局。
他看着怀中气息微弱的沈墨,感受着自己体内肆虐的毒素和沉重的伤势,又想起那些黑袍人冰冷邪异的气息和天机阁无孔不入的追捕……
几乎没有太多犹豫。
他抬起头,迎上青璃墨绿色的眼眸,声音嘶哑却坚定:“带路。”
为了小墨,哪怕是与虎谋皮,他也要赌一把!
青璃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的果断有些意外,随即微微颔首:“跟上。”
她衣袖轻拂,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水灵之力托起顾清崖和沈墨,化作一道淡青色的流光,向着绝谷更深处、那被浓郁雾气和水汽笼罩的、连阳光都难以穿透的幽暗区域,疾驰而去。
顾清崖紧紧抱着沈墨,目光却死死锁定前方青璃飘忽的背影,心中警铃从未停止。这“沉星渊”深处,这神秘的青衣女子“青璃”,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与沈墨的道痕,与那场上古大劫,又有何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