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应岜沙的生活,是一场缓慢而充满挑战的修行。杨清和伊莎贝尔如同两个被抛入异次元的文明碎片,必须重新学习生存的基本法则。
水是首要问题。每天,他们都需要提着水桶,往返于吊脚楼和溪流之间数次。对于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公主伊莎贝尔来说,提着一桶沉甸甸的、晃荡的溪水,走在湿滑陡峭的石头小路上,是一项极其艰巨的任务。最初几次,她总是走得摇摇晃晃,水洒出大半,累得气喘吁吁,手臂酸痛不已。杨清想全部代劳,但她倔强地拒绝了,坚持要分担。她咬着牙,一步步地挪动,白皙的手掌很快被粗糙的木桶提手磨出了水泡。看着她如此努力,杨清心疼之余,更多的是敬佩。这位曾经连穿衣都需要侍女服侍的公主,正在以惊人的毅力,褪去过去的娇贵,展现出坚韧的内核。
火是另一个考验。土灶的使用需要技巧,不是柴放多了闷熄,就是柴放少了火势不足。他们常常被烟熏得眼泪汪汪,做一顿饭如同打一场仗。杨清凭着儿时记忆和不断摸索,渐渐掌握了窍门。伊莎贝尔则负责将砍来的(由杨清用从寨民那里换来的柴刀完成)木柴劈成合适的小块,这又是一项对她而言全新的、需要力量和技巧的挑战。她挥舞柴刀的动作笨拙而危险,好几次差点伤到自己,但她没有放弃,手上添了几道细小的伤口后,终于能勉强将木柴劈开。
食物种类单一且获取不易。他们带来的现金有限,不可能长期高价向寨民购买。杨清开始尝试用带来的一些常用药品(如感冒药、创可贴、消炎药膏)和少量包装精美的糖果,与寨民交换食物。这些现代工业产品在封闭的寨子里成了稀罕物,尤其是药品,在一次恰好缓解了某家孩子的高烧后,为他们赢得了不少好感,交换也变得顺利了一些。伊莎贝尔则跟着寨子里的妇人学习辨认可食用的野菜和菌菇,她惊人的记忆力和观察力在此刻发挥了作用,很快就能准确区分出几种常见的、无毒的品种,为他们的餐桌增添了多样性。
语言是最大的障碍。苗语对于他们如同天书。他们只能依靠手势、表情和那几个勉强学来的词汇(如“谢谢”、“你好”、“吃饭”)进行最基本的交流。伊莎贝尔展现出了语言天赋,她细心聆听寨民的对话,尝试模仿发音,并用杨清带来的小本子记录下一些重复率高的词汇和对应的场景。进展缓慢,但她在努力打破这层隔膜。
日子就在这种日复一日的劳作、学习和适应中悄然流逝。半个月过去了,他们逐渐习惯了岜沙的节奏。清晨在鸡鸣中醒来,打水、生火、准备简单的早餐;上午,杨清会尝试做更多的工作(他带了笔记本电脑和移动硬盘,里面存储了大量资料和未完成的稿子,依靠偶尔在山上找到的微弱信号与外界进行极其有限的、加密的联系),伊莎贝尔则继续她的翻译工作,或者学习苗语、帮忙处理家务;下午,他们可能会在寨子附近安全区域散步,熟悉环境;傍晚,伴着夕阳和炊烟准备晚餐,然后在煤油灯下度过安静的夜晚。
寨民们对他们这两个“奇怪”的外人,从最初的警惕、好奇,逐渐转变为习惯性的漠然,甚至偶尔会流露出些许朴素的善意。那个曾给伊莎贝尔刷子的妇人,后来还送过他们一些自家种的青菜。孩子们也不再远远躲着,有时会好奇地趴在他们的窗台外,看着伊莎贝尔在灯下写字,被她那优雅的握笔姿势和纸上流淌的陌生文字所吸引。
表面上,生活似乎正朝着一种艰难的、但趋于稳定的方向发展。他们仿佛真的在这与世隔绝的深山苗寨里,找到了一片暂时的避风港。
然而,杨清内心的那根弦从未真正放松过。他时刻关注着那部用于紧急联络的、电量有限的卫星电话(王姐准备的最终保障),也从未停止通过那极其不稳定的网络信号,小心翼翼地探查外界的风声。
王姐那边依旧没有新的消息,这让他感到不安。按照约定,如果没有特殊情况,王姐应该会定期发送一个代表“安全”的暗号。但已经超过预定时间三天了,暗号仍未出现。
更让他隐隐不安的是伊莎贝尔的状态。她虽然在努力适应,但夜间噩梦的频率似乎又增加了。而且,她偶尔会对着群山发呆,眼神飘忽,仿佛在聆听某种遥远的声音。有一次,寨子里举行一场小型的、祭祀山神的仪式,鼓声和吟唱声响起时,伊莎贝尔表现得异常激动,她紧紧抓住杨清的手,脸色苍白地低语:“los tabores… o antes de boda… anunciando el desto…”(鼓声……像婚礼之前……宣告着命运……)
那些来自过去的回响,并未因空间的远离而消散,反而在这片充满原始宗教氛围的土地上,似乎被放大了。
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始终萦绕在杨清心头。
这天下午,杨清尝试连接网络,想要查看一下是否有王姐留下的加密信息。信号断断续续,好不容易连接上,他快速浏览着预设的加密邮箱和几个秘密联络点。
突然,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经由多层加密转发的简短信息,跳入了他的眼帘。信息内容只有一行经过编码的字符,但杨清一眼就认出了那是王姐设定的最高预警级别暗号!
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立刻开始破译。几分钟后,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落。
破译后的信息异常简短,却字字惊心:
“渠道污染。‘拾荒者’已知大概方向。身份办理冻结。蛰伏,绝对静默。非我亲自,勿信任何联系。保重。”
信息戛然而止。
“渠道污染”——意味着王姐为他们安排的身份办理路径可能已经暴露或被渗透!
“‘拾荒者’已知大概方向”——最坏的情况发生了,那些国际势力不仅没有放弃,反而缩小了搜索范围!
“身份办理冻结”——他们获得合法身份的希望,在眼看就要成功时,被彻底中断!
“非我亲自,勿信任何联系”——说明王姐自身的处境也可能变得危险,她无法再通过原有渠道保护他们!
杨清瘫坐在竹椅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风暴非但没有平息,反而以更迅猛的姿态,追踪而至!他们看似安全的岜沙,可能也不再安全!
“?qg? ?qué pasa?”(清?怎么了?)伊莎贝尔察觉到他的异常,放下手中的笔,担忧地走过来。
杨清抬起头,看着伊莎贝尔写满关切和依赖的脸庞,心中充满了巨大的痛苦和矛盾。他该如何告诉她这个噩耗?告诉她他们千辛万苦逃到这里,却可能只是从一个陷阱跳入了另一个稍大一点的牢笼?告诉她他们获得合法身份、光明正大生活的希望,几乎已经破灭?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浓重的乌云从山后翻涌而来,遮蔽了阳光。山风变得猛烈,吹得吊脚楼吱呀作响,林涛如怒潮般汹涌。
山雨,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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