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玄仙宗,清心小筑。
顾清崖御剑归来,顾不得浑身血腥和未愈的伤势,一把推开院门,急声呼唤:“小墨!”
院中寂静,灵泉依旧潺潺,竹影婆娑,却不见那个小小的身影如往常般扑来。
顾清崖心中一沉,冲进屋内。石床上,沈墨蜷缩着身子,盖着薄被,似乎睡得正沉,小脸却苍白得近乎透明,眉头紧蹙,额发被冷汗浸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他呼吸轻浅,胸口微微起伏,仿佛一朵随时会凋零的霜花。
“小墨!”顾清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颤抖着手探向他的脉搏。指尖触及一片冰凉,脉息微弱而紊乱,仿佛耗尽了所有心力。他立刻将灵力渡入,小心探查,发现沈墨体内并无明显伤势,但神魂似乎受到了极大的消耗,虚弱不堪,丹田深处那股奇异的、冰凉的气流也变得极其黯淡,几乎微不可察。
果然!阴风涧的异变,血傀的恐惧,邪修的反噬……都与小墨有关!是他,在自己最危险的关头,以某种难以想象的方式,跨越了空间,影响了战局!而代价,就是此刻的虚弱昏迷!
一股混杂着心疼、恐惧、自责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顾清崖心头。他轻轻将沈墨揽入怀中,源源不断地将精纯平和的灵力渡入他体内,温养着他枯竭的神魂和经脉。
“小墨……是师兄不好……是师兄没用……让你受苦了……”顾清崖声音沙哑,眼眶发热。他早该想到的,小墨身上的秘密,每一次动用,必然伴随着巨大的消耗甚至反噬。自己一次次将他置于险境,又一次次被他拯救……
怀中的人儿似乎感受到了熟悉的温暖和灵力滋养,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钻了钻,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小嘴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句:“师兄……别去……危险……”
顾清崖心中一痛,将他抱得更紧,柔声道:“师兄回来了,没事了,小墨不怕……”
他不敢再离开沈墨半步,就这般抱着他,坐在床边,一边渡入灵力,一边警惕地留意着四周。清心小筑的阵法依旧平静,但他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重。小墨的状态瞒不过有心人,尤其是一直暗中观察的玄玉长老。阴风涧的任务动静不小,他必须尽快处理好后续。
他强打精神,取出得自阴风涧邪修的储物袋,抹去印记,将里面所有与邪法相关的阴毒之物、招魂幡等尽数销毁,只留下灵石、材料和一些无关紧要的杂物。又将战斗痕迹仔细清理,换上干净衣物,掩盖住血腥气。做完这一切,天色已近黄昏。
沈墨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一些,脸色也恢复了些许血色,但依旧沉睡不醒。顾清崖将他轻轻放回床上,盖好被子,自己则盘膝坐在一旁,一边调息恢复,一边守护。
夜幕降临,万籁俱寂。顾清崖的心却始终悬着。他取出那面黑色阵盘,裂纹依旧,沉寂如死。但此刻,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阵盘深处那一丝微弱到极致的、属于沈墨的气息,与床上昏睡的小家伙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若有若无的联系。是阵盘汲取了小墨的力量,还是小墨借用了阵盘?亦或……两者本就是一体?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他不敢深想,只能将阵盘紧紧握在手中,仿佛这样就能离小墨更近一些,就能守护他。
一夜无话。次日清晨,沈墨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初时迷茫,待看清守在床边的顾清崖,顿时亮了起来,挣扎着想要坐起:“师兄……”
“别动,好好躺着。”顾清崖连忙扶住他,喂他喝了些温水,柔声问:“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
沈墨靠在他怀里,小脸依旧苍白,声音软糯无力:“头……有点晕晕的……身上没力气……师兄,你回来啦……任务……完成了吗?”
“完成了,师兄没事。”顾清崖抚着他的头发,心中酸涩,“倒是你,怎么突然晕倒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沈墨茫然地眨了眨大眼睛,努力回想,小脸上露出困惑:“我……我不记得了……好像……好像梦到好多黑乎乎的影子……还有很可怕的声音……然后……然后就觉得好累好累……想找师兄……”
他果然不记得了!或者说,无法用语言描述那超越他认知的、隔空施加影响的过程。顾清崖心中了然,更添沉重。他挤出一丝笑容,安抚道:“没事了,只是噩梦。小墨乖,再睡一会儿,师兄陪着你。”
“嗯……”沈墨似乎真的很累,闭上眼睛,很快又沉沉睡去,小手却紧紧抓着顾清崖的衣角,不肯松开。
顾清崖就这样守着他,寸步不离。直到午后,沈墨的气色才明显好转,能够自己坐起来喝点灵米粥,只是精神依旧萎靡,比平日沉默了许多,只是睁着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顾清崖,仿佛一眨眼他就会消失。
顾清崖心中难受,变着法儿逗他开心,讲些趣闻,演练简单的剑招给他看。沈墨偶尔会露出浅浅的笑容,但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看着,偶尔会小声问:“师兄,我们什么时候能离开这里?这里……有点冷……”
冷?顾清崖心中一凛。清心小筑灵气充沛,四季如春,何来冷意?是心理上的疏离,还是……身体对某种力量的排斥?
“很快,等师兄再攒些贡献,我们就走,找个更暖和、更安全的地方。”顾清崖郑重承诺。
沈墨点点头,将小脸靠在他手臂上,不再说话。
又过了一日,沈墨已能下床走动,只是依旧嗜睡,精力不济。顾清崖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正打算去庶务堂交换任务,兑换贡献,顺便打听一下阴风涧后续和宗门动静。
院外阵法传来波动,那名青衣童子去而复返,声音隔着光幕传来:“顾师兄可在?玄玉长老有请,烦请师兄往‘听涛小轩’一叙。”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顾清崖心中一沉。他看了看身边依偎着的沈墨,小家伙似乎感应到什么,抓着他衣角的小手紧了紧,眼中流露出一丝不安。
“小墨乖,在院里等师兄,师兄去见见那位长老,很快回来。”顾清崖柔声安抚,将几样沈墨喜欢的玩具和零食放在他手边,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院落阵法。
“师兄……”沈墨仰着小脸,大眼睛里满是依赖和不舍,“你要小心……”
“嗯,师兄知道。”顾清崖重重握了握他的手,转身走出小院。每一步,都感觉沉重。
听涛小轩,松涛依旧,云海翻腾。玄玉长老依旧站在窗前,背影清癯,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
“晚辈顾清崖,拜见长老。”顾清崖躬身行礼,心中警惕提到最高。
“不必多礼,坐。”玄玉长老转身,目光温润,落在顾清崖身上,却带着一种洞彻人心的力量,“小友伤势似乎不轻,阴风涧一行,看来颇为凶险。”
果然!他已知晓!顾清崖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多谢长老关心,些许小伤,已无大碍。幸不辱命,邪修已诛,这是任务信物。”他取出那面代表任务完成的玉牌和邪修的身份令牌。
玄玉长老并未接,只是微微颔首:“此事老夫已从执法殿知晓。小友以筑基八层修为,独力剿灭五名邪修,其中更有一名九层巅峰,战力不俗,心性果决,实属难得。”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只是……据执法殿弟子事后探查,那血傀似乎并非死于小友剑下,而是因某种未知原因惊惧反噬,邪修亦神魂遭受重创……小友可知其中缘由?”
来了!顾清崖心脏狂跳,知道最关键的问题来了。他深吸一口气,早已准备好的说辞脱口而出:“回长老,晚辈亦不明所以。当时晚辈与那邪修首领激战正酣,忽感一阵莫名心悸,仿佛有至高存在降临,邪修与血傀便齐齐受创,晚辈趁机将其斩杀。许是那邪修功法反噬,或是触动了阴风涧中某种古老禁制?”
他语气诚恳,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和后怕,将一切推给未知和巧合。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解释。
玄玉长老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深邃,仿佛要将他看穿。轩内一时间寂静无声,只有松涛阵阵。
良久,玄玉长老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古老禁制么……倒也不无可能。阴风涧深处,确有上古残留。小友福缘深厚。”
他不再追问此事,转而道:“你既已完成任务,贡献点自会记入你令牌。此外,你斩杀邪修有功,宗门另有赏赐,稍后会有人送来。”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无意般扫过顾清崖来的方向,“你那弟弟沈墨,近日可好?听闻他前日似乎身体不适?”
顾清崖心中一紧,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和感激:“劳长老挂心,舍弟前日偶感风寒,已无大碍,正在院中将养。多谢长老赐药关怀。”他巧妙地将沈墨的异常归结为“风寒”,并点出对方“赐药”,以示坦诚。
“嗯,年幼体弱,需好生将养。”玄玉长老点了点头,似乎只是随口一问,转而道,“你兄妹二人既入我宗,便算有缘。好生修炼,莫负韶华。下去吧。”
“是,晚辈告退。”顾清崖躬身行礼,缓缓退出听涛小轩。直到走出山峰,被山风一吹,他才发觉背后已被冷汗浸湿。刚才那一番问答,看似平静,实则凶险万分,字字机锋。
玄玉长老信了吗?顾清崖不敢肯定。对方没有深究,或许是信了他的说辞,或许是不愿打草惊蛇,又或许……是在等待什么。
无论如何,暂时算是过关了。但危机并未解除,反而像一片更大的阴云,笼罩在头顶。他必须尽快提升实力,积累资本,为可能的变故做好准备。
回到清心小筑,沈墨正坐在门槛上,双手托腮,眼巴巴地望着院门方向。看到顾清崖的身影,他立刻跳起来,小跑着扑进他怀里:“师兄!你回来啦!”
“嗯,回来了。”顾清崖抱起他,感受着怀中真实的温暖,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弛。他揉了揉沈墨的头发,微笑道:“看,师兄给你带了好东西。”
他取出任务奖励的贡献令牌和宗门额外赏赐的一瓶“养魂丹”。养魂丹对温养神魂有奇效,正适合此刻的沈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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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师兄!”沈墨开心地接过丹药,大眼睛弯成了月牙,但随即又有些担忧地问,“那个老爷爷……没有为难师兄吧?”
“没有,长老只是问了问任务的情况,还夸了师兄呢。”顾清崖笑着安慰他,心中却一片沉重。他必须变得更强大,才能守护住这份温暖。
接下来的日子,顾清崖一边悉心照料沈墨,用养魂丹和自身灵力为他温养,沈墨的气色一日好过一日,恢复了些许活力,但依旧比以往嗜睡,偶尔会盯着某处发呆,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什么。顾清崖询问,他也只是摇头说“没什么”,让顾清崖更加担忧。
另一边,顾清崖修炼得更加刻苦。他兑换了大量辅助修炼的丹药和灵石,日夜不辍。阴风涧的贡献点让他手头宽裕不少,但他深知远远不够。他开始有意识地接取一些难度更高、报酬更丰厚的任务,在生死搏杀中磨砺剑意,夯实修为。他的实力在稳步提升,对《星辉剑遁》和《玄骨真罡诀》的领悟也日益精深,隐隐触摸到了筑基九层的门槛。
同时,他从未放弃对那面黑色阵盘的研究。每日修炼之余,他都会取出阵盘,用自身温和的灵力小心温养,感知其内那丝与沈墨同源的气息。阵盘依旧沉寂,裂纹狰狞,但那丝气息似乎比之前凝实了微不可察的一丝。他尝试过用各种属性的灵石、甚至得自阴风涧的那枚水魅精核去激发,都毫无反应。唯有当他心神沉浸,回想起小墨纯真的笑颜,感受到那份誓死守护的决意时,阵盘才会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共鸣般的悸动。
这让他更加确信,阵盘与小墨之间,存在着某种超乎想象的紧密联系。修复阵盘,或许不仅是增强自身实力,更是解开小墨身上秘密、甚至保护他的关键。
平静的日子在修炼、任务、照料沈墨中悄然流逝。沈墨的身体逐渐恢复,又变回了那个安静乖巧、喜欢粘着师兄的孩子,只是偶尔,顾清崖会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与年龄不符的深邃与茫然,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
这一日,顾清崖刚从庶务堂交接完一个猎杀妖兽的任务回来,远远便看到清心小筑院门外,站着一名陌生的内门弟子。那人见到顾清崖,上前一步,拱手道:“可是顾清崖顾师弟?”
“正是,不知师兄有何指教?”顾清崖心中微凛,客气回礼。
“奉玄玉长老法旨,特来告知。”那弟子取出一枚玉简,递给顾清崖,“三月之后,宗门将举办‘外门大比’,所有筑基期外门弟子皆可参加。大比前十,可获得丰厚奖励,更有机会被内门长老看中,收为亲传。长老言,顾师弟实力不俗,可早作准备,莫要错过此次机缘。”
说完,不待顾清崖回应,便转身离去。
顾清崖握着尚带余温的玉简,站在原地,望着那名弟子离去的方向,眉头缓缓蹙起。
外门大比?玄玉长老特意让人告知?这是鼓励,还是……新的试探?
他收起玉简,推开院门。沈墨正蹲在灵泉边,用小木棍拨弄着水中的锦鲤,听到声音,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师兄,你回来啦!”
夕阳的余晖洒在沈墨身上,为他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倒映着顾清崖的身影,纯净无瑕。
顾清崖心中那因大比消息而升起的波澜,瞬间平息了许多。他走上前,揉了揉沈墨的头发,柔声道:“嗯,回来了。”
无论前方是机缘还是陷阱,他都必须去闯。为了变强,也为了能更好地,守护住眼前这片小小的安宁。
而沈墨,则低下头,继续玩着水,清澈的眼底深处,倒映着水中晃动的夕阳碎金,也倒映着顾清崖沉思的侧影,无人能懂的情绪,一闪而逝。
大比么……好像,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