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银链与鼓声(1 / 1)

杨清最终没有将那个残酷的消息立刻告诉伊莎贝尔。他看着她因为适应了新环境而稍微放松的眉眼,不忍心立刻将她再次推入绝望的深渊。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个信息,需要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至少,要让她再过几天相对平静的日子。

他将那份破译后的信息深深埋藏在心底,表面上依旧维持着日常的作息,但内心的焦虑和警惕却提升到了最高级别。他更加留意寨子里的任何风吹草动,特别是是否有陌生的面孔出现。他甚至开始悄悄勘察吊脚楼周围的环境,寻找万一发生紧急情况时,可以暂时藏身或撤离的后路。

岜沙的天气说变就变,酝酿了一下午的暴雨,在傍晚时分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黑瓦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仿佛要将这小小的吊脚楼摧毁。狂风裹挟着雨水,从木板墙壁的缝隙中灌入,在地上留下蜿蜒的水渍。煤油灯的火苗在风中剧烈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扭曲晃动,更添了几分不安。

伊莎贝尔被这狂暴的自然之力吓得脸色发白,她蜷缩在床角,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雷声在山谷间隆隆回荡,每一次炸响都让她浑身一颤。这与她穿越前夜的雷雨何其相似!那种被自然和命运双重碾压的恐惧感,再次攫住了她。

“solo es una tornta, isabel”(只是一场暴风雨,伊莎贝尔。)杨清坐到她身边,将她冰凉的身体搂入怀中,轻声安慰,“ estaos a salvo aqui”(我们在这里很安全。)

但他的安慰显得有些苍白无力,不仅因为窗外确确实实的危险,更因为他内心深知,来自人类世界的“风暴”远比自然界的更加可怕。

就在这时,一阵不同于风雨声、也不同于雷声的、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声音,隐隐从寨子中央传来。

咚…咚咚…咚…

是鼓声!

即使在狂风暴雨中,那鼓声也极具穿透力,带着一种原始的、撼人心魄的力量。它不疾不徐,节奏鲜明,仿佛在与天地对话,又像是在安抚着暴雨中不安的灵魂。

伊莎贝尔猛地抬起头,侧耳倾听,眼中的恐惧逐渐被一种奇异的光彩所取代。这鼓声……与她记忆中宫廷舞会那些轻快华丽的舞曲截然不同,也与穿越前夜那预示着她悲惨命运的、混乱的声响迥异。这鼓声浑厚、苍凉、充满了生命最本真的力量,仿佛直接敲击在她的心脏上,引起了一阵莫名的共鸣。

“?los tabores?”(鼓声?)她喃喃自语,不由自主地站起身,走到窗边,试图透过密集的雨幕看清声音的来源。

杨清也感到诧异。在这种天气里敲鼓?是某种仪式吗?

鼓声持续着,非但没有被风雨掩盖,反而像是借助风雷之势,变得更加雄浑磅礴。渐渐地,寨子里其他一些吊脚楼也亮起了灯火(主要是油灯和火把的光),隐约可以看到有人影在风雨中朝着寨桩的方向聚集。

“parece… iportante”(看起来……很重要。)伊莎贝尔回头对杨清说,眼中充满了好奇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望,“?podeos… ir a ver?”(我们……可以去看看吗?)

杨清犹豫了。外面风雨太大,而且在这种敏感的时期,他本能地想要避免任何引人注目的行为。但看着伊莎贝尔那被鼓声吸引、暂时忘却了恐惧的眼神,他又不忍拒绝。也许,了解寨子的习俗,也是融入和获取信息的一种方式?

“好,我们穿上蓑衣,远远看一下就回来。”杨清最终点了点头。他从带来的行李中找出两件之前用物品和寨民交换来的、用棕榈皮制成的简陋蓑衣。

两人穿戴好,推开木门,一股狂风夹杂着冰冷的雨水立刻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他们顶着风雨,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寨桩的方向走去。

越是靠近寨桩,鼓声越是震耳欲聋。只见在寨桩前那片空地上,已经聚集了数十名寨民,男女老少皆有。他们大多穿着传统的黑色苗服,即使被雨水淋得湿透,也依旧站得笔直,神情肃穆。空地中央,燃着一堆巨大的篝火,即使在暴雨中依旧顽强地燃烧着,火焰在雨水中发出滋滋的声响,蒸腾起大量的白汽。

一位头戴巨大银质牛角头饰、身穿绣满繁复图案的华丽苗服的老者(正是阿贡叔),正站在篝火前,双手握着一对巨大的、蒙着兽皮的木槌,奋力敲击着一面需要两人合抱的、黝黑的木鼓。那撼人心魄的鼓声,正是源于此。

其他的寨民则围绕着篝火和鼓,随着鼓点的节奏,跳着一种动作古朴、充满力量的舞蹈。他们的脚步沉重地踏在泥泞的地面上,溅起朵朵水花,手臂挥舞,模仿着狩猎、耕种、祭祀等动作,口中还发出低沉而有韵律的吟唱声,与鼓声、风雨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极其原始、野性而又庄严神秘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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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清和伊莎贝尔站在人群外围的一处屋檐下,震撼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这种直接、强烈、与自然和神灵紧密相连的仪式,是他们从未体验过的。现代文明的疏离感在这里被彻底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直击灵魂的、关于生存、信仰和族群认同的古老表达。

伊莎贝尔尤其看得入神。她的目光紧紧跟随着那位击鼓的阿贡叔,看着他布满皱纹的脸上那专注而虔诚的神情,看着他每一次挥动鼓槌时全身肌肉的贲张,感受着那鼓声中蕴含的、仿佛能沟通天地的力量。这不同于她所知的任何天主教仪式,这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贴近大地和血脉的信仰。

她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脖颈,那里空荡荡的。她曾经也拥有无数价值连城的珠宝,但在此刻,那些冰冷的宝石和贵金属,与眼前这充满生命力的银饰、火焰和鼓声相比,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舞蹈的人群中,一位看起来是领舞的、身材健硕的年轻男子,在旋转跳跃时,脖子上佩戴的一条银链从湿透的衣襟中滑了出来。那是一条样式古朴的银链,下面坠着一块雕刻着奇异鸟纹的、暗红色的石头挂坠。

在篝火跳跃的光芒下,那块石头挂坠仿佛活了过来,内部有微弱的光芒流转。

伊莎贝尔的目光瞬间被那条银链和挂坠牢牢吸引住了!

不是因为它的精美,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强烈的熟悉感和心悸感,如同电流般瞬间传遍她的全身!

她一定在哪里见过类似的东西!不是在西班牙的宫廷,也不是在杨清的现代公寓……而是在……而是在……

她的脑海中猛地闪过一个极其模糊、却让她灵魂战栗的画面:一只苍老的手,将一条类似的、带着鸟纹石坠的银链,塞进了她的手中……背景是摇曳的烛光,和窗外隐约的雷声……一个苍老而焦急的声音在用古西班牙语低语:“toalo, ni?a… te protegerá en tornta… encuentra el cao…”(拿着,孩子……它会在风暴中保护你……找到路……)

画面一闪而逝,快得抓不住细节,但那瞬间的惊悸和那条银链的影像,却清晰地烙印在她的脑海里!

“?dios io!”(我的上帝!)伊莎贝尔低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站立不稳。

“伊莎贝尔!你怎么了?”杨清连忙扶住她,焦急地问。

伊莎贝尔指着人群中那个年轻男子脖子上的银链,声音颤抖得语无伦次:“esa cadena… he visto… en is sue?os… o… en is recuerdos… ?no lo sé! pero es iportante!”(那条链子……我见过……在我的梦里……或者……在我的记忆里……我不知道!但它很重要!)

杨清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也看到了那条在火光中若隐若现的银链。他的心猛地一沉。一条出现在偏远中国苗寨的、具有类似苗族风格的银链,怎么会出现在伊莎贝尔穿越前的记忆里?

这诡异的关联,如同在已经迷雾重重的局势中,又投下了一颗巨石!

鼓声依旧在轰鸣,风雨未曾停歇,但杨清和伊莎贝尔的世界,却因为这条偶然出现的银链,再次陷入了更深的谜团与动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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