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崖在生死线上挣扎了整整七日。
这七日,对整个青云宗而言,是喧嚣与震动并存的七日。内门大比魁首易主,黑马顾清崖之名如狂风般席卷每个角落,其以筑基二层逆伐六层、最终惨胜的事迹,被无数弟子津津乐道,奉为传奇。宗门赏赐源源不断送入听竹小筑,灵石、丹药、功法玉简,甚至承诺为其炼制一柄量身定制的本命飞剑,荣耀至极。
然而,听竹小筑内,却是一片与外界喧嚣格格不入的死寂。沈墨寸步不离地守在顾清崖榻前,小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灵动,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担忧。他拒绝了所有探视,每日只是静静地握着顾清崖冰冷的手,将药师送来的汤药一勺一勺小心翼翼地喂进去,偶尔会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着什么。
宗门的疗伤圣药固然神效,但真正让几位长老都感到惊奇的是,顾清崖体内那股最难缠的、源自萧无痕的阴毒煞气,竟在第三日开始莫名地自行消散,其生机恢复的速度也远超预期。这被归结为他根基雄厚、意志顽强,以及那玄之又玄的“福缘”。
第七日黄昏,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顾清崖苍白的脸上。他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意识回归的瞬间,是席卷全身的剧痛和虚弱。经脉如同干涸的河床,丹田空荡,神魂也传来阵阵刺痛。但他还活着。
“师兄!”一声带着哭腔的、沙哑的呼唤在耳边响起。
顾清崖艰难地侧过头,对上了沈墨那双哭得又红又肿、此刻却爆发出惊人亮光的眼睛。小家伙扑到床边,小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袖,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滚烫。
“小墨……别哭……”顾清崖想抬手揉揉他的头发,却连一丝力气都提不起来,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师兄你醒了!你终于醒了!”沈墨泣不成声,小身子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这些天强撑的坚强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顾清崖看着他憔悴的小脸,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揪住,无尽的愧疚和怜惜涌上心头。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句低语:“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沈墨用力摇头,把脸埋在他手边,哽咽着说不出话。
接下来的日子,在沈墨无微不至的照料和宗门资源的倾斜下,顾清崖的伤势恢复得很快。肉身创伤逐渐愈合,干涸的经脉在灵药滋养下重新焕发生机,甚至因祸得福,经过《玄骨真罡诀》和生死搏杀的淬炼,变得更为坚韧宽阔。修为虽未突破,但气息愈发凝练厚重,对灵力的掌控也达到了新的高度。
半月后,顾清崖已能下床行走。授奖大典在青云殿前广场隆重举行。
这一日,晴空万里,仙鹤翔集。广场之上,旌旗招展,内门弟子齐聚,气氛庄严肃穆。高台之上,宗主玄一道人亲自出席,诸位长老位列两旁。
当顾清崖一袭崭新的核心弟子月白锦袍,身姿挺拔,缓步踏上高台时,全场目光汇聚。他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沉静,周身自有一股历经生死磨砺后沉淀下的锋芒,令人不敢逼视。
沈墨穿着干净的小袍子,被特许站在高台下方最前排的位置,仰着小脸,一眨不眨地看着台上的顾清崖,眼中充满了纯粹的骄傲和喜悦。
玄一道人亲自将代表魁首荣誉的玉牌、盛放着丰厚赏赐的储物戒指,以及一柄灵气逼人、寒光四溢的上品法剑“流光”授予顾清崖。
“顾清崖,你于大比中展现出的坚韧、智勇与天赋,皆为我辈楷模。望你戒骄戒躁,勤修不辍,早证大道,光耀宗门!”玄一道人声音平和,却传遍全场,带着无形的威压与期许。
“弟子谨遵宗主教诲,定不负宗门厚望!”顾清崖躬身行礼,声音清越,不卑不亢。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这一刻,顾清崖的名字,真正屹立在了内门弟子之巅。
然而,在荣耀的光环之下,顾清崖敏锐地察觉到几道并不友善的视线。来自鬼剑老人方向的阴冷,来自某些长老隐含审视的目光,以及台下人群中,赵昆、孙淼之流毫不掩饰的嫉恨与怨毒。
他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树大招风,自古皆然。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他便无惧风雨。
大典结束后,玄一道人却单独召见了顾清崖。
静室之内,茶香袅袅。
“清崖,你此番表现,着实令人惊喜。”玄一道人品着灵茶,语气随意,目光却深邃如海,“尤其是最后那式‘破晓’剑意,堂皇正大,隐有克制阴邪之效,似乎……并非单纯金系剑诀所能成就?”
顾清崖心中一凛,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宗主眼力果然毒辣。他早有准备,恭敬答道:“回宗主,弟子于黑风峡谷任务中,偶得前辈遗泽,于炼体一道略有感悟。那式剑意,乃是弟子绝境之下,结合自身剑道根基与炼体所得,福至心灵所创,尚不完善,让宗主见笑了。”他将功劳大半推给了“前辈遗泽”和“福至心灵”,半真半假,最为稳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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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一道人微微颔首,不置可否,话锋却是一转:“哦?看来你福缘确实深厚。说起来,你那弟弟沈墨,本座观之,亦是灵秀内蕴,与你感情甚笃。”
顾清崖心脏猛地一跳,背后瞬间沁出冷汗。宗主为何突然提起小墨?他强行保持镇定:“舍弟年幼顽劣,资质平庸,幸得宗门收留,弟子方能安心修行。弟子与弟弟相依为命,他确是弟子的福星。”
“福星?”玄一道人轻轻放下茶盏,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顾清崖,又似穿透了墙壁,看向了听竹小筑的方向,“本座听闻,你此次重伤,恢复之速,异于常人。而且,大比之中,几次关键转折,似乎都有些……意想不到的‘巧合’?”
静室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顾清崖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全身,让他几乎喘不过气。宗主这是在怀疑小墨?!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坦然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与庆幸:“宗主明鉴,弟子亦觉此番经历颇为奇异。或许……真是弟子命不该绝,又或是师尊在天之灵庇佑,加之宗门灵药神效,方能屡次逢凶化吉。至于舍弟,他年纪尚小,除了为弟子担忧垂泪,又能做些什么呢?”他将一切归为命运和宗门,将自己和小墨都摘得干干净净。
玄一道人静静地看了他片刻,那目光仿佛能洞穿人心。良久,他才缓缓道:“命运之说,玄妙难测。既是你的缘法,好生珍惜便是。不过,”他语气微沉,“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如今声名鹊起,更需谨言慎行,明白吗?”
“弟子明白!定当恪守门规,潜心修行,不惹是非!”顾清崖郑重应下,背后已被冷汗湿透。宗主这番话,既是提醒,也是警告。
“嗯,去吧。好好巩固修为,宗门不久后有一桩秘境历练,或有机缘于你。”玄一道人挥了挥手。
“弟子告退!”顾清崖躬身退出静室,直到走出大殿,被阳光笼罩,才感觉那令人窒息的压力稍稍缓解。
他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青云殿,眼神无比复杂。宗主的试探,让他更加确信,小墨的特殊,恐怕已经引起了一些顶尖存在的注意。未来的路,必将步步惊心。
回到听竹小筑,沈墨立刻迎了上来,小脸上带着期待:“师兄,宗主找你什么事呀?”
顾清崖看着他那双纯净无邪的眼睛,心中百感交集。他蹲下身,揉了揉沈墨的头发,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没什么,宗主勉励我好好修炼,还说以后有秘境让我们去玩呢。”
“真的吗?太好了!”沈墨开心地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看着他的笑容,顾清崖心中所有的沉重和忧虑,仿佛都被驱散了大半。他拉起沈墨的手,走向小院。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荣耀加身,暗流涌动。但无论如何,他都会紧握这只小手,守护这份温暖,在这条布满荆棘的仙途上,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听竹小筑的竹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在低语着一个关于守护与成长的故事,而这故事,才刚刚翻开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