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青色的流光,如同水中游弋的灵鱼,轻盈迅捷,穿透层层浓雾与水汽,向着“沉星渊”最深、最暗、最寂静的幽邃之地滑去。顾清崖强忍着剧痛与眩晕,抱紧怀中昏迷的沈墨,目光死死锁定前方那道飘忽不定、却又始终指引方向的青色身影——青璃。
水流、雾气、乃至光线,在她面前仿佛都自动分开、退让,形成一条短暂而平稳的通道。顾清崖能感觉到,托住他们的那股柔和却沛然的水灵之力,精纯而凝练,远超寻常金丹初期修士,其中更蕴含着一丝与沈墨道痕隐隐同源的、极其古老的纯净水之道韵。这让他心中的警惕与疑惑愈发深重。
约莫飞行了半炷香时间,前方雾气陡然变得浓郁如实质,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水声也变得低沉而奇异,仿佛有无数细流在岩层深处呜咽。青璃身影不停,径直撞入那片最浓的雾墙。
顾清崖只觉眼前一花,仿佛穿过了一层无形的水膜。下一刻,豁然开朗。
雾气散去,呈现在眼前的,竟是一片被柔和淡蓝色光芒笼罩的、静谧而瑰丽的水下世界!这里似乎是山腹中的一个巨大天然溶洞,被寒潭之水完全淹没,却又因某种奇异力量,水被排斥在外,形成一个直径约百丈、高数十丈的、无水的球形空间。空间顶部,倒悬着无数散发着淡蓝荧光的钟乳石,如同倒挂的星空。四周的“墙壁”是流动的、清澈的潭水,被无形力场阻隔,能看到外面游动的、散发着微光的水生生物和摇曳的水草。空间中心,有一座完全由某种洁白温润的玉石搭建而成、风格古朴雅致的小小宫殿,仅有三进,飞檐斗拱,雕梁画栋,虽不大,却自有一股出尘脱俗的仙家气象。宫殿门楣上,悬着一块同样质地的玉匾,上书三个古篆——隐波水府。
水府之外,有白玉小径,连接着几处小巧的亭台,和一片种植着各种奇异水生灵植的“药圃”。整个空间灵气浓郁得几乎化液,且异常精纯平和,以水灵气为主,却又蕴含着滋养神魂的独特道韵。这里与外界“沉星渊”的阴寒煞气截然不同,仿佛是一处被遗忘在深渊中的世外桃源、避世净土。
“此处是妾身暂居之所,有上古‘避水’、‘聚灵’、‘隐踪’三重复合大阵守护,可隔绝外界煞气与绝大部分探查。寻常金丹修士,若无特殊法门或信物,难以发现,更无法进入。”青璃的声音在空旷的水下空间中响起,空灵依旧,却少了几分在外的飘渺,多了几分“归家”的淡淡倦意与疏离。她已站在水府正殿前的白玉阶上,转身看向被水灵之力托着落地的顾清崖。
顾清崖脚踏实地,强撑着没有倒下,但背后的剧痛和毒素的侵蚀让他脸色惨白如纸,气息紊乱。他依旧紧紧抱着沈墨,警惕地打量着四周,最后目光落在青璃身上。
“多谢前辈援手。”他微微躬身,声音沙哑,礼节周到,眼神中的戒备却未减分毫,“不知前辈所说的‘渊源’,具体为何?又需要晚辈做些什么?”
青璃没有立刻回答,她墨绿色的眼眸再次落在沈墨身上,尤其是眉心那道痕,目光复杂难明。片刻,她才轻叹一声:“先疗伤吧。你伤势极重,‘幽影腐毒’已侵入心脉,再拖下去,恐伤及道基。至于这孩子的道痕……在此地‘玄玉静室’中,或许能得到些许温养,暂时稳住。”
她似乎看穿了顾清崖的疑虑,淡淡道:“放心,我若要对你们不利,无需如此麻烦。至于缘由……待你伤势稍稳,这孩子醒来,我自会告知部分。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如今的你们,未必是福。”
她说完,不再多言,转身向水府内走去:“随我来。”
顾清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疑虑和不安,抱着沈墨,跟了上去。眼下别无选择,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他暗暗运转功法,时刻准备应对任何突发情况。
水府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清幽雅致,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不凡。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沁人心脾的冷香。青璃将他们带到水府深处,一间完全由那种温润白玉砌成的静室。静室中央,有一个三尺见方的浅池,池中并非水,而是浓郁到化为液体的淡蓝色灵气,缓缓流转。池边有一方同样质地的玉台,光滑如镜。
“将他放在玉台上,这‘玄玉’有定神安魂、滋养本源之效,对此地道痕有益。”青璃指着玉台,对顾清崖道。然后,她又指向静室一侧的蒲团,“你坐那里,褪去上衣,我先为你驱毒。”
顾清崖依言,小心翼翼地将沈墨放在冰冷的玉台上。小家伙一接触玉台,眉心道痕的混沌光华便微微一亮,仿佛被什么吸引,自主地吸收着玉台散发出的温润气息,苍白的小脸上神情似乎舒缓了一丝。这让他心中稍定。
他自己则走到蒲团前,盘膝坐下,缓缓褪下早已被血污浸透、破烂不堪的上衣,露出背后那道狰狞的、皮肉翻卷、黑气缭绕的伤口,以及身上其他数道较浅的伤痕。
青璃走到他身后,看到那伤口,墨绿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凝重。“‘黑水魔章’的麻痹之毒,混合了‘幽影’特有的‘蚀灵腐气’……能撑到现在,你的根基和意志,都很不凡。”她说着,伸出春葱般的玉指,指尖凝聚起一点纯净至极、仿佛能映照人心的淡蓝色水光。
“过程会有些痛,且需你全力运转功法配合,引导我的灵力驱除腐毒,修复经脉。忍住了。”她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话音落下,她指尖那点淡蓝水光,已轻轻点在了顾清崖背后伤口边缘。
“嗤——!”
一股清凉却又带着强烈刺痛感的奇异能量,瞬间自接触点涌入伤口!那能量精纯而霸道,所过之处,盘踞在伤口深处的“幽影腐毒”如同遇到克星,发出无声的尖啸,疯狂抵抗、消融,化作缕缕黑烟被逼出体外,却被静室内无形的力量瞬间净化。而“黑水魔章”的麻痹毒素,也在这股纯净水灵之力的冲刷下,迅速瓦解。
剧痛!难以形容的剧痛!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伤口、在经脉、甚至在骨髓中疯狂搅动、穿刺!顾清崖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浑身肌肉瞬间绷紧,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豆大的汗珠滚滚而落。但他强忍着没有昏厥,疯狂运转《玄骨真罡诀》和新生混沌灵力,引导着青璃输入的那股精纯能量,沿着受损的经脉缓缓推进,驱除更深处的余毒,同时修复着被毒素侵蚀、断裂的细微经脉。
青璃的神情专注而平静,指尖淡蓝光华流转不停,精准地控制着能量的强度与走向,既不过度损伤顾清崖自身经脉,又能最大限度地清除毒素。她的手法娴熟老道,显然在医道和灵力操控上造诣极深。
时间在极致的痛苦与修复中缓慢流逝。顾清崖感觉自己的意识在剧痛的冲击下几度模糊,又被他强大的意志强行拉回。他能感觉到,在青璃的帮助下,那附骨之蛆般的腐毒和麻痹毒素,正被一点点逼出、净化,受损的经脉也在纯净水灵之力和自身混沌灵力的共同滋养下,开始缓慢却坚定地愈合、接续。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丝黑气从伤口溢出、被净化,经脉中那种滞涩、麻痹的感觉彻底消失时,顾清崖背后那狰狞的伤口,虽然依旧深可见骨,血肉模糊,但已不再有黑气缭绕,新鲜的、带着混沌灵力微光的血液开始缓缓渗出、凝固。剧痛也转为火辣辣的灼痛和麻痒,那是血肉在快速生长的征兆。
青璃收回手指,指尖的淡蓝光华敛去。她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显然这番驱毒疗伤对她而言也并非轻松。她取出一只玉瓶,倒出一些淡绿色的、散发着清凉草木气息的药膏,均匀涂抹在顾清崖背后的伤口上。
“外伤已无大碍,辅以此‘生肌玉露膏’,三日内可愈合结痂。但你经脉受损颇重,灵力、神魂皆有损耗,需静养数日,不可妄动灵力,更不可与人动手。”她声音略显疲惫,但依旧清晰,“此地灵气充裕,你可在此打坐调息。我会在外间设下静音禁制,不让人打扰。”
“多谢前辈。”顾清崖声音沙哑,背后传来清凉舒适的触感,剧痛大减,体内灵力运行也顺畅了许多。他心中对青璃的戒备稍减,多了几分真正的感激。无论对方目的为何,这份疗伤之恩是实实在在的。
青璃微微颔首,目光转向玉台上的沈墨。小家伙依旧沉睡,但眉心道痕的混沌光华,在“玄玉”和此地精纯灵气的滋养下,明显比之前明亮、稳定了许多,光华流转间,隐隐有更玄奥的符文虚影闪烁。她凝视片刻,眼中复杂之色更浓,轻轻叹了口气,没有说什么,转身退出了静室,并挥手布下了一层淡蓝色的水幕禁制,隔绝了内外。
静室内,只剩下顾清崖和沉睡的沈墨。
顾清崖不敢松懈,立刻服下两枚“养元丹”,开始闭目调息,消化药力,引导混沌灵力缓缓修复受损的经脉,滋养枯竭的神魂。同时,他分出一缕心神,始终关注着玉台上沈墨的状况。
在“玄玉”和此地特殊灵气的滋养下,沈墨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平稳、悠长,小脸恢复了红润,甚至隐隐有一层极淡的混沌色光晕在周身流转。眉心道痕的混沌光华中,那些新生的符文虚影越来越清晰,仿佛在自行组合、推演着什么。更让顾清崖惊讶的是,沈墨的身体,似乎在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吸收着此地精纯的水灵之气,融入道痕之中,使得那道痕的光华,隐约带上了一丝淡蓝色的水润光泽。
“小墨的道痕……似乎在适应,甚至……吸收此地的水灵道韵?”顾清崖心中惊疑。这“隐波水府”,以及青璃此人,与沈墨的道痕渊源,恐怕比他想象的更深。
数个时辰后,顾清崖的伤势稳定下来,经脉修复了大半,灵力恢复了三四成,神魂的疲惫也缓解不少。他睁开眼,看向沈墨。
就在这时,沈墨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初时还有些茫然,待看清身处陌生的白玉静室,和守在身边的顾清崖时,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小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安心笑容:“哥哥!”
“小墨,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顾清崖立刻上前,将他轻轻抱起,仔细探查。
沈墨在他怀里蹭了蹭,摇摇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却很有精神:“不难受,很舒服。这里……暖暖的,湿湿的,像……像在水里睡觉,但是不冷。还有……”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这里,好像喝饱了水,很舒服,那些‘小星星’也更亮了。”
他好奇地打量着静室,大眼睛里满是惊奇:“哥哥,这是哪里呀?我们不是在黑黑的水里吗?那个会唱歌的、穿绿衣服的漂亮姐姐呢?”
顾清崖简单地将后来的事情说了一遍,略去了青璃身份的神秘和可能的危险,只说是遇到了一位好心前辈,带他们来此疗伤。
沈墨听得很认真,小脸上露出感激:“那位姐姐是好人,她救了我们。哥哥,你的伤好了吗?”他小手轻轻碰了碰顾清崖背后包扎好的地方,小脸上满是心疼。
“好多了,多亏了那位前辈。”顾清崖柔声道,心中却暗叹,这“好人”的标签,现在还不敢轻易贴上。
就在这时,静室门口的淡蓝色水幕微微荡漾,青璃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她已换了一身更家常的月白常服,墨发仅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少了几分出尘仙气,多了几分清丽温婉。但那双墨绿色的眼眸,依旧深邃如寒潭。
“看来都恢复得不错。”她目光扫过顾清崖,最后落在沈墨身上,尤其是在他眉心那道痕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
沈墨从顾清崖怀里探出小脑袋,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青璃,脆生生道:“谢谢漂亮姐姐救我和哥哥!”
青璃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沈墨会如此称呼,冰冷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又迅速恢复平静。“不必谢我。你的道痕……很特别。”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你可知道,它的来历?或者说,你……对自己的身世,知道多少?”
静室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而凝重。
顾清崖心中一紧,将沈墨护得更紧了些。沈墨则眨了眨大眼睛,小脸上露出困惑,摇了摇头:“小墨不知道……小墨从小就和哥哥在一起。这个亮亮的点点,是爷爷留给我的,以前不常亮,后来……后来遇到好多事,它就越来越亮了。”
“爷爷?”青璃墨绿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异色,“你爷爷……是何模样?现在何处?”
沈墨小脸上露出难过的神色,低下头:“爷爷……走了。他以前是村里的老大夫,对我可好了……可是后来,坏人来了,爷爷把我藏起来,就再也没回来……”小家伙说着,眼圈有些发红。
顾清崖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心中却掀起波澜。沈墨口中的“爷爷”,显然是指那位将他托付给墨老的散修?那对夫妻,究竟是什么人?与这道痕,与青璃口中的“故人”,又有何关联?
青璃沉默良久,眼中复杂之色更浓,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原来如此……看来,你也不知道。或许……不知道也好。”
她不再追问沈墨的身世,转而看向顾清崖,语气恢复平淡:“你的伤势,需静养三五日方能无碍。这几日,你们可在此暂住。水府外围阵法已全开,除非元婴老祖亲至,或‘幽影’的‘蚀骨’、‘腐心’亲临,否则难以发现。但此地也非久留之地,‘幽影’对混沌道痕的感知极为敏锐,他们既已盯上你们,定会不遗余力搜捕。待你伤势痊愈,需尽快离开‘沉星渊’,离得越远越好。”
“前辈,那‘幽影’……究竟是何种存在?与上古‘混沌殿’,又有何关联?”顾清崖终于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问。
青璃看了他一眼,缓缓道:“‘幽影’……是一个古老而隐秘的组织,其源头可追溯至上古大劫之时。他们信奉‘万物归墟,方得永生’的扭曲理念,认为唯有吞噬、毁灭、让一切重归‘混沌’与‘归墟’,方能超脱纪元轮回,成就永恒。他们对身怀纯净混沌之力、尤其是‘道痕’的存在,有着病态的贪婪,视之为突破自身瓶颈、沟通‘归墟’的最佳‘祭品’。”
“‘混沌殿’的崩毁,与大劫的降临,背后或许就有‘幽影’的影子,至少,他们是最大的受益者之一,攫取了部分‘混沌殿’遗落的禁忌力量与知识。如今,‘幽影’潜藏于阴影之中,势力遍布各界,行事诡秘狠辣,是真正的跗骨之蛆,一旦被其盯上,极难摆脱。”
她语气凝重:“你们被‘幽影’盯上,恐怕不只是因为这道痕气息外露。‘沉星渊’深处,残留着一丝与‘混沌殿’坠落碎片相关的微弱波动,或许也引来了他们的注意。此地,已成是非漩涡。”
顾清崖心中一沉。果然,麻烦比想象的更大。“幽影”的存在,似乎揭示了那场上古大劫更深的黑暗面。
“前辈似乎对‘幽影’和上古之事,知之甚详。”顾清崖试探道。
青璃沉默片刻,墨绿色的眼眸望向静室外流动的潭水,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无尽岁月,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沧桑与寂寥:
“我名‘青璃’,曾是……‘碧波玄水府’最后一代弟子。师门……于上古大劫末期,为守护一方生灵,力战而覆。我因故滞留此界,苟延残喘,守着这处上古遗留的‘隐波水府’残阵,已不知多少岁月。”
她收回目光,看向顾清崖和沈墨,眼中哀愁更浓:“至于‘混沌道痕’……我曾在一本师门残留的、关于‘混沌殿’的零星记载中见过描述,也曾在一位对我有恩的……故人身上,感受过类似的气息。只是,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在一个孩童身上,再次见到……”
话音未落,静室内,沈墨眉心那道痕的混沌光华,忽然毫无征兆地、剧烈地闪烁起来!光华之中,那些新生的符文虚影疯狂流转、组合,竟隐隐构成一个残缺的、仿佛由水流与星光交织的奇异图案!与此同时,静室之外的“隐波水府”大阵,也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清晰的震颤!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沉星渊”最深、最黑暗的渊底,被这道痕的异常波动……隐隐触动、唤醒!
青璃脸色骤变,墨绿色的眼眸中首次露出了真正的惊骇之色!
顾清崖也瞬间汗毛倒竖,将沈墨死死护在身后!
“不好!”青璃失声低呼,“他的道痕……在共鸣!共鸣的源头是……‘沉星渊’底的那块‘陨星’!难道……那竟是……”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整个“隐波水府”,连同外面的潭水空间,都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平静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避水大阵,光华狂闪,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而沈墨眉心道痕的光芒,已炽烈如小型太阳,将整个静室映照得一片混沌迷蒙!
沉睡在深渊之下的古老存在,似乎因这道跨越时空的、纯净混沌道痕的呼唤,正缓缓睁开它冰冷的、蕴含着无尽岁月与毁灭气息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