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心小筑恢复了往日的宁静，灵泉潺潺，竹影摇曳。顾清崖盘膝坐于静室，周身灵气流转，气息比前往沉碧湖前更加凝练浑厚。经历湖底生死搏杀，他不仅完成了任务，修为亦有所精进，对“流云”与“星辉”的领悟更深一层，隐隐触摸到了筑基八层的门槛。然而，他眉宇间却无多少喜色，反而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
沉碧湖之行，看似顺利，实则凶险异常。最后时刻阵盘的异动，水魅将的恐怖，都让他深刻意识到自身实力的不足与此地潜藏的危险。更重要的是，玄玉长老将他们安置于此，绝不可能一直放任不管。那无声的光察，如同悬顶之剑，不知何时会落下。
“师兄，你看我摆的对不对？”沈墨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顾清崖睁开眼，只见沈墨正坐在小院的石桌旁，用几块颜色各异的鹅卵石，对照着一本阵法入门图谱，笨拙地摆弄着一个小巧的“聚灵阵”模型。小家伙神情专注，小眉头微微蹙起，白嫩的小手小心翼翼地将石子挪来挪去，虽然阵法线条歪歪扭扭，灵气流转滞涩，但那认真的模样，让人不忍打扰。
自他回来后，沈墨便格外粘人，仿佛要将分别几日的担忧都补回来。顾清崖知他心有余悸，便也多由着他，耐心教他些简单的修真常识，权当分散其注意力。没想到沈墨对阵法似乎颇有兴趣，虽然进度缓慢，却乐此不疲。
“这里，坤位的石子要再往里半寸，灵气才能接上。”顾清崖起身走过去，柔声指点，亲手帮他调整了一颗石子的位置。
看着沈墨纯真的笑颜，顾清崖心中柔软，暂时抛开了烦忧。他揉了揉小家伙的头发：“是小墨学得认真。”
就在这时，院外阵法光幕传来一阵轻微的波动。顾清崖心中一凛，神识扫去，只见那名日常送饭的青衣童子正恭敬地站在院外。
“顾师兄可在？玄玉长老出关，请师兄前往‘听涛小轩’一叙。”童子的声音透过阵法传来。
来了！顾清崖心脏微微一紧。该来的，终究来了。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面上不动声色，应道：“有劳师弟通传，顾某稍后便到。”
童子离去后，顾清崖沉默片刻。玄玉长老此时召见，目的不言而喻。是福是祸，难以预料。他看向身旁似乎察觉到气氛变化、有些不安地抓着他衣角的沈墨。
“小墨，”他蹲下身，与沈墨平视，语气郑重，“师兄要去见那位玄玉长老，你乖乖待在院里，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来，等师兄回来，知道吗？”
沈墨的大眼睛里瞬间涌上担忧，小手攥得更紧：“师兄……那个老爷爷……是好人吗？他会不会……会不会把我们也赶走？”经历了太多变故，小家伙心思敏感了许多。
顾清崖心中酸涩，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长老是前辈高人，请师兄过去，或许只是询问些事情。小墨别怕，师兄会应付的。记住师兄的话，待在院里，启动预警阵法，谁来也别开门。”
“嗯！”沈墨用力点头，小脸上努力做出坚强的样子，“师兄小心！小墨等你回来！”
顾清崖重重握了握他的小手，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将状态调整至最佳，又深深看了一眼这方暂时庇护他们的院落，这才决然转身，走出了清心小筑。
听涛小轩位于外门一座清幽的山峰之巅，四周松柏环绕，远处云海翻腾，时有鹤唳传来，意境高远。顾清崖在童子引领下，步入轩内。轩中布置简朴，一桌一椅，一炉一画，却透着一股返璞归真的道韵。玄玉长老正负手立于窗前，眺望云海，青袍微动，气息与天地融为一体。
“晚辈顾清崖，拜见玄玉长老。”顾清崖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却不卑不亢。
玄玉长老缓缓转身，目光温润，落在顾清崖身上，仿佛能洞彻人心。他微微一笑，指了指旁边的蒲团：“顾小友不必多礼，坐。”
“谢长老。”顾清崖依言坐下，心中警惕更甚。对方越是平和，越显深不可测。
“小友伤势可曾痊愈？在此处住得可还习惯？”玄玉长老语气随和，如同闲话家常。
“有劳长老挂心，晚辈伤势已无大碍。贵宗仙境，灵气充沛，晚辈与舍弟感激不尽。”顾清崖谨慎应答。
玄玉长老颔首，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顾清崖，缓缓道：“听闻小友前日接了那采集清心草的任务，并顺利完成。沉碧湖险地，水魅难缠，小友能以筑基中期修为独力完成，可见实力不凡，心性坚韧。”
顾清崖心中一动，果然！一切都在对方掌握之中。他谦逊道：“长老谬赞，晚辈只是侥幸，依仗些许身法剑术，险险脱身。”
“哦？侥幸？”玄玉长老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据老夫所知，那湖中水魅将已臻筑基后期巅峰，灵智不低，更擅幻术惑心。小友不仅能破其幻境，更能从其追杀下脱身，这份‘侥幸’，恐怕非比寻常吧？”
话音落下，一股无形的压力悄然弥漫开来，虽不凌厉，却如深海暗流，让顾清崖呼吸一窒。这是在试探他的底细！
顾清崖心念急转，知道含糊其辞已不可能，但阵盘和小墨的秘密绝不能暴露！他稳住心神，沉声道：“不敢隐瞒长老。晚辈所修功法，对神魂攻击略有克制。当时情急之下，侥幸于剑道略有突破，方能险中求生。至于那水魅将……或许是晚辈逃得够快，它并未远离湖心追击。”
他半真半假，将功劳归于功法特殊和临阵突破，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玄玉长老静静听着，目光深邃，看不出信或不信。半晌，他忽然转变了话题，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探寻：“顾小友，你兄妹二人，并非此界修士吧？”
顾清崖心脏猛地一跳！最担心的问题还是来了！他强行保持镇定，迎上玄玉长老的目光：“长老慧眼。晚辈兄妹确是从遥远之地，因仇家追杀，误入古传送阵，流落至此。”
“遥远之地……是‘南荒’，还是‘西极’，亦或是……那传说中的‘陨星海’之外？”玄玉长老缓缓道出几个此界修士才知晓的域外之地名称，目光如炬，紧盯着顾清崖的反应。
顾清崖心中凛然，对方这是在确认他们的来历！他不能说出青云宗，那会引来无穷麻烦。他深吸一口气，道：“晚辈来历不便细说，以免为宗门招祸。但晚辈可以发誓，我兄妹二人绝无对贵宗不利之心，只求一隅之地，暂作栖身，他日若有机会，定当厚报！”
他言辞恳切，将姿态放得极低，点明“招祸”二字，既是实话，也是暗示自身麻烦不小，希望对方有所顾忌。
轩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松涛阵阵。玄玉长老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深深看了顾清崖一眼，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神魂。良久，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莫名：“罢了，既不愿说，老夫也不强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缘法。”
他话锋一转，终于问出了核心问题：“你那弟弟沈墨……根骨似乎有些特殊。老夫观他气息，与此珠（辟魔珠）极为契合，甚至……隐隐有引动周围灵机之象。小友可知其中缘由？”
果然！重点是小墨！顾清崖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担忧：“舍弟？他……他自幼体弱，灵根不佳，晚辈也不知为何能与这珠子有所感应。许是……许是这珠子有安神之效，恰好适合他吧？长老，可是舍弟身体有何不妥？”他巧妙地将问题引向沈墨的“体弱”，掩饰其特殊。
玄玉长老凝视着顾清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但顾清崖眼神坦荡，只有对弟弟的关切，毫无作伪。半晌，玄玉长老收回目光，淡淡道：“并无不妥，只是觉得此子颇有灵性，是个可造之材。我太玄仙宗海纳百川，若他有意，或许可寻一良师，踏入道途。”
顾清崖心中一震！这是要打小墨的主意？他立刻道：“多谢长老厚爱！只是舍弟年纪尚小，心性未定，且经历变故，受惊不小，晚辈只想他平安长大，至于修仙问道……还是待他年长些，由他自己决定为好。”他语气坚决，护犊之心溢于言表。
玄玉长老不置可否，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才缓缓道：“小友爱弟之心，老夫明白。也罢，此事暂且不提。你兄妹二人既入我宗，便算有缘。外门弟子皆需为宗门效力，赚取贡献，换取资源。小友实力不俗，可多接取任务，磨砺自身。若有难处，可来寻我。”
这番话，看似关怀，实则划下了界限——允许他们留下，但需遵守规矩，自食其力，并暗示了某种“监管”。
顾清崖心中明镜似的，起身恭敬道：“晚辈明白，定当谨守门规，不负长老收留之恩。”
“嗯，你去吧。”玄玉长老挥了挥手，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云海，不再多言。
“晚辈告退。”顾清崖躬身一礼，退出了听涛小轩。直到走出山峰，被山风一吹，他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刚才一番交谈，看似平和，实则步步惊心，每一句都暗藏机锋。
玄玉长老没有强行逼问，也没有立刻对沈墨出手，这反而更让他不安。这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对方在观望，在等待。等待什么？等待小墨展现出更多的“特殊”？还是等待自己露出破绽？
他必须尽快提升实力，积累资本，拥有足够的自保之力！同时，要更加小心地掩盖小墨的秘密。
回到清心小筑，院门开启的瞬间，一个小小的身影便扑了过来。
“师兄！”沈墨仰着小脸，大眼睛里满是紧张和期盼，“你回来了！那个老爷爷……没为难你吧？”
看着沈墨纯净眼眸中毫不掩饰的担忧，顾清崖心中所有的沉重和疲惫仿佛都消散了。他蹲下身，将小家伙紧紧抱在怀里，柔声道：“没有，长老只是问了些寻常话。师兄没事，小墨别担心。”
“真的吗？”沈墨仔细看着他的脸色，小手摸了摸他的脸，“师兄你的脸好凉……”
“外面风大，吹的。”顾清崖笑了笑，转移话题，“小墨的阵法摆得怎么样了？让师兄看看。”
“嗯！”沈墨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拉着他去看石桌上的“杰作”。
看着沈墨兴致勃勃讲解的侧脸，顾清崖眼神温柔而坚定。无论前路有多少艰难险阻，无论玄玉长老有何意图，他都会用生命守护这份纯真。
而沈墨一边摆弄着石子，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着顾清崖，见他神色如常，这才悄悄松了口气，小脸上露出一丝安心的笑容，继续专注地“研究”起他的小阵法来，只是那清澈的眼眸深处，一缕极淡的、与年龄不符的思索，一闪而逝。
师兄……好像很累。那个老爷爷……身上的光，暖暖的，但是……好像也在看着什么。
他伸出小手，无意识地拨动了一下一颗代表“隐匿”阵眼的黑色石子，将其挪到了一个更加不起眼的位置。
嗯，这样……应该就更不容易被发现了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